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柯克作品集 - 穿石棉衣的人

作者: 里柯克7,188】字 目 录

时间提问,因为就在这时我们已走到了街上,我惊讶得愣在那儿了。

百老汇!这可能吗?变化太可怕了!我过去所知的百老汇大街人来车往,热闹非凡,可眼前却是死气沉沉,青苔遍地的一片荒芜。一个又一个世纪的风吹雨打把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变成了废墟,断墙残垣上到覆盖着真菌和青苔!这荒街死寂无声。没有一辆车在开,头上方没有电线。这里没有生命或运动的声息,只是零零星星有些人形在慢悠悠地挪动,他们像我的新相识一样穿着石棉,脸上同样没胡须,同样是那副既不老又不少的模样。

天啦!这就是我一直希望见到的征服了自然的时代吗?!不知是为什么,以前我总是想当然地认为人类注定要向前发展。可眼前这一片荒凉,这片我们的文明废墟,却叫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街边零零散散地安放着一些小椅子。我们坐了下来。

“同你记忆所及的时代相比,现在进步多了,对不对?”石棉男人问道。

他说这话时显得非常自豪。

我喘着气问道:

“街上的汽车上哪儿去了?”

“噢,很久以前就废弃了,”他说,“它们肯定非常可怕。它们的嘈杂谁受得了!”随着一阵颤抖,他身上的石棉沙沙作响。“那你们怎么上别去?”

“我们哪儿也不去。”他回答说,“我们为什么要去呢?呆在这儿和呆在别完全一样。”他看着我,露出一脸无尽的倦怠。

上千个问题顿时涌上我心头。我问了其中最简单的一个。

……

[续穿石棉衣的人上一小节]“你们怎么去工作,又怎么回来呢?”

“工作!”他回答说,“没有任何工作要做。它早完成了。最后一点工作早在几百年前就做完了。”

我看着他,张着嘴愣了好一阵子,然后我转过头来,再次看着那零零散散有石棉在挪动的灰暗荒芜的街道。

我想方设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我意识到,要是我想弄清这个全新的出乎意想的未来时代是怎么回事,那我就必须有系统地去了解它,一步一步地来。

“我知道,”我停了一下后说道,“从我那个时代到现在已发生很多重大事情。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有系统地提问,能一点一滴地向我解释。首先我想知道的是,你说没有任何工作要做是什么意思?”

“嗨,”我那奇怪的相识回答说,“它自行消亡了。机器消灭了它。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甚至在你们那个时代你们就拥有一定数量的机器了。你们利用蒸汽取得了很大成就,在利用电方面也有了良好的开端,虽然我想你们几乎还没有把放射能量派上用场。”

我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你们发现这些技术对你们并没有好。你们的机器越好,你们干活就越累。你们得到的东西越多,你们所缺的东西也越多。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你们大喊停一停,可它就是停不下来。你们都被你们自己的机器的轮齿拖累住了。你们谁也不知道何是尽头。”

“真的是这样,”我说,“可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噢,”石棉男人回答说,“我的这一部分教育的手术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别着急,往后我会告诉你的。好啦,咱们还是接着前面说吧。后来,大概是你那个时代之后两百年吧,征服了自然的伟大时代出现,人和机器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他们真的征服了自然?”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从前的那种希望在我血脉里再一次悸动起来。

“真的征服了它,”他说,“把它打败了!打得它停顿了!事情一件接一件出现,然后越来越快,在一百年之间它们就被做完了。事实上,一旦人类转而用其精力减少其需求而不是增加其慾望,那整个事情就好办了。首先出现的是化学用品。天啦!它太简单了。在你们那个时代成千上万的人从早到晚在土地上挖掘耕耘。我见过这类人的样品——农夫,他们是这样称他们的。我们那家博物馆里就有一个。自从化学食品发明以后,我仍在一年内把它们大量存放在大百货店里,足以用上好几百年。农业被淘汰了。吃饭和与之相随的其他事情,如家务活之类——统统了结啦。现在一个人只需每一年左右吃一颗浓缩丸子,就一了百了啦。整套消化器官——你知道的,过去在其使用过程中被过分胀大了——简直就成了一堆大而无当的赘肉!”

我实在忍不住要打断他的话:“你和这些人是不是都没有胃——没有消化器官呀?”

“当然有,”他回答说,“不过我们把它用于其他方面。我的胃大部分用在我的教育上——慢着!我又说过头了。最好还是让我按开头的顺序说下去吧。化学食品首先出现:这省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工作。然后出现了石棉。真是妙不可言!人们一年之内造的石棉多得永远也穿不完。当然啰,要是没有女人们的反叛和时装业的衰落,这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各种时尚都没有了吗?”我问道,“那种奢侈、疯狂的——”我正准备起我从前的那套长篇大论,抨击花里胡哨的穿着所表现的纯粹的虚荣,突然几个穿石棉的形象进入我的眼帘,因此我马上打住了。

“全没了,”石棉男人说,“接下来我们消灭的,或者说差不多消灭的,是气候变化。我认为在你们那个时代,你们没法完全理解你们所说的天气变化给你们增添了多少麻烦。它意味着需要各种各样特制的服和住所,与之相随的便是杂七杂八的工作。在你们那个时代那肯定可怕极了——风暴、漉漉的大东西——你们叫它们什么?一一上对了,云团——它们在空气中飘游,整个儿是盐的海洋,不是吗?——它们被风暴扯碎,雪被撒在所有的东西上,还有冰雹,暴雨——多可怕呀!”

“有时候,”我说,“那也很美。可你们是怎么改变它的呢?”

“把天气干掉!”石棉男人说,“这和任何事一样简单——我们让天气的各种力量互相抵消了,还改变了大海的成份构成,使它的上部整个儿或多或少变成了胶状。关于这一点我真的说不清,因为这种手术我在学校里从没有做过,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使天空变成了灰,这你看得出来,也使大海变成了树胶,而天空则永远是一个样了。与这些相随的便是废弃了燃料、房屋以及无休无止的劳作!”他停了一阵子。我开始对已发生的变化的进程有一点点认识了。

“那么,”我说,“对自然的征服,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再也没有事可做了?”

“千真万确,”他说,“什么事也没有了。”

“有足够的食物供所有人吃吗?”

“太多了。”他回答说。

“房屋和服呢?”

“你想要的无论什么东西都不缺。”石棉男人说着挥了挥手。“它们就在那儿。去拿就是了。当然,它们是落下来的——慢慢地,很慢地往下落。不过它们可以用上好多个世纪,谁也不用心。”

这时我意识到——我想这是第一次——在旧的生活里,工作的意义是何等重要,而且就连生活本身都是以工作为中心煞费苦心营造的。

过了不久,我的目光在那些长青苔的建筑上方游离,我看见了好像是电话线遗留物的东西。

“那些东西,”我说,“电报、电话和整个通讯系统怎么样了?”

“噢,”石棉人说,“那就是所谓电话,对吧?我知道那玩艺儿几百年以前废弃了。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嗨,”我热情地说,“通过电话我们可以和任何人谈话,找谁都不困难,再远的距离都可以和他说话。”

“反过来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把你叫来说话,对不对?”石棉男人带着某种恐惧说,“多可怕呀!你们那个时代真是太可怕了!说实在的,现在电话和其他相关的东西都没了,交通和通讯全被废掉、禁止了。那一切毫无意义。你知道,”他补充说,“你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你那个时代之后人们逐渐变得越来越有理了。比如说铁路,那有什么好呢?运来很多很多别的城镇的人。谁需要他们呢?谁也不需要。工作停止了,商业结束了,食物不必要了,天气也固死了,这时候还到走动实在愚蠢。总之,一切都结束了。”一丝恐惧的表情掠过他的脸,他接着又说,语调都变了:“四走动太……

[续穿石棉衣的人上一小节]危险了!”

“什么!”我说,“危险!你们还有危险?”“是的,唉,”他说,“被撞碎的危险总是存在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嗨,”石棉男人说,“我想那就是你们过去所谓的死亡吧。当然,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已有几个世纪没有死亡了,我们排除了它。疾病和死亡只不过是一个病菌的问题。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发现了它们。我想即便是在你们那个时代,你们都已经发现其中一两种大的、容易发现的病菌了,对吧?”

我点了点头。

“是的,你们当时已发现白喉和伤寒两种病菌,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还有一些病菌你们已有所了解但还没弄清,你们称之为超级病菌,如猩红热病菌和天花病菌,不过有一些病菌你甚至根本没怀疑过。而我们,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找了出来并全部消灭掉了。奇怪的是你们那个时代从来没有任何人想到过,那个旧时代本身只不过是一个病菌!它其实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病菌,可由于它广布在那个时代的行为之中,因此你们甚至从来没有想到过。”

“你想告诉我你们今天的人可以永远活下去,对吗?”我看着石棉男人,惊奇地口问道。

“我希望,”他说,“你不要用那种少见的、易于激动的方式谈话。瞧你那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重要得要命似的。”他继续说,“是的,我们是可以永远活下去,当然,除非我们被撞碎。那种事儿有时也会发生的。我是说我们会从很高的地方跌下去或是撞在什么东西上,于是就自行折断了。你瞧,我们是有点儿脆——我猜这是旧时代病菌遗留下来的痕迹——因此我们得小心点。事实上,我可以毫不在意地告诉你,在我们采取措施杜绝一切事故之前,这类事故是我们的文明中最令人悲痛的事情。我们禁绝了街上的大小车辆,禁绝了飞机,等等。你们那个时代的风险,”他说着石棉服颤抖了一下,“想必是非常可怕的。”

“是可怕,”我说,同时感到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对我这代人的骄傲,“不过我们认为勇敢者有责任——”

“得了,得了,”石棉男人不耐烦地说,“请不要激动。我明白你的意思。那太没理了。”

我们一声不吭地坐了好长时间。我朝四周张望,目光所及是日益衰败的建筑,单调不变的天空和沉空旷的街道。这么说,这就是征服自然的成果——了结了工作,结束了饥饿和寒冷,停止了艰难的斗争,消灭了变化与死亡,于是就有了这一结果——噢不,有了这幸福的黄金时代。可是,不知怎的,这其中好像又出了点差错。我沉思着,然后接连问了两三个问题,急得几乎就没去考虑对方的回答。

“现在还有战争吗?”

“几个世纪以前就被取谛了。他们用一种自动售货机似的装置解决了各种际争端。自那以后所有的际交往都被取消了。为什么要保留它们呢?所有的人都觉得外人可怕。”

“现在还有报纸吗?”

“报纸!我们要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呢?假如我们什么时候真需要它们,有成千上万旧报纸堆在那儿,随时可以去拿。再说报纸上印的东西,无非是发生的事情,如战争、事故、工作和死亡之类。这些东西一消亡,报纸也就随之消亡了。瞧,”石棉男人继续说,“你好像有点像个社会改革家,可是你根本不理解这种新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所有的负担是多么彻底地消失了。我们这样来谈吧,过去你们的人,是怎样度过他们生命中的整个早期阶段的?”

“嗨,”我说,“我们开头的十五年左右花在受教育上。”

“确实如此,”他回答说,“现在看看我们在这点上有多大进步。在我们这个时代,教育是通过外科手术完成的。真奇怪,在你们那个时代谁也没意识到教育只不过是一次外科手术。你们的见识不足以发现,你们所做的其实是通过一种漫长而痛苦的心理手术缓慢地重塑大脑,使它的内部发生弯曲并形成回沟。每学一样东西都会在大脑上留下痕迹,使它产生某种机变化。以前你们知道这一点,可是你们看不到全面的结果。而我们据此发明了外科手术教育——简单得很,只需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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