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
“您说我们是马上用餐还是先喝点什么?”
“可以先喝点儿。”
“那么清到书房来。”
房间不太像是独身男子长期居住过的,在这里能感受到舒适的有规律的生活。门厅的墙上挂着两幅油画和几幅水彩画,从门厅到主人的小黑屋的过道上,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有许多可爱的小摆设,这让基里尔感到很惊奇。办公室要严肃得多,全部都是黑白凋子,墙还放着一个摆满书的大书架,紧挨着是个大写字台,厚厚的玻璃砖下铺着绿色呢子。舒适的皮圈椅摆在计算机旁,在对面的墙边是黑色的双人沙发和放着一套烟具的小茶几。
基里尔坐到了让给他的圈椅上,而捷列霍夫爬到书架上,从书后面掏出了一瓶偷偷藏在那儿的白兰地。
“您知道吗,基里尔,不得不像俗语所说的一样,”上校费力地启开塑料瓶塞,“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的女儿为了让我戒酒,搜光了家里所有的酒。这不,我只有藏起来。”捷列霍夫斟满了两个高脚杯,问道:“没下酒菜,可以吗?”
“没关系。”
“那么我们干杯。”
两个男人喝着酒,默默地坐着。基里尔觉察到上校喝酒的素养完全符合“罗托斯”公司的标准。
“好了,快说吧,别吞吞吐吐的,是什么原因吸引你到我这儿来的?休想说假话,什么只是出于关心和对我这位曾领导过您的白发人的尊敬。”
基里尔笑了笑,掏出一支烟,问道:“可以吸支烟吗?”
“烟这东西和酒一样,每秒钟都让人渴望。您吸吧。”
基里尔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停了一下:“我想您还记得,您曾答应我在闲暇时好好考虑一下我提出的建议。”
“什么?”
“作为相互信任的朋友,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您改变观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可是个道德卫士。”
“您这样认为吗?”
“是的,正如我女儿说的‘命运是上天注定的’。”捷列霍夫看了看空酒杯,又斟满一杯白兰地,说道:“同志,或者如果您愿意,我叫您伙伴,想谈些什么?”
“首先,我感兴趣的是,您是否真正了解内心深处的‘自我’呢?”
“很庆幸,我还从未触摸过我的心灵,因而,它是收买不了的。为什么你不说说躯壳的事呢,通常人的[ròu]体总有着惟利是图的本性。”
“您的心灵和[ròu]体得了精神分裂症?”
“大致是这样,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捷列霍夫没有理会基里尔的嘲讽,喝了口酒。
“您大体上是了解整个情况的。”
“知道得很少!只是一些感觉!”
“您要提出要求吗?”
“不,我的朋友,绝对不会。您对事件本质还有不明了的地方?”
“我认真地思考了几个问题后,觉得应该听取这方面权威专家的意见。”
“这是专案文件?”
“是的。从一开始就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但问题本质并不在此。关键是谁在幕后策划指挥,他出于什么目的,到底想干什么。”
“除非算一卦,想知道真相可不太容易。”捷列霍夫又喝了口酒,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有个主意。”
“我洗耳恭听。”
“原国家安全局的军官,他们除了会散布低毁现存制度的传闻,以获取政治或其他资本外,一天是处。我认为这一专案是两大内部政治力量——克格劲和国防部之间为扩大影响而互相斗争的产物,也同样是执政党和在野党之间的斗争产物。专案落到你们头上,绝不是偶然的,有人为的因素。否则国防部那些蛮横无字[的军官,不会选择你们作为报复的对象,而且时间也还会如此巧合。那么谁能收集到情报呢?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总司令部的首长。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头脑。也许你会奇怪,总司令部突然成了国防部的反对派,其实道理很简单。国防部无意参加瓦解武装力量的政治机构,在讨论武装力量发展的战略问题时,最高军事领导人总是提出不同的见解。人们都认为,部长和他的親信只会给自己的制服戴纪念章,忙着从一些不受监控的部门的经济活动中捞些好处。他们不像政客那样渴望权势,这一特点在安德烈和马利诺夫斯基时代就表露无遗。”
“您也是走的这条路?”
“是的,可惜错过了良机。”
“您没有捞到实惠?”
“我不是政客,只是个被人利用过的工具。”
“您心灵的伤口还在流血?”
“不,只是有些不平衡。个人的忠诚是对什么或对谁,是为了你服务的事业还是为了你服侍的官员。”
“小说《聪明误》?”
“对,只有傻瓜还相信一切。”捷列霍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倒出剩下的白兰地,说道,“让我们吃午饭吧,娜佳大概等我们好久了……”
桌子早已经摆好了,为了让这一桌菜看起来特别一些,娜斯佳很下了一番工夫。桌子中央古色古香的汤盆儿引人注目,印有精美图案的银制汤勺闪闪发光,表明了主人的身份远不是无产阶级出身。三份餐具整齐地摆在十字托盘上,餐巾叠成仙鹤形揷在水晶杯子里。
“太好了……”捷列霍夫评价这一桌丰盛的佳肴只说了一句,“这桌菜大概用掉了我一个月的食品定额!”
“手艺很不错!”基里尔赞叹道。
“親爱的,让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客人……”捷列霍夫冲厨房喊了一声,回过头对基里尔说道:“找的女儿很年轻,总是喜欢为乔治。桑的小说掉眼泪。在大学的同学中被公认为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大家都称她为挪斯塔西亚,我已记不清是谁想出来这么叫她了。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对一切都看得很淡,这要归功于我的妻子……”
“都是老掉牙的事了!”娜斯佳迎着基里尔走过来,向他伸出手。她的手故意握得很紧。
姑娘很漂亮,灰色的眼睛,淡褐色的头发,高高耸起的浑圆结实的rǔ房,非常适中的五官:小鼻子,樱桃小口,精巧的耳朵。
一身平常的家居装束。
“我叫基里尔,很高兴认识你!”基里尔的手也握紧了。
“女主人在请我们入座呢。”捷列霍夫并没察觉这一细微的变化。
阿娜斯塔西亚忙从基里尔的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因这一动作太快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让他们坐到指定的位置。
“我很荣幸介绍你们相识,请允许我简单描绘一下我们客人的特征。是这样的:富裕的年轻男子,有着隂暗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我没有言过其实吧?”
“没有,一点都没有。而且以后我向人介绍您的时候,也会用您的‘戴帽子’的方法,说您是个退休工。”
“你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听到类似的话,总是既高兴又痛苦。”
“希望我没有让您难过。”
“很庆幸,你的话里还有一点真理。”
“您可以免谈那些不愉快的补充。”
娜斯佳用手托着腮,一会儿头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听着他们无聊的谈话,渐渐失去了耐心,催促道:“快点吃吧,叔叔,第一道菜快凉了!”
准备反驳基里尔每句话的上校突然结已起来,十分钟才发出第三个总结性的“是”。基里尔由于喝得太急,第一口汤就呛了。因为破坏了气氛,他从桌后站起来说:“对不起……你们知道,牢房的犯人……”
“跑了?”娜斯佳非常认真感兴趣地问。
“小姐,有过那种事。”基里尔用餐巾擦了擦嘴,接着说道,“捷列霍夫,您,把我带的包放到哪儿了?”
“在门厅的鞋架上。怎么?您就因为我说了荒谬的话便决定离开我们?”
基里尔到门厅取了包,回到桌上时手里已多了一瓶彼得喜欢的西班牙核列斯葡萄酒。
“嗅,太好了!”捷列霍夫像孩子似的欢叫起来。娜斯佳皱了皱眉头。
“你别噘着嘴!你让爸爸多难受,家里一滴酒都没有了。年轻人,我以人格向你担保,如果你一周请我喝一次这种白兰地,那么我就准备作为社会义务与你们组织合作。”
“我可不想每周一次在您女儿充满正义的愤怒目光下*挛,况且这样的生活不适合您,一个月一次还有指望。”
“我同意,快倒酒!虽然同样是喝酒,喝酒的环境也很重要!”
午饭持续到七点多钟才告结束。酒足饭饱的男士们向女主人道了谢,拿着白兰地钻进了上校的书房。捷列霍夫马上往烟斗里装些烟丝,房间里散发着上好的荷兰烟草味。
“来吧,我们继续谈。”
“我们说到那儿了?”
“您看,如果不经常过家庭生活,那就一定会让您脱离常轨。”
“是的,您说得对,上校。安排得很好的生活,是成功的一半。
“您干嘛有福不享?您是想死后将自己的财产都献给祖国?”
“我像一个病人吗?”
“不,正相反。您身体捧得可以接受正规训练。”
“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是让生活过得紧张有序。不瞒您说,这个国家正处于卑鄙的尔虞我诈之中,令我感到既厌恶又可怜。”
“看来,‘爱要宽容’这句话不是说您了?您反对任何国家机构!”
“克鲁泡特金的浪漫对我来说很親近,但谋利更重要。如果没有出卖灵魂的官僚,就不会有那些投机商人的财富。”
“钱是成功的保证!”
“很早以前赚钱就成了人活着的目的,借助于它甚至可以左右国家的政局。您是怎样支配钱财的呢?”
“我是宿命论者,在什么情况下最后一个卢布都要买酒喝。”
“虽然喝酒是您的嗜好,但如果大家都遵循您的原则,那么这个国家就会消亡,民族就会灭绝。”
“我们政府的明智之举就在于此——限制酒类出售,不能让无知的孩子也端着酒杯走向共产主义!但目前,在俄罗斯除了钱和酒,其他的神已不复存在了。”
“这就是您对一切的看法?”
“那您的看法呢?”
“这就看您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了……”
“您需要我干嘛?”
“您应该迈出第一步,捷列霍夫,走向崭新的生活。我非常愿意与您合作,而不是在某一晴朗的日子里发现您在我们对手的阵营中。”
“你试图欺骗我,基里尔。客气地说,你的过去远不是无可挑剔的。根据在调查菲什金之死期间我所得到的客观材料,可以指控你犯了最可怕的……”
“我杀害儿童了?”
“这一点还没有提到。”
“您别激动,上校。我的污点与您无关。再客观的材料,也不可能比我自己更了解情况。我请您考虑我的建议。”
“好……我同意和您一起干,但是要讲良心。”
“讲良心?太好了。但是‘良心’的含义和现存的法律不是同一概念的东西!”
“有道理……”
“这样,第一个问题:尤里。彼得罗维奇是谁?”
“他没列入你们的计划中吧?”
“没有。”
“他是总统助理,但还不是最上层的大人物。”
“能说得详细一些吗?”
“我了解站在这个金字塔顶的大部分人。您发现了我的全部生活——极度的妥协。我想你相信,这不只是我的不幸,这是从普通人到总统,所有人的悲剧……”
有人轻轻地敲门。
“是娜斯佳吗?”
“你们喝茶吗?”
“基里尔,想喝茶吗?”
“您女儿送的毒葯我也打算喝!”
捷列霍夫什么也没说,只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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