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来到了巴黎,她决定该是怀我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了。她从不问我也不告诉我这些事。当我们在城里的第一天四次做爱的时候,我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正像一条狗要接受地上摆放的四碗饭的现实一样。离开巴黎后两周,科伦只要头触枕头,她就能睡着,并且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还没有体会到这意味着什么。
在我父親再婚后我还是个小伙子时所住的一所房子里,你能听到晚上老鼠在阁楼里跑来跑去的声音,地下室里有一个古老的油炉。它是一个由铅和铁组成的庞大的机器,有管道、计量仪、阀门、杠杆和生锈的金属细管,细管像是章鱼的触角一样从心脏里伸出来。整个冬天它都关闭着,我们全家要去地下室,父親拿个手电筒领路,我们只是呆呆地看着它,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站在它面前就像是站在一个神秘的不可揣测的机械面前,让人目瞪口呆,只有房主才了解它。她像玛丽雅鲍萍一样一阵风似的到了,从我们身边走过,挽起袖子,消失在一堆铁和黑色的金属板之间了,当她出来以后,那讨厌的老鼠又在四处跑了。我是这样看待科伦在孩子世界里的。她从开始就准确地知道如何去解释孩子们的每一个愿望,怎样去医治他们的小疾病,怎样去安慰他们。科伦的一位医生告诉我,她的奶水很多,足够喂养5个孩子。奶水整天从她的*头里流出,浸濕了她的衣服,它还有种特殊的功效,使我们孩子从医院回家的第一天起,睡觉就像十来岁的孩子一样。
科伦把幸福的、灿烂的红脸颊的孩子送到我面前时,我就爱上了他们,爱得那么无可救葯。从她把孩子放在我的臂弯里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没看清楚摆在她们面前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图画。
在5年的时间里有了4个孩子,我的态度像每个普通人一样,仔细地给每个孩子计划着,估算着每一个孩子在钱和时间上意味着什么。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来,尽可能多的拥有我们的孩子。
现在,又要有一个孩子了,我紧张地用手指敲打着大腿,思索着。每一个知道我的人都会来看我,对我说:上帝,你们还要一个孩子干什么!
我躺在园子里看着她睡着了。当我醒来时有点头晕。我围着仓库散步,看见孩子们在人行道旁的草地上搭起一个柠檬摊子。当人们从旁边停下来时,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树林里为炉子拣一些木柴。我四处走着,也不知真正在想些什么,当我清醒后,才意识到我已经走得很远了,已不能看见房子了。一种奇怪的恐惧袭上心头,像是风突然改变了方向。我说自己大傻了,但是我开始仔细听一种声音,渐渐地我有了一种幻觉,我看到坐在货车里的人正在邀请我的孩子坐车。他这次停下来只是为了柠檬,他走近他们:“下个星期六你们也会在这儿吗?像这次一样出来,在马路旁,就你们自己?”我扔下了木头,奔跑了起来,寻找一根可用的棍子作为武器。
在草坪的远处我停了下来,我看见他们了。我想要和他们说的话,我的神情,一个失去信心保护他孩子免受不幸的父親的样子会让他们伤心的。所以我坐在矮松下,偷偷地注视着他们。
第二天早晨我去了凡尔茅斯加油站,付给戴伍修理费,然后开车径直到了波特兰,找到了布莱伯街的国家职业介绍办公室。那是一个平顶、无窗的j一层砖房,看起来像一个小安全监狱。外面前门处穿着救济军衣服的男人和女人抽着烟、看着人行道。几步远的角落里停着一辆四轮大卡车,它的顶已经凹陷,一个有了白发的女人一只脚伸到仪表板上,正在给脚趾盖涂薄荷香脂。
我走进里面,排到一位越南人后面,一个宽肩的无赖冲着柜台后的女人喊:“但是我告诉你,我能做那份工作!我有工具!”
那个女人不停地道歉,而那个男人却不停地吼着。那越南人转过来,悲伤地对我说,“没有地址就没有工作。”
在柜台旁工作的那个女人很和气,很沉着,像护士一样。她们被训练得大声喊我们的名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但是你从她们脸上看得出她们不愿意干这种事情,因为她们不喜欢把我们的失败作为一个公开的问题。她们递给我们要填写的表格,还有波特兰出版的为失业者所写的一本小册子,上面有四十七条提示,诸如:寻找报纸上的赠券、彩票啦、切断你的有线电视等。
“我有地址,”当轮到我时,我对那个女人说,“但没有工具。”
她扬扬眉毛说:“有地址是一个好的开始。你有可靠的交通工具吗?”
“有。”
“你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呢?”
“无论什么,”我说,“只要它有健康保险,我想我妻子就可以再有一个孩子了。”
她停下来,看了看我。她解释说即使我找到一份提供保。险的工作,也要等一段时期,而这已超过怀孕期。我假装知道这个。天啊,我被保护了这么长时间以致于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
每天早晨同样的时间,我都去那个办公室,每次问同一个女人同一个问题:“请问有带健康保险的工作吗?”从第一天起,我就相信会有一个人把我从等候队伍中挑出来,把我领到一张桌子前,那里有真正好的工作分配给那些有研究生学位和一定修养的专门人才。我对那个女人说,我常常晚上做恶梦,梦见孩子生病了。对一个六口之家来说,最便宜的健康保险费每月也超过六百美元,我想要的就是某种能把我们全家投入保险之中的工作。
每天她都检查一遍计算机的输出资料,然后冲我摇摇头:“还没有。我很抱歉。”
和我一块排队的人,表情分为两种。一种是傲气地震惊:我从没想来这里……;另一种是顺从的样子:你们还能从像我这样的无业游民中期望什么?那些越南人总是在那儿,即使和蔼的女士们费劲地喊着他们的名字,他们总是笑着,当他们被叫到时半鞠着躬。他们总是微笑和鞠躬,好像是为了弥补他们所造成的负担。我回想起英国的那些乞丐在伦敦剧院外面排队等候免费座位——精神的营养品。我想,如果这里的一位女士领着我们沿着人行道走过橡树街,像是一队二年级的学生从学校出来开始一次野游,走上国会大街来到波特兰的交响乐大厅听一听马勒的第三乐章,那该多么美好。
好几天,我都拿着扫索贝洛的小说《赫尔佐格》,这样我感觉会比队伍中的其它人好一些,带点漫不经心。但是当我排队等候时,我在书的前后封皮里面都写好了预算。站在那里,我写到了明年,写到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为止。写出来,就觉得好一些,仿佛钱没有被乱花掉。
我们的预算将会保护我们免于任何萦绕在失业的穷人身上的荒诞的想法。在拥挤的职业办公室里,在荧光灯下,我尽力消失在数字中。夏天的食物费:400美元,牙医费:250美元,电话费:50美元,汽车保险费:240美元,电费:80美元,汽车修理费:1318美元。到夏天结束,还剩下4700美元。我的目标是在低于4000美元之前找到工作,这样才可以留点底子。
一天,在择业办公室,我离开队伍去上厕所。当我打开门时,有一个小越南人站在洗涤漕旁,他正在向图坡金属容器池里冲热水,那里面满是恶心的、凝固的肉汁,上面还粘有大块肉,看到它我都要呕吐了。但那个人回过头,冲我笑笑,微微弯了下腰说:“热的好一些。很热。”它使我猛然体会到一些人是多么努力工作仅仅是为了在这个国家生存,他们的精神顽强地建立在清贫的环境之上。为什么我不能为科伦和我的孩子那样去做呢?为什么我是一个在事情顺利时才感到幸福的人呢?
直到收到普林斯顿来的一封信,告诉我,我不在他们邀请去面试工作的候选人之列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此刻,读信的时刻,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去波特兰街找一份餐馆里侍候进餐收取小费的工作,或是在一家书店里工作。它太简单了,确实:当你被宠坏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当你有一个机会在一个能提供给你舒适和刺激的有意义职业里努力工作的时候,当这个机会拒绝给那些居留区的人们以及我这代人中被送到越南打仗的那些人,——那时候,你就会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让命运顺其自然。我想到我们把钱和保障金花完,为了看看是否我能被命运援救,如果不能,是否我有勇气面对这个挑战。
一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科伦把我叫到浴室,她躺在浴缸里。“洗澡太美了,”她感叹起来,“这是我喜欢做的第二件事。”
我在浴缸边蹲下对她说:“我给你洗背。”
她说:“我知道没有天堂这种东西,但是如果有,如果那里不能洗澡、不能做爱,那么天堂还是无法和人间生活相比。”
我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捧起来,用另一只手给她洗背。
出乎意外,她告诉我她一直在想我们曾经认识的一个女人,她不能使孩子长成形。“当艾化·欧·康纳好几次流产的时候,我曾经跟她哥哥说我愿意替她生个孩子。我想我们能和她们住得近点儿,这样我可以从远处看着孩子。我总是想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怀孕,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怀孕,生产也很容易。但是我不想让他们呆在产房里,像一些人做的那样。如果她有坏的口味或是一些麻木的习惯,那就使我麻烦了。我知道那很愚蠢,但是想象着孩子在一间屋子里长大,窗户上挂着泡沫窗帘……”
我希望她接下来告诉我,为什么她考虑这个事情,但是她没说,我也没问。
“想要孩子的人,”她说,“你在报上读过这样的广告吗?你能想象她们有多绝望吗?我都替她们感到遗憾。”
“你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会放弃生孩子的人。”我对她说,等着她的反驳。
“你认为在这个国家,我们将不能有保障地养大我们孩子的时候要到了吗?”她问。
我告诉她不用担心。
“但是我担心,”她说,“我倒不担心短期内的事情,我知道我们总会有办法度过难关的。但有时我想到将来,我们孙子的将来,他们的孩子,这就使我感到恐惧。”
她以前从未这样说话,我斜靠着浴缸,脸贴到她的背上,想去安慰她。“我们怎么了?”她问,“你和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因为如果有,我就会被赶走,唐·j·史奈德。如果你离开我们,你就会犯一个大错误。”
“你要说什么?”我说。
她看看我,摇了摇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说。
她不再听了。“不要像一些男人那样开始想,如果你再找个人,一切都会更好。”
“我不会的。”我说。
“好。如果你做了,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你也不要来看我们,给孩子买好东西。我会带她们走得远远的,开始一个新的生活。那是我能忍受的唯一方式。”
我看着她的眼睛,“好吧。”我说。
几天后,我最喜欢的一位学生的父親意外地给我写了封信,说他儿子精神崩溃了。在他信里他说他想尽快见我,信里还有他的电话号码,他要我给他打电话。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我知道他在计算机软件上发了一笔小财,他的儿子在我认识的那三年里想成为一名诗人。
那天晚上,科伦正在卧室里给孩子们穿衣服,我走上楼把信给她看。我进去时,她抬起头看我,她说:“我最喜欢夏天的夜晚,晚上洗澡后的孩子们看起来那么漂亮。”
对于她来说,衡量世界的美的标准就是这个世界里的孩子。使我吃惊的是,当她的世界已经偏离这个中心的时候,她仍在漫不经心地欣赏这种美。她没有跟我提任何怀孕的事,除了为一个不能生育的人怀一个孩子外。她在花园里斜靠在铁锹上的样子,我所有的也仅是直觉。但是这种直觉太强烈了,我开始每天把报纸丢在厨房桌子上,翻到分类部分,在那里没有孩子的夫婦在领养的标题下会做点儿善事。他们在那个小空格里填满了表明他们声望的话:信仰基督的夫婦有一个大房子和庭院,积极的、有爱心的、物质上有保证的夫婦。夫婦生活在乡村俱乐部广场。职业基督教夫婦。稳定婚姻的夫婦。这些人明白不想要孩子的人们周围的经济、财政细节,这些在交易中都很含糊。在每一个广告中你都能听到同样的诚诺:“我有钱去提供吃的、穿的、用的,还有医疗护理以及上大学。”
每一次我在报纸上读到这些广告,我都想知道这些没有自己孩子的夫婦要为孩子花多少钱。现在科伦抱着卡勒,看着我学生的父親写来的信,我在想命运也许正在干涉;我正在考虑让科伦在孩子还没有成形前放弃这个孩子时,这位有钱的父親向我求助。铁轮正在沿着轨道滚动。
我在那天晚上夜深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听见电话里他焦虑的声音,我想象着他站在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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