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到她的话。我顿足喊:呀呀。医生护士都没有声音。我摸,全身哪儿都是热的。我问:是不是真的?医生说:是的。我不能相信,泪眼模糊我问:我身上都是热的啊!
医生护士说:你们尽到责任了,请节哀。他们走了。吊针,持续了五十天的吊针拔了。氧气关了。后来,护士来把输尿管撤了。一直说不要的这些管子现在终于都不再束缚她了。我喊小史烧,烧多多的。她说,够了,瓶全是满的。她端来,我给从头到脚的洗和擦。一身干干净净,不脏不臭。的皮肤白皙柔软,的腹、大都还是丰满的。的肚子上,手术后的刀口都长好了。可就是这个胆囊摘除的平常手术,导致了最后致命的呼吸和心力衰竭。
弟们赶到,我们给穿,弟弟用手给合上眼。爸爸到了,爸爸哀哀地哭说:你怎么不……
[续妈妈起程上一小节]等我呢?爸爸被人扶到走廊上,后来,主治医生京京和爸一起进来,京京是我们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说:家属不相信,来,再拉个心电图。心电仪接上,竟然出现了曲线!她喊:赶快!呼吸机、心三联、呼三联。医生护士围起来,呼吸机接上,长长的针头对着的部口扎下去。然而心电图上终于一条直线不再变化,爸爸哀哀的嚎啕,他被人扶走。
进来的弟弟的同事们帮着收拾我们住院的东西,一样样往楼下搬。给熬的鱼汤倒了,早上才买的苹果不会吃了。现在穿着我们不熟悉的服躺着。我们等着殡仪馆的车来。爸爸说要把抬回去,医院的人说现在那兴往家里抬,又不是农村。我和弟弟说,直接去殡仪馆吧。弟弟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家清开始张罗如何办事、派车、办手续。手续是由医院开出死亡证,再到卫生防疫站办,同时去派出所下户口,然后殡仪馆才能火化。
说,明天就,是不是太快了。至少要停三天的。尸骨未寒啊!我说,停三天我们可怎么过?爸爸不安,我们都不安,一个人停在外面。
护士长进来,再次问我们是停在医院的太平间还是直接去殡仪馆。然后,她带了手套进来,问我们是用什么打包。我说垫的白单是我们自己的,我又拆下了盖的薄被子的被套给她。因为这家医院远离闹市,又是省属医院,病人不多,单独住着这间病房,所以我们带了许多家里的东西来。护士长让我们帮着,使的头冲着单的一角,被套也是用被角,两下里包起来,她再用纱布条在颈部、身上、上和脚腕上环绕着打了结。穿了棉、棉裤、棉鞋,经她捆扎,我们看不见的脸了,一个厚厚实实的人形包裹躺在上。不时有人进出,房门老开着,天气如此之冷,正如我们的朋友新发所说:老人和天气是相互感应的。
天黑下来时,殡仪馆的车到了。我们把抬到他们带来的担架上,然后推出房间,走廊,进了电梯。然后出了病区大楼,治病而来,来的时候刚过了七十九岁生日,弟弟花了上千元,给她买了一套梁羽生全集作生日礼物,让她老人家接着看梁羽生,因为金庸她已经看了几遍了。有满满几架武侠小说,这些年她就是看武侠度日,高高兴兴的。进手术室时,弟弟说:不怕,什么世面都见过。说:我什么世面都见过,还就是没有开过刀。谁曾想,五十天后,是这样出了医院!寒风中,工人拉开殡仪馆专车的车尾底部,露出一个刚够放下担架的空厢位,他们就这样把担架平放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我们则坐在车上,好象家清也开了一个车,天气黑沉沉的,几个车相继开出。
我回到家里时,都不知是几点了。只见门栋入口已经一列摆了三个大花圈。家里人满满荡荡的。客厅的五屉柜上已铺上了白布,的最小的小表和夫在布置灵台,他们挂遗像、装供果,写挽联。弟弟的朋友同事这里那里围着说话,商量着明天的事。地上已经有几包装精美的毛毯、棉被,里面写着艾或唐老夫人千古,下署送礼人的名字。后来,爸爸说,里面还有他们送的丧仪,装在信封里,大约共有几千元。我记得,以前大家都穷的时候,主要是送被面的。那些办丧事的家里,挂了许多线绨的被面。
我的小小姨,因为比我还小,我一直就叫她小名的,他们夫妇,我叫他们小和远汉,他们家刚办了我老外婆--就是的老姨的丧事。老外婆活到了九十来岁,就在家里老去。那天,正是进医院的一天。和老外婆感情很好,每年都要给老外婆送生日礼物,去年春节,老爸老还去老外婆家打麻将。老外婆已经坐不住了,主要是和我的六外公、六外婆打。老外婆在的时候,我的家族是六代同堂,所以大家聚在一起,就吃湖南菜,品评东安。麻将哗哗响起,我就想起一只英文歌:过去的好日子。天气冷,老人们手脚蜷缩,不断有人招呼吃喝、调整取暖器,大家都是既高兴又力不从心的样子。
在我的印象中,我的母和老外婆,本上都是传统的旧式妇女。虽然一直上班,就像解放后大多数妇女一样,但在我的印象中,她既不喜欢上班,也不问政治。是不求进步,中间偏落后的群众一类。喜欢家里的生活,喜欢自己的一家人,还有自己的戚们。尤其喜欢做那些旧式妇女的活,诸如缝纫编织烹饪。可她自幼跟外祖父长大,外公戎马倥偬,把她送到自己军校的老师蒋百里校长家中照顾,让她上到大学,并不曾作什么家务。解放了,也随大流参加工作。发了钱,她忍不住就要买花布、买好看的毛线,毛还没织出来,月底就过不去了,没有生活费了。和爸爸就争辩不休,论题是究竟应该如何管家,由谁来管。老老实实上了二十几年班,退休工资是人民币三十八元,行政二十三级。当年是如何的温了不能饱、饱了不能温,过来人可想而知。生活教会接受了爸爸的原则,吃饱放在第一位。有许多年,没穿过象样的裳。记得当年有一种不要布票的软布,黄和黑的格子,绵绸不像绵绸,化纤不像化纤,一洗就照着一寸飞快的缩小,我当新服穿了一季,然后买了一袋黑蓝的染料在锅里煮,把服煮熟了给弟弟穿。弟弟穿了不要了,然后是穿。那服,拉不直、拽不平,黑道蓝道深一块浅一块,现在给人当抹布也没有人要,当年全的老百姓谁又不是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我其实一直也没有搞懂,我是如何接受了这样贫穷的生活,她出身富贵之家,穿过绫罗绸缎,戴过珠宝首饰,出门不仅有车,连坐飞机都是免费,因为她嫁的第一位夫君是空军教官。总之,像最普通的老百姓那样渡过她解放后的工作生涯,而她无比羡慕的就是别人家的主妇会持家,一点点钱养活一大家人。文革中爸爸是历史加现行反革命,被调到公园看大门,每天扛一把大扫帚,扫地,收门票。还有一段时间,每天要扫完屈原纪念馆--这个馆变成红卫楼,里面陈列的不再是文物字画,而是伟大领袖和小将的图片;再走到湖的另一头去扫几层高、楼梯弯弯绕的行吟阁--这个阁当然也改成了红卫、革命之类的阁。干这些活都无甚所谓,好象她从来就是这样生活,随大流吧,既然当时时兴的就是扫大街,扫厕所,扫公园岂不是最愉快的扫地场所。再后来,就到了五七连,五七连是什么东西,现在的人要查文革辞典才搞得明白,当时就是去干纯粹的力劳动,在苗圃拔草……
[续妈妈起程上一小节]种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这里交了后半生最好的朋友,是不折不扣的劳动妇女,纳鞋底、种菜,腌干萝卜,无所不会,养家糊口,独立谋生,丈夫死了一个人拉扯一大群孩子。于五七连退休,终于还原了她家庭主妇的本,时值七十年代之初,接手做饭,一日三餐,还有纳鞋底,腌胡萝卜,泡白萝卜。从此上医院看病自由自在,不必看领导脸。
近十多年,给我写的信越来越简单,基本上都是平台上的花又开了几朵,包馄饨里面要放葱,我没有害病,每天看小说等等。我们长大了,变成了小孩,大家对都是瞎三话四,报喜不报忧的。弟回到家中,总是给带零食,葡萄干、话梅、包装好看的新鲜东西,两个人一起吃。弟弟的朋友,也都知道帮弟弟担待。弟弟去为公司奔命的时候,他们会来帮着换煤气,也会开车带老人去散心。他们叫老爷子老太太出去玩啊,老太太喜不自胜,早早穿上花边衬,绣花的毛,跟他们出去吃饭。这都是他们晚年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爸爸则不会忘记带上照相机。
天终于亮了,天气冷,车子分头去接友,我随车先走。父一早起来,就点了三炷香,对着遗像拜了三拜,在香炉里。弟弟的朋友大余他们昨天就为我们捧来了香炉、线香、烛台等,他们还替我们买来了香皂、毛巾,毛巾包着香皂,扎成一个方块,这是还敬给前来吊唁、送丧仪的人以及敬给帮忙办事的人的。他们自己分了工,到了殡仪馆,由婷婷散给那些工人。
我坐在弟弟的朋友,开餐馆的老板小杜的车上,最后一次去外面吃饭,就是在她的“天街食府”,住院的五十天里,小杜让她的师傅煮过甲鱼汤、母肚片汤、豆花鱼,一锅一锅地往医院送。我懵懵懂懂地说着母最后的情景,从头一天到这一天,我像祥林嫂一样,把不堪回首的那些情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晓不晓得她的情况呢?
晓得。就在几天前,晚上,半夜里,总是不睡觉。我把她的眼睛合拢,她又自己睁开。有一天夜里,说:我要走了。我说:到哪里去?说:我要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我一时谔然,无言以对,起身到洗手间,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慾哭无泪。我再坐到身边,说:,哪里也不去。倒数第三天,爸爸下午如常来看。天气进入武汉最冷的季节,爸爸说:我走不动了啊。明天天气不好,我可能就来不了啊。但是每天下午爸爸都来了。爸爸摇摇晃晃走到前,说:你带我回去。医生又来吸痰,吸痰管从鼻子里下去,摇头,我万般无奈,只能帮医生扳着的头,无法帮。爸爸看不下去,掩面离去。吸痰管像一个拖布,在鼻子、咽喉里出出进进,痰是吸出来了,渐渐地也有淡红的粘液出来。那是鼻咽部的粘膜受了损伤。
我对吸痰这件事是如此矛盾的心情,我打心眼里不希望医生来吸痰,可是由痰堵带来的呼吸困难非如此无法缓解。何况没有其它任何一种办法来改善的境,医生早有言在先,弄得不好就是人财两空。弟弟说,不惜一切,也要救。我说,还在接受治疗,我们不能抬回去。回去就是放弃。单位说,该用什么葯就用什么葯吧,我们来结帐,退休职工按百分之九十报销。爸爸说,的单位好啊。如果是我们教育系统,根本没有钱。医生说,上“泰能”吧,最好的消炎葯。反正是一锤子买卖了。掰得过来就掰过来了。护士说,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争取让你过春节。我们看着最好的“泰能”上来了,那么一小瓶子,再加上防霉菌感染的葯,一天照着上千块的价钱走。最好的消炎葯令我恐惧,这意味着再次出现菌群紊乱,将不停地拉肚子。
拉肚子和便秘的时候,是全家最为齐心协力的时候,先帮翻身,小史去把斜倚的摇平,弟保着打吊针的手不被压着,弟弟抱着的臀,爸爸在周边指挥,我在的另一侧蹲着,用手套或手纸接大便。小史嘴里帮着用劲,我随时报捷,弟弟显出他马屁精的本,大声欢呼:拉出来了,全世界人民都高兴!与此同时,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是沮丧的,这件事做得如此艰难,的前景在哪里?
变成了更小的孩子,她有时大叫:我要拉巴巴我要拉尿我要放屁!叫得护士听到了问我们是不是拉得一塌糊涂?说要穿裤子,坐痰盂拉。弟弟把家里的高脚痰盂带来宽她的心,让她放心拉。医生根本不允许我们给大翻动,明摆着,的心功能连上的活动,如吞一点米糊,咽一口都越来越难以耐受了。
在殡仪馆,打开那图书馆卡片箱一般的柜门,我在想,会不会出现奇迹?会不会一下子摆病痛,从冰冷中复活?又或者,在冷柜中呆了一夜,她的面容会不会改变?我旁边弟弟的朋友提醒我,不要自己推担架车,我还是忍不住拢过去,守在车旁。两位殡仪工中的一位是个中年妇女,相貌很干练,也很慈和,她说,您放心,我们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香,在包裹身上洒。然后她把昨天护士长打的纱布结解开,的脸露出来,和昨天一样安祥,只是两颊好象塌陷了一点。女工师傅又拿出粉饼、眉笔,三下两下在脸上涂了涂,现在,看上去好象脸上有了一些红润。女师傅穿着白大褂,活儿干得很让人踏实。按我说的,她把我带去的棉帽子给戴上,外面再裹上了美丽的丝绸围巾,又用织锦缎的龙凤被面换下了头天盖的绣花布被面。我看见地下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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