阿马罗神父刚吃完饭,正在抽烟;他两眼盯着天花板,为的是不想看到副主教那张瘦长的脸。副主教已经在那里坐了半个小时;他一动不动,像个鬼怪似的,每隔十分钟问个问题,那声音在寂静的小客厅里就像夜间大教堂忧郁的钟声。
“教区神父先生,你不订阅《民族报》吗?”
“是的,先生,我读《平民日报》。”
副主教又沉默了,他在煞费苦心地拼凑着下一个问题。最后,问题终于慢慢地出来了:“你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写通讯文章的流氓的消息吗?”
“是的,先生,他到巴西去了。”
正在这时女仆进来说,楼下有人想跟教区神父说句话。每次迪奥妮西亚来到厨房里,女仆总是这样来报告的。
迪奥妮西亚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来了;阿马罗急于想听到新消息,便离开了小客厅,随手关上门,喊迪奥妮西亚到楼梯口上来。
“重要消息,教区神父!我是一路跑着来的,这事儿太重要了。若昂·埃杜瓦多露面了!”
“真的!”教区神父大声喊道。“我刚才还讲到他呢。真让人想不到。太巧了!”
“真的,我今天看到他啦。我大吃一惊……我已经打听到他的情况了。他现在是庄园继承人的儿子们的家庭教师。”
“哪个庄园的继承人?”
“波亚埃斯庄园的继承人。他是不是住在那儿,或者只是早晨去那儿,晚上回家,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他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公子哥儿,穿着一套漂亮的新衣服。我想最好是事先告诉你一声,因为这几天他一定会去里科萨看望阿梅丽亚小姐。他到庄园继承人家里去要路过那儿。你说是不是?”
“卑鄙的畜生!”阿马罗充满仇恨地低声说道。“现在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倒出来了。这么说,他根本就没去巴西?”
“看来是没有。我看到的可不是他的影子,我看到的是他本人,活生生的本人。我从费尔南多斯的铺子里走出来正巧看到他,那样子真像个花花公子。最好是去给那姑娘说一声,教区神父先生,不然她可能会站在窗口……”
阿马罗给了正巴望着领赏的迪奥妮西亚两个银币;一刻钟以后,他打发走了副主教,漫步向里科萨走去。
当他看到那座新漆成黄色的大房子和沿着护墙放着几排贵重的石头花盆、跟果园护墙成一直线的大阳台时,他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隔了这么多礼拜以后,他终于来到这里,就要见到他的阿梅丽亚了!想到她即将欢叫着扑进自己的怀抱,他已经兴奋得心荡神移,不能自制了。
原先那家贵族住在这儿时,房子的底层是马厩,但现在这里却成了耗子的天下,到处长满了伞菌,只从狭窄的、装有铁围栅的窗口射进来一点光线。窗口处结满了无数蜘蛛网,把窗子也要给遮没了。他经过一个黑乎乎的大院子走了进来;多年下来,本酒桶已经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堆积如山;通往右边楼上起居间的楼梯很有气派,两边各有一只神态和善而困倦的石狮子。
阿马罗走进楼上一间栎木格子平顶的大会客室,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一半地板上撒满了干蚕豆。
他觉得很尴尬,便拍了拍手。
一扇门打开了。阿梅丽亚穿着一件白衬裙,头发乱蓬蓬地出来看了一下。一看到他,她便轻轻地喊了一声,砰地一声关上门跑掉了。他郁郁不乐地站在会客室中央,腋下夹着伞,想起了当初他走进济贫院路时是何等愉快而随便,那儿的门仿佛是自动打开的,连糊墙纸也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欢快明亮了。
他感到有些恼火,刚想要再拍手的时候,热尔特鲁德进来了。
“啊,是教区神父先生!进来吧,教区神父先生!他终于来了!是教区神父先生来了,夫人!”她高兴地喊道,因为在这个冷清寂寞、无人居住的里科萨,终于有一位镇上的朋友来拜访她们了,这多么令人愉快啊。
她把他带到楼上唐娜·若塞帕的房间里,这房间在房子的一端,是一个很大的套间。在一只小沙发的一角,老太太终日紧缩在她的披巾里,用毛毯裹住双脚。
“啊,唐娜·若塞帕!你好吗?你好吗?”
她因为他的来访正激动得咳嗽不上,一时没法回答。
“你已经看到了,教区神父先生,”最后她总算止住了咳,喃喃说道,声音非常微弱。“我只是还活着,一天天地捱日子就是了。你好哇,先生?怎么一直不来呀?”
阿马罗为自己开脱了一番,含含糊糊地说了些教区事务很忙之类的话。看到老太太蜡黄的面容、凹陷的双颊、头上包着那块难看的黑色花边头巾,他现在理解了,阿梅丽亚在这里过的日子一定是很伤心的。他问起了她,说他瞥到她一眼,但她又跑掉了……
“那是因为她穿着那身衣服不便出来,”老太太说。“今天是漂白衣服的日子①。”
①在这一天要把所有的衣服都放在大桶之中,衣服上盖满木灰、薄荷、迷迭香叶,浸在开水里,然后用清水漂清。
阿马罗希望知道她们有些什么娱乐,她们在这个冷清的地方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呆在这儿。那孩子呆在那边。”
她每说出一个字似乎都要累得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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