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问: "据说这里设有贵客住宿的高贵房间,但不知在哪里?" "4楼的特别客室就是。"脸上已经添上了许多小皱纹的女服务员,回答时已经不那么严肃了。
"那里还保存着本来的样子吗?"
"那里的样式,日用器具等,一直原封不动保存着,因为要求参观这些房间的客人很多。" "我也想稍微参观一下,可以吗?" "真不凑巧,昨天住上客人了,对不起,实在难办.如果是后天,房间就空出来了."善五郎很失望,预先电话联系时,他没有问明高贵房间空着还是用着,对此感到很遗憾。他认为高贵房间的住宿费太贵,什么时候也不会住满客人,所以预先没有特意问明。
"想问问那特别客室的住宿费是多少钱?" "一宿2.8万元。" "一宿2.8万元?!"善五郎的惊愕,使年长的女服务员露出嘲笑般的微笑。
"一般都是什么样的人来住这样的房间?" "啊,那肯定是很有钱的人啦。" "这倒是可能的,一般平民是不舍得花那么多钱的。再加上伙食费和税金等,一个人一宿大约要花3.5万元之多。" "昨天住进特别客室的客人是一对夫妻。" "是呀,住那样豪华的房间,不会是单人独住的,不是什么公司的经理,就是用非法手段搞到了钱的财政界的议员。" "看样子好象公司经理,但详……
[续在龟子旅馆里上一小节]细情况不知道。"前面帐房里住宿客人登记簿上,一定记载着客人的职业,女服务员也肯定看到并知道了,但是她们的嘴却很严实,故意不说。当然象善五郎这样的客人,为了给收藏纪念品做准备,写在登记簿上的姓名、籍贯、职业都是随便诌出来的。而预定只住3天的特别客室里的客人,登记内容却不会是假的。
这个仿佛是有传统荣誉的西式旅馆,似乎不是现代大资本家经营的,而是已经没落了的某旧华族家的象征.只在外表上还装饰着往昔的面气派,再向里走一步,就露出了极其荒废的凄凉面貌.旧华族家好象是拒绝和一步登天的爆发户往来,因此,这个声誉很高的西式旅馆也拒绝倒卖给资本家,以保持自己的孤傲自大。
这个旅馆能够保持本来的高尚品格和骄傲固然好,但是一宿要花85oo元的住宿费,这对善五郎来说,是非常不理想的。要弥补这个损失,只有作为一个收藏家来千方百计搜集贵重品。从这一点来说,住在这里又是十分有利的。旅馆里由于全部都是文物,在那高贵房间里,一定有名贵的装饰品。那不会是战后的,而是毫不掺假的战前明治时期的东西。在这里不论怎样小的东西,也是那个时代的古老美术品。
善五郎想到这里,渐渐兴奋起来,开始来到这个房间时的郁闷感一会儿变成了喜悦,从那狭小的窗户望出去,的大海也增添了无比的光辉。
但是由于那高贵房间住着客人,机会很难得到;象名副其实的小偷那样,悄悄潜进对方睡觉的地方,偷偷把里面的"纪念品"又剥又摘,大胆地拿出来,自己还没有这样的信心和勇气。不过按常规来说,客人不可能一直闷坐在室内不出去。窗外虽然风光明媚,但他无心欣赏,只从窗上看一看就够了。当他看到那成双成对的夫妻,有的从山坡下去,在海边散步,有的乘包租汽车兜风,他就想:如果房间内没有人,正是搜集纪念品的好机会。
但是,他约好只在这里住一宿,只有从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出发这段时间是最好的机会,这是他希望能在这里搜集纪念物的关键时刻。可是那对夫妇客人是否恰在这个时间外出?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想,不管怎么样,为了做好行动上的准备,首先要查明3楼上4楼的楼梯在哪里.他把沉重的门悄悄打开,上了走廊。细长的走廊上铺着深红的绒缎地毯,象一条带子一样,一直伸展到走廊的尽头。在这里只有这红地毯是新的。但是,由于一切都融化在明治时代的古古香中,这块红地毯一铺在这里,就显得特别奇异,甚至连人都渲染在这深红之中。
他在走廊上悄悄走动的时侯,警觉到有人从楼上下来,所以他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仔细一听,确实有人从4楼上下来了。他没有看到楼梯,根据声音判断,好象就在五六米远的前面。他在这紧张的一瞬间想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可是走廊两侧的客室象围墙一样把自己包在中间,没有遮身的地方。
没有办法,他急转身,慢慢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尽量慢速返回的途中,估计到恰当的时间回头一看,一对男女正在穿过被深红绒缎地毯映红了的走廊,男的上身穿茶褐薄毛;下身穿灰地粗方格花纹裤子。女的身穿纯白的和服,腰系猩红带子,走廊很窄,他们只在一瞬间就通过去了。
但是,尽管是在一瞬间,由于善五郎特别注意,看得比较清楚。男的头发已经花白,侧脸瘦削,脚步蹒跚迟钝。看其行动和仪表,社会地位象是会社社长之类的人,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故意装出一副象社长那样尊严的傲慢派头。紧跟在他后面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把浓密的头发高高束在后面,高鼻梁,粉白的脸,高个头,胖瘦适度而且丰满,男的约有60岁,女的只有30多岁。善五郎看到这些现象后心想:这可能是某会社的社长带着情人来游玩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来,站在寝室西侧窗旁边。南边的窗可以俯瞰濑户内海的整个海面.他从西边窗日向窗下看去,只看到了从正门口通到山下那条路的一部分,没有看到人影。他想,社长和情人可能乘着车通过那条碎石路到松林下面去了。他还想,社长只穿了薄毛,没穿上,作这样轻松愉快的准备,可能不只是为了散步,还要顺便兜兜风,也可能是在西洋式的旅馆食堂里吃腻了,到外面什么地方换换口味去了。这里本来是海边地带,有鲜鱼。这个季节的獭户内海,正是捕获加吉鱼的季节。假如能吃到刚捕上来的活鱼,这在日本来说是再好没有的佳肴了。不管怎么说,反正从喝酒到吃饭需要很长时间。这个时间,恰好特别客室里没有人,他们也不会很快回来,正是搜集有价值的纪念品的绝好机会。
善五郎一面想,一面从窗口凝眸眺望着窗下,但是从正门的屋檐下,既看不到跑的车,又看不到步行的人。他注视了好长时间。将近5月里的下午6点钟,外面还是明亮的。在没有遮挡的海边上,比在城市里还明亮。和东京相比,这里的日落好似能晚30分钟。眼下只是薄暮时分,特别室里的客人刚出去,照理不应该看不见。那么,这两个客人走到哪里去了呢?他觉得很奇怪。
一会儿.善五郎的疑问解开了。他放眼远眺,从山上的"子旅馆"起,沿着对面的山坡,一直都是绵延细长的屋顶连着。那是一条长走廊。这条长走廊的屋顶在中途隐没到松林中去了,再往前,就到了山下的烹饪饭店。他在往山上旅馆来的时候,曾看到这个烹饪店外面挂着一块已经朽了的木牌,上面刻着"蓬莱阁"3个大字。
噢!是的.两位客人是到下面的饭店里去了吧。他们是顺这条长走廊走下去的,当然从外面看不见他们了.他想到这里,边流露着高兴的微笑。
3
山井善五郎的推断是正确的,特别客室里的客人确实是沿着那条长走廊到"蓬莱阁"去了。男的已经年过60,他判断是某一会社的经营者,这一点也对了。但是有一点他估计错了,那个女的,不是社长的情人,而是他的正式妻子。年龄相差悬殊,那是因为她是他的后妻.社长是北陆地方上小规模私人铁路、商店以及土地会社的经营人。他本来是一个渔民的儿子,在事变和危难之中,经过个人努力而发迹起来。全部株式会社的60%掌握在他手里.在客馆登记簿上写着他的名字:村川雄尔,62岁这不是假名,而是他的真名真姓.在同一页登记簿上,写着他妻子的名字:妻、英子,30岁.也是真名真姓。
村川雄尔在前妻活着的时候,就和英子有交往。那时候,英子在一个地方城市里开了个小饭店。村川喜爱英子,在宴会中止后,必定要到她的小店里……
[续在龟子旅馆里上一小节]去。社长住在这个小店里,他经营下各会社的头面人物也都要去,所以英子开设的这个小店,在业务结束的时候,就变成了村川雄尔的办公所。这种情况在其他地方也有。英子当时和作为保护人的地主刚刚断绝关系。
村川和英子的这种交往继续到第3年的时候,村川的妻子患癌症死了。1年以后,英子就停止了开店生意,续为村川雄尔的正式妻子。此后又过了5年,夫妇俩每年约有两次,完全离职到外地旅行三四天。这对再婚的村川雄尔来说,是幸福的。美中不足,只是他的心脏有点衰弱,为了尽力保重身,一般不做过度的激烈运动。
"怎么样?晚饭吃和餐不好吗?这里食堂的西餐吃腻了.来到海岸地带,哪有不吃鱼的道理!" ---这话还是他俩在山上子旅馆特别室里说的,也就是山井善五郎看到一男一女从3楼走廊穿过去之前大约40分钟的时间。
"我也正在这样想。我喜欢吃加吉生鱼片烹汤和清炖.还有炒蛤蜊和罐焖海螺以及糖烤缮鱼,我也很喜欢。" "嗯,是不错。这一带的鳝鱼味道也是鲜美的吧。" "姬潞离这儿不怎么远吧?高砂的缮鱼,明石的加吉鱼,都在这一带吧。" "是吗?那对虾不也是这一带产的吗?" "是的,就在这附近养殖呀。" "对虾生鱼片和加盐烤虾都不错,咱们也去尝尝吧。" "那就照这样去吃吧。" "力有点虚弱,不稍补一补,不行。" "是吗?最近壮阳的效力也似乎不大了。"英子微笑着用眼瞟着丈夫,所谓壮阳只是夫妇间用的暗语. "嗯!过于常用,就变成了免疫,也许就失效了。" "带到这里来的,大概还有。"英子用眼神向里面的寝室指了指。
夫妇俩坐在约10铺席大的日本式内厅里.他们对洋式房间的布置还不大习惯,好歹还有这个内厅是日本式的。入口的小房间和紧连着的接待室大约有12铺席大.内厅隔壁一间大约8铺席大,是供妇人起居兼化妆用的,再隔壁的那一间也是8铺席大,能是男子专用的,但不兼书房和办公室.再往里,是约12铺席大的寝室,旁边是厕所和浴室,再一个地方又是一间小室,好象是厨房。这大概是贵客们来这里住宿的时候,嫌从1楼的调理室里往上运东西太麻烦,就把必要的调料和简单的吃喝之物带上来;并带着厨师直接在这里调料。当然,洋酒之类的东西不在此内。
各个房间都是明治末期的设计风格,质地刚健,并尽力模拟奇特的古典风雅。从外表看,虽然庄重,华丽,但奇待程度却和德建筑的内部不相称。上部的木柱之间是穹窿形状的顶棚,那4根柱子使人几乎感到有点弯曲而柔软。寝室和接待室都是装饰华丽的圆顶棚,上面象写生一般地描绘着一簇一簇艳红的蔷薇花,这些精工巧作,由于采用了透视法,和西欧宫庭内或寺院内的风格完全一样。
但是.这些彩绘的颜有些褪落,地子上的灰泥已有了裂缝。门楣和拄子上本来石雕般的木刻也已裂,褶纹都已被煤烟熏黑了。这种建筑物;如今让人看了,就要追忆它兴旺的往昔,贵人们来此旅游的情景.但是现在这里却象招待馆一样,已经颓废得使人感到寂寞冷落.各个房间里备设的日用家具,无论是橱柜、桌子、椅子,镜台,都是经过精心构思的,宛如西洋古董店里的陈列品.村川雄尔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来回走动,上下环顾,最后嘟嘟嚷嚷地说,对日本风格来说,这里是江户时代的驿站旅馆的后续呀!他想起来了,在他住的郊外,还保存着没有主持的江户时代的建筑。英子也说她曾经听说过有一种规模很高的西式旅馆,是供贵客们旅居的.她一边好奇地到浏览,一边紧锁眉头对丈夫说:"听说这房子好象是凶宅,他们怎么让您来住这个鬼地方?" "啊,那是事先预订的,没有办法。不过,住在这样明治时代的西式旅馆里,对了解人生尘世的来去,也许是有益的,看到这里的一切,确实能唤起人们对古人和世俗的缅怀."村川笑着安慰他的爱妻英子。英子本来希望能到这里来看看,村川迎合她的心理这样来安慰她。他认为妻子英子即使失望了,做丈夫的也不能责怪她。
接着,夫妇俩人的谈话又回到原来话题,继续谈起要去吃鱼的事。
"你现在就把这个喝上吗?"
英子把从小旅行箱中取出来的纸袋打开,又用指头把纸袋中的桃红葯袋捏了出来。那葯袋也不知是从医院里还是从葯局里要的,外形好象是一样的。她又用指头把葯袋揭开,里而盛的是灰粉末。
"嗯......"
雄尔嘴角上泛起了难为情的冷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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