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防扒手 - 复王敬轩书

作者: 刘半农8,836】字 目 录

‘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又说,“《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此等处,均是滥用典故,滥打调子的好结果。到了后世,笑话愈闹愈多:如——《谈苑》上说:“省试……《贵老为其近于亲赋》云,“睹兹黄 之状,类我严君之容;试官大噱。”又《贵耳集》上说“余千有王德者,僭窃九十日为王;有一士人被执,作诏云,‘两条胫脡,马赶不前;一部髭髯,蛇钻不入。身坐银铰之椅,手执铜锤之䤪。翡翠帘前,好似汉高之祖,鸳鸯殿上,有如秦始之皇。’”又相传有两句骈文道,“我生有也晚之悲,当局有者迷之叹。”又当代名士张柏桢——此公即是自以为与康南海徐东海并称“三海不出,如苍生何!”的“张沧海先生”——文集里有一篇文章是送给一位朋友的祖父母的“重圆花烛序”,有两联道,“马齿长而童心犹在,徐娘老而风韵依然!”敬轩先生,你既爱骈文,请速即打起调子,吊高喉咙,把这几段妙文拜读几千百遍,如有不明白之处,尽可到《佩文韵府》上去查查。至于王渔洋的《秋柳诗》,但就文笔上说,毛病也不止胡先生所举的一端;——因为他的诗,正如约翰生博士所说“只有些饰美力与敷陈力,”(见本志三卷五号诗与小说精神上之革新文中)气魄既不厚,意境也不高:宛然像个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的荡妇,决不能“登大雅之堂”,——若说他别有用意,更不成话。我们做文人的,既要拿了笔做文章,就该有三分胆量;无论何事,敢说便说,不敢说便罢!要是心中存了个要如何如何说法的念头,笔头上是半吞半吐;请问文人的价值何在?——不同那既要偷汉,又要请圣旨,竖牌坊的烂污寡妇一样么?

散体之文,如先生刻意求古,竟要摹似《周诰殷盘》;则虽非“孺子可教”,也还值得一辩:今先生所崇拜的至于桐城而止,所主张的至于“多作波澜,不用平笔”二语而止;记者又何必费了许多气力与你驳,只须请章实斋先生来教训教训你。他《文史通义》“古文十弊”一篇里说:

“……夫古人之书,今不尽传;其文见于史传评选之家,多从史传采录;而史传之例,往往删节原文,以就隐括:故于文体所具,不尽全也。评选之家,不察其故,误为原文如是,又从而为之辞焉:于引端不具,而截中径起者,诩为发轫之离奇;于刊削余文,而遽入正传者,诧为篇终之的崭峭。于是好奇而寡识者,转相叹赏,刻意追摹;殆如左氏所云,‘非子之求,而蒲之觅’矣!有明中叶以来,一种不情不理,自命为古文者,起不知所自来,收不知所自往:专以此等出人思议,夸为奇特;于是坦荡之途生荆棘矣。……”

先生!这段议论,你如果不肯领教;我便介绍一部妙书给你看看。那书唤作《别下斋丛书》,我记得他中间某书——书名已忘了——里有一封信,开场是——

“某白:复何言哉!当今之世,知文者莫如足下;能文者莫如我。复何言哉!……”

这等妙文,想来是最合先生胃口的;先生快去买他一部,朝夕讽诵罢!

第七段(原文“某意今之真能倡新文学者。……望平心思之。”)

译名一事,正是现在一般学者再三讨论而不能解决的难问题。记者等对于此事,将来另有论文——或谈话——发表;现在暂时不与先生为理论上之研究,单就先生所举的例,略略说一说。

西洋的Logic,与中国的《名学》与印度的《因明学》:这三种学问,性质虽然相似;而范围的大小,与其精神特点,各有不同之处。所以印度既不能把Logic攫为己有,说他是原有的《因明学》;中国人亦决不能把他硬当作《名学》,严先生译《名学》二字,已犯了“削趾适屦”的毛病;先生又把“名教,名分,名节”一箍脑儿拉了进去,岂非西洋所有一种纯粹学问,一到中国,便变了本《万宝全书》,变了个大垃圾桶么?要之,古学是古学,今学是今学;我们把他分别研究,各不相及,是可以的;分别研究之后,互相参证,互相发明,也是可以的。若并不仔细研究,只看了些皮毛,便把他附会拉拢,那便叫做“混账”!

严先生译“中性”为“罔两”,是以“罔”字作“无”字解,“两”字指“阴阳两性”,意义甚显;先生说他“假异兽之名,以明无二之义”,是一切“中性的名词”,都变做了畜生了!先生如此附会,严先生知道了,定要从鸦片铺上一跃而起,大骂“该死”!(且“罔两”有三义:第一义是《庄子》上的“罔两问景”,言“影外微阴”也;第二义是《楚辞》上的“神罔两而无主”,言“神无依据”也;第三义是《鲁语》上的“木石之怪,曰夔,罔两”,与“魍魉”同。若先生当真要附会,似乎第二义最近一点,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Utopia”译为“乌托邦”,完全是译音;若照先生所说,作为“乌有寄托”解,是变作“无寄托”了。以“逻辑”译“Logic”也完全是取的音,因为“逻”字决不能赅括演绎法,“辑”字也决不能赅括归纳法;而且既要译义,决不能把这两个连接不上的字放在一起。又“Bank”译为“板克”,也是取音;先生以“大板谓之业”来解释这“板”字,是无论那一种商店都可称“板克”,不必专指“银行”;若有一位棺材店的老板,说“小号的圆心血‘板’,也可以在‘营业上操胜算’,小号要改称‘板号’,”先生也赞成么?又严先生的“板克”,似乎写作“版克”的:先生想必分外满意,因“版”是“手版”,用“手版”在“营业上操胜算”,不又是先生心中最喜欢的么?

先生对于此等问题,似乎可以“免开尊口”,庶不致“贻讥通人”;现在说了“此等笑话”,“自暴其俭学”,未免太不上算!

第八段(原文“鄙人非反对新文学者。……”)

先生说“能笃于旧学者,始能兼采新知”;记者则以为处于现在的时代,非富于新知,具有远大眼光者,断断没有研究旧学的资格。否则弄得好些,也不过造就出几个“抱残守缺”的学究来,犹如乡下老妈子,死抱着一件红大布的嫁时棉袄,说它是世界间最美的衣服,却没有见过绫罗锦绣的面;请问这等陋物,有何用处?(然而已比先生高明万倍!)弄得不好:便造就出许多“胡说乱道”,“七支八搭”的“混蛋”!把种种学问,闹得非驴非马,全无进境。(先生即此等人之标本也!)此等人,钱玄同先生平时称他为“古今中外党”,半农称他为“学愿”。将来尚拟做他一篇论文,大大的抨击一下,现在且不多说。

原信“自海禁大开”以下一段,文调甚好,若用在乡试场中,大可中得“副榜”!记者对于此段,惟有于浩叹之后,付之一笑!因为现在正有一班人,与先生大表同情,以为外国在科学上所得到的种种发明,种种结果,无论有怎样的真凭实据,都是靠不住的:——所以外国人说人吃了有毒霉菌要害病,他们偏说蚶子虾米还吃不死人,何况微菌;外国人说鼠疫要严密防御,医治极难,他们偏说这不打紧,用黄泥泡汤,一吃就好!甚至为了学习打拳,竟有那种荒谬学堂,设了托塔李天王的神位,命学生拜跪;为了讲求卫生,竟有那种谬人,打破了运动强身的精理,把道家“采补”书中所用的“丹田”“泥丸宫”种种屁话,著书行世,到处演说。照此看来,恐怕再过几年,定有聘请拳匪中“大师兄”“二师兄”做体育教习的学堂;定有主张定叶德辉所刊《双楳景阁丛书》为卫生教科书的时髦教育家!哈哈!中国人在阎王簿上,早就注定了千磨万劫的野蛮命;外国的科学家,还居然同他以人类之礼相见,还居然遵守着“科学是世界公器”的一二句话,时时刻刻把新知识和研究的心得交付给他;这正如康有为所说“享爰居以钟鼓,被猿猱以冠裳”了!

来信已逐句答毕,还有几句骂人话,——如“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之将戎”等,——均不必置辩。但有一语,忠告先生:先生既不喜新,似乎在旧学上,功夫还缺乏一点;倘能用上十年功,到《新青年》出到第二十四卷的时候,再写书信来与记者谈谈,记者一定“刮目相看!”否则记者等就要把“不学无术,顽固胡闹”八个字送给先生“生为考语,死作墓铭!”(这两句,是南社里的出品,因为先生喜欢对句,所以特向专门制造这等对句的名厂里,借来奉敬,想亦先生之所乐闻也!)又先生填了“戊午夏历新正二日”的日期,似乎不如意写“宣统十年”,还爽快些!末了那个“ ”字,孔融曹丕及韩愈柳宗元等人的书札里,似乎未曾用过,不知当作何解;先生“居恒研究小学”,知“古人造字之妙”,还请有以语我来!余不白。

记者(半农)一九一八年二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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