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罗神父的罪恶 - 第二十二章


狱之火那幅可怕的景象展现在你眼前,而是把天国描绘成一个充满了同情和怜悯的广阔天地,天国的大门洞开着,有无数条道路通往天堂,这些路走起来既轻松又愉快,只有那些顽固透顶的罪人才不肯举步向前。在他对来世的这种充满慈悲的解释中,天主好像是一位和蔼的。面带微笑的祖父,圣母好像是一位宽厚的姐姐;圣徒们都是些殷勤好客的朋友。这是一个充满了爱的所在,一切都沐浴在天主的恩宠之中,在这里,只要流下一滴真诚的眼泪就可以使一生的罪孽得到宽恕。这一切跟从小就使得她在恐惧中战战兢兢过日子的那些沉闷的教义多么不同啊!这正像那座小小的村教堂跟大教堂那巨大的砖石建筑大不相同一样。在那座古老的大教堂里,又高又厚的墙把一切有人性的和自然界的生命都关在外面了:里面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忧郁的、悔罪的,那些塑像的面孔都是严肃的、令人生畏的;世界上没有哪一样欢快明朗、充满生机的东西能进得了大教堂,既没有蓝色的天空,也没有那鸟儿,那田野中醉人的清新空气,那生气勃勃的人们发出的欢快笑声;教堂门口有差役站岗,防止小孩子进去;连里面仅有的几朵花也是假花;甚至阳光也被拒之门外,里面的光线全来自凄凉的、用枝叶装饰的烛台。而在波亚埃斯这个小小的教堂里,大自然和慈祥的天主之间是多么亲密无间啊!野忍冬的芳香进入了洞开的教堂门;小孩子们玩耍时发出的欢乐叫声在粉刷过的墙壁中间回荡;祭坛既像花坛又像果园;胆大的小麻雀就在十字架的底座下面调瞅啭鸣;有时候,一头神态严肃的小公牛把鼻子伸进来,随便得就像伯利恒①牛棚中的小公牛一样;还有的时候,一只到处游逛的绵羊走了进来,看到它的同类基督正两脚夹着十字架心满意足地睡在祭坛脚下,不禁感到高兴起来。

①伯利恒:一译“白冷”,在希伯来文中原意为“面包房”,位于耶路撒冷以南八公里。《圣经·新约》称耶稣诞生于该地。

另外,好心的院长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并不期望不可能的事情。他知道得很清楚,要把在她心中深深扎下根的犯罪的爱情连根拔掉,决非一日之功:他只要求她在极度思念阿马罗的时候,多想想耶稣基督以求得解脱。魔鬼撒旦像海格立斯一样力大无穷,一个可怜的姑娘岂能跟他肉搏?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当她感到魔鬼向她进攻时,在祈祷中寻求庇护,让魔鬼绕着坚不可摧的庇护所发怒狂叫,累得筋疲力尽。每天,费朗院长都带着护士般无微不至的关怀来帮助她净化自己的灵魂:当阿马罗第一次来里科萨拜访时,正是他,像剧院里的提词员一样,向她指明了应该采取的态度;在看到她在重新恢复贞淑的品德的缓慢过程中表现出犹豫不决时,是他前来对她讲上几句安慰的话,像注射一针强心剂一样;如果她在夜间因为想到从前的爱情欢娱而烦躁不安时,第二天他便亲切地开导她,向她指出,天堂中为她准备的欢乐比她在教堂司事的肮脏房间里所经历的欢乐要大得多。他以一个神学家的敏感向她证明,教区神父对她的爱只是一种兽欲;男人的爱虽然甜蜜,但一个教士的爱却只能是情欲遭到压抑后的一种转瞬即逝的爆发。当他们一起审查教区神父的来信时,他一句一句地进行分析,向她揭示出信中所包含的虚伪、自私、浮夸修饰和肉欲。

就这样,他慢慢地使她变得痛恨起教区神父来了。但是他又教育她要尊重经过圣礼净化的合法爱情;他知道得很清楚,她也是个女人,充满了性欲;如果把她粗暴地投入神秘主义之中,那只能暂时扭曲自然的本能,而不会导致持久的平静。他不想唐突地根除她的爱情,让她做个修女;他只希望她渴望爱的天性能以一个合法的配偶和和谐的家庭为目标,而不要用情不专,随意虚掷。在内心深处,这位具有教士思想的、好心的费朗当然更喜欢这位姑娘从儿女的情丝、从个人的恩怨苦乐中完全、彻底地摆脱出来,在以后的生活中做一名慈善团体的女教士或者在一家慈善机构中做一名护士,从而把她的柔情转为对整个人类的更广泛的爱。但是他看到可怜的阿梅丽亚美丽而娇弱,要她作出这样高尚的牺牲,拿这些想法吓着她,那就太煞风景了,她是个女人,而且将始终是个女人;限制她的自然欲望就是限制她的满足。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秘概念对她来说还是不够的;她需要一个留着小胡子、戴着高帽子的普通的男人。耐心!至少他应该为她安排一桩由圣事加以祝福的合法婚姻。

就这样,通过每天来指导她的思想和行动,他试图治愈她病态的感情,而且他持之以恒,就像一个真诚相信自己使命的传教士,把律师的敏锐和哲学家富有才智的父亲般的伦理融合在一起——对这种不可思议的治疗法,好心的院长私下里颇感得意。

到后来,她对阿马罗的感情看来不再是炽热、活跃的了,他真是高兴极了;这种感情死了,涂上了防腐的香油,用裹布裹好深埋在她的记忆中,像埋在坟墓中一样,在它上面,一种新的美德已经开出了芬芳的鲜花。至少,好心的费朗是这样想的,因为他见她现在提到过去的往事时外表很平静,不像从前,一提到阿马罗的名字,热血就涌上来,使她的脸颊变得滚烫0

实际上,想到教区神父己不再像过去那样使她感到激动不安了。她已经摆脱了狂热信徒的那种荒谬的信仰,而正是这种信仰过去曾培育了她对阿马罗的爱情。她夜间不再感到恐惧,也不再觉得圣母对她敌视了,再加上院长深刻的影响,她终于带着新的平静心情把她骚乱、炽热的情感化为一些即将熄灭的余烬。最初,教区神父像一个黄金裹身、迷人而有权威的偶像占据着她的心,但是,自从她怀孕以来,在她感到宗教恐怖的时刻,或者因为悔恨而歇斯底里发作时,她有多少次摇动过这一偶像啊!那一点点黄金抖落了,剩下的黑色而卑微的形体再不能使她感到眼花缭乱了。院长就这样彻底瓦解了她的感情,而她既没有经过一番斗争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如果她还想到阿马罗,那是因为她还不能完全忘记教堂司事的家;但现在诱惑她的只是那种肉体的享乐而不是那位教士了。

她本性是个好姑娘,所以她真诚地感激院长。正像她那天下午对阿马罗所说的,他帮了她很多忙。对隔天来看望老太太的戈韦阿医生,她也怀有同样的感情。他们是她的两位朋友,像天国给她派来的两位父亲:一个保证她健康,一个保证她得到天主的恩典。

她得到了两位保护人的庇护,在十月份的最后两个札拜里心情安逸而平静。天气晴朗、温暖。在安静的秋夜坐在阳台上是令人愉快的。戈韦阿医生和费朗院长常常在这儿会面;他们彼此都很喜欢对方。在拜访过老太太以后,他们来到阳台上,然后便开始无休止地辩论起宗教和道德等问题来。

阿梅丽亚的针线活儿落到了膝盖上,她听着身边两位朋友——一位科学的巨人,一位神学的巨人——在争论,不知不觉地沉浸在夜色的魅力之中。她眺望着远处的田野,看见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在枯萎。她想到自己的未来;现在她觉得未来是安全的,不会有什么困难:她身强力壮,分娩时有医生在场,痛苦也就是一个小时左右的事;在摆脱了困境以后,她就可以回到镇上,口到妈妈身边了。这时,从院长关于若昂·埃杜瓦多的经常的谈话中产生出来的一个希望,又在她的想象中活跃起来。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那可怜的小伙子还爱着她,肯原谅她……作为一个男人,他并不使她感到讨厌;而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庄园继承人的友谊,因此,跟他结婚将是一桩美满的婚姻。人们甚至在传说,若昂·埃杜瓦多要做整个庄园的管家。她仿佛看到自己住在波亚埃斯,乘坐着庄园继承人的马车行驶在公路上,吃饭前有人打铃召唤,由穿着制服的仆人伺候……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久久地沉浸在未来幸福的甜蜜之中;而在阳台边上,院长和医生正在争论着神思和良心等问题;灌溉果园的渠水发出了单调的潺潺声。

在这段时间里,教区神父一直没有来过,唐娜·若塞帕感到忧虑了,便派看管人专门去送个口信,请他来一次。看管人带回了惊人的消息:教区神父先生已去维埃拉,至少在两个礼拜之内不会回来。老太太失望地痛哭了一场。那天晚上阿梅丽亚也没法入睡,因为她想到教区神父在维埃拉玩得开心,跟夫人们在海滩上聊天,参加了一个欢乐的晚会又赶去参加另一个,而毫不把她放在心上,心里感到很烦恼。

十一月的第一个礼拜,下起了雨。在那些夜长昼短的日子里,天空阴云密布,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里科萨显得更加沉闷、阴郁了。费朗院长因风湿病倒在床上来不了。戈韦阿医生来出诊半小时,然后便乘着他那辆又小又旧的轻便马车走了。阿梅丽亚的唯一消遣便是坐在窗口,等着看若昂·埃杜瓦多从公路上走过;她看到过他三次,但他一看到她便垂下眼睛或者把雨伞遮得更低些。

迪奥妮西亚也经常来。戈韦阿医生曾经推荐过一个具有三十年经验、名叫米莎埃拉的女人作接生婆;但是阿梅丽亚怕有更多的人得知她的秘密,决定只要迪奥妮西亚一人;这还因为迪奥妮西亚总是给她带来有关教区神父的消息,这些消息都是她从他的女仆那儿听来的。据她说,教区神父先生觉得维埃拉很好,决定在那儿一直呆到十二月份。这一不光彩的决定使阿梅丽亚义愤填膺:她毫不怀疑,教区神父是想在她分娩的痛苦而危险的时刻离得远远的。以前,他们曾商定由他作好安排,到时候把孩子送到奥雷姆山脚下的一位养母处,由她在村子里把孩子带大;现在产期快到了,跟那个女人还没有作好任何具体安排;而教区神父却在海滩上捡贝壳!

“这太可耻了,迪奥妮西亚,”阿梅丽亚气得大声说道。

“啊!我觉得他太不对了。我又不能跟那个养母去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儿。这事儿一定要教区神父先生负责才行。”

“太可耻了!”

前一段时间,她忽略了继续给孩子做衣服——现在孩子就要来了,她既没有准备尿布,也没有钱去买衣服!迪奥妮西亚曾提出送她一些衣服,这些衣服是一个向她借钱的女人拿来的,但是阿梅丽亚一想到自己的孩子穿别人的衣服便吓得缩成了一团,生怕这会引起疾病或者带来厄运。她的自尊心又使她不肯写信给阿马罗。

同时,老太太的坏脾气也变得让人无法忍受了。可怜的唐娜·若塞帕失去了教士(一个真正的教土,而不是费朗院长那样的教士)的虔诚帮助,感到自己年老的灵魂得不到保护,一直处在魔鬼撒旦的诱惑之下:她过去有过的圣方济各·沙勿略赤身裸体的奇怪幻象一再反复出现,而且现在这幻象中包括了所有的圣徒:她看到整个天国里的众天使都肆无忌惮地把衣服脱下来甩在一旁,一丝不挂地跳着萨拉班德舞①:魔鬼制造的这些邪恶的场面萦绕在老太太的脑海中,纠缠得她要死。她派人去请西尔韦里奥神父,但整个主教管区的所有教士都仿佛患了风湿病似的,因为自打人冬以来他就发了风湿病,一直躺在床上。科尔特加萨的修道院院长一接到她派人送去的紧急口信便来了,但他只给她带来一种他最近刚刚发现的比斯开湾鳕鱼的烹饪法。连个有德行的教士都找不到,这种情况使她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对着阿梅丽亚骂个没完没了。

①萨拉班德舞:一种节奏缓慢的西班牙舞蹈。

正当这位虔诚的夫人一本正经地考虑着派人去阿莫尔请布里托神父时,一天晚上,刚吃过晚饭,教区神父先生竟出乎意料地来了。

他看上去容光焕发,阳光和海风使得他皮肤黝黑。他穿着一件新的外套和一双漆皮的靴子。他详细讲述了维埃拉的情况,讲到在那边的熟人,讲到他捕的鱼,讲到打牌的盛况。他的话仿佛带来一股海风的活泼气息,吹遍了这个气氛忧郁的病房,留下了维埃拉愉快生活的强烈印象。唐娜·若塞帕因为又看到教区神父先生,听到他讲话,高兴得流出了眼泪,把眼睫毛也沾湿了。

“你妈妈身体很好,”他对阿梅丽亚说。“她已经洗了三十次海水浴。前几天她运气好,打牌赢了十五个银币。你们一直在做什么来着?”

于是,老太太便叽里呱啦地抱怨起来。她太寂寞了!雨下得太多了!她觉得太需要她的朋友了!啊!在这个糟糕的地方她正在失去自己的灵魂……

“喔,”阿马罗说,一边翘起了二郎腿,“我真喜欢那边,所以我考虑这个礼拜就回去,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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