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防扒手 - 中国之下等小说

作者: 刘半农11,316】字 目 录

知还。你看这郢中那有梧桐树,何不去寻个高冈把身安,你只想高叫一声天下晓,全不念那屈死龙逢和比干。”他那里口里唱着扬长去,倒把个孔子听的心痛酸,……老夫子走向前来待开口,他赶着提起腿来一溜烟。弄的没滋搭味把车上,猛抬头波浪滚滚在面前。师徒们勒马停骖过不去,看了看两个农夫在乡里耕田。吩咐声“仲由你去问一问,你问问那里水浅好渡船。”仲夫子闻听此言不怠慢,迈开大步到近前。他说道,“我问老哥一条路,告诉俺那是道口那是湾,”长沮说,“车上坐的是那一位”,子路说,“孔老夫子天下传”,长沮说,“莫不是家住兖州府,”子路回答“然然然。”长沮说,“他闯遍天下十三省,教的那些门徒都是圣贤。”说罢竟将黄牛赶,你看他达达腊腊紧加鞭。闪的个好勇子路瞪着眼,无奈何又向桀溺问一番。桀溺说,“看你不像本地客,你把那家乡姓氏对我言。”子路说,“家住泗水本姓仲。”桀溺说,“你是圣人门徒好打拳。”子路说,“你既知名可为知己,你何不快把道口指点咱。”桀溺说,“夜短天长你发什么躁,慢慢的听我从头向你言。你不见沧海变田田变海,你不见碧天连水水连天,你纵有摘星换月好手段,也不能翻过天来倒个干。与其你跟着游学到处闯,你何不弃文就武学种田,白日里家中吃碗现成饭,强于你在陈饿的眼珠蓝,夜晚间关门睡些安稳觉,强于你在匡吓的心胆寒。这都是金石良言将你劝,从不从由你自便与我何干,”说著回头把地种,二农夫一个后来一个先。仲夫子从来未占过没体面,被两个耕地农夫气炸了肝,“若照我昔年那个猛浪性,定要蹋顿脚来打顿拳,恼一恼提起他腿往河里撩,定教那鱼鳖虾蟹得一顿饱餐。……”

这都是《孔子去齐》一篇里的,他全文很长,共有二百八十八句,三千多字;(《子路追孔》一篇,也有一百六十八句,二千多字。)今从十分中节出二三分来看看,已觉滑稽百出,妙趣环生,把种种人物的神情态度,一个个形容得维妙维肖,外国宗教家,往往用浅显有趣的文笔,把圣经中的事实和寓言,演为”Church Stories”或”Sun-day School Stories”使知识浅薄,或不能诵读圣经的人,看了这项小说,便可明白经义,假使中国的经学家,在注经和考据今文古文之外,分出一部分精力来,演成几部孔经通俗小说,他的效力,定比演讲《圣谕广训》,发行《四书话解》,《四书今译》之类,大上百倍,(话解今译等书,仍是注经的变相,非但不能说出经中精义,反把原文分拆得支支节节,不成话说,其手段拙劣异常,远出《孔子去齐》之下万万;又孔教应否提倡,是另一问题,此不过代为教徒设想耳。)

然而《妙玉听琴》、《孔子去齐》、《子路追孔》三篇,只能算第二类中特出的著作,决不能当作第二类的代表,因为除此三篇之外,几乎没一篇不是胡闹,便仔细去研究,也找不出什么道理来,好在我们对于小说的观念,偏重于现在和将来的社会,已往的事实,不妨看轻一点,所以这一类小说中没有好著作,似乎不必去研究改良的方法。

关于时事的小说,当然归入第二类,我所看见的,只有《日俄战》,《新修洋楼》,《日本楼》三种,文笔多很粗劣,其思想不判断,别详后文。

第三类是凭空结撰的,便是社会的下等小说,这一类小说,势力之雄伟,虽然比不上第二类,——大约只占全数十分之三四,——其在文学上,却可称得下等小说的代表部分,因为今后的世界,无论狭义的贵族广义的贵族,都已有不可不消灭之势。我们对于文学之眼光,也当然从绅士派的观念,转入平民派的观念。法国小说家Goncourt兄弟俩,在所做《Germinie Lacerteux》的一部书的序文里说:——

在此十九世纪普遍选举民主主义自由主义之时代,吾等所大惑不解者,一般所称(下等社会)之人在小说上有无权利。此世间下之世间,即下等社会之人,在文学上被禁制之侮辱,遭作者之轻蔑,其灵魂其心直沉默至此时,然过此以往,彼等是否犹不能甘受此侮辱,此轻蔑,复次敢问世之作者及读者……彼贫且贱者之不幸,是否亦能如富且贵者之不幸?高声疾呼为有兴味有感情可悲可泣之叹诉。质言之下等人伤心坠泪是否能如上流人伤心坠泪一样恸哭?此吾等所欲知者也。

(录陈嘏君译文,见《新青年》二卷六号。)

这一段话,既为我辈所公认,则我辈要在小说上用功夫,当然非致力于下等社会之实况之描写不可,这下等社会之实况之描写,凡未在做小说时尝过甘苦的,多把他看得很容易,以为下等人之生活思想,异常简单,把我辈文人的思想刻画他,万无不像之理,不知心中存了这含有绅士派臭味的念头,他的著作,便万万不能与下等社会的真相符合,真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今欲采求下等社会之真相,只有两种方法,——第一,便是自己混入下等社会,求直接的经验,第二,求之于下等小说,间接的以他人之经验为经验。

撇开文笔思想不说,单就描写上着想,则第三类的下等小说,所记的中下等社会状况,竟有万非绅士派的文人所能凭空摹拟得到的,如《大烟叹》里说:——

……他说道,“洋生妙品能醒世,药胜灵丸亦救危。”皮科笑话顺着嘴咧,要听讲究可别搿纹。你说他,他就说你。“谁能怕我。我怕谁。有一个教书的先生查字课,自己觉着满肚子肥。米南宫临摹争坐位,苏东坡作过《赤壁赋》,《水浒传》梁山一百零八将,手拿着两柄大斧的叫李逵。《三国》,《列国》,《西厢记》,《聊斋》,《红楼》《金瓶梅》,满汉皆通可不是瞎唠。《封神演义》上讲一回。唐三藏非空非色通身不见,孙大圣无缘无故脑袋逛迷。说这猴头总不如瓶子好使,安上杆你看这个家伙像铜锤。”旁人笑的肝肠断,他那里跨车子不倒直望前推。时候多了就闹瘾,那个病儿更累赘。鼻泪呵欠连项打,操起烟枪发了枚。广膏子大土全都吃净,然后抠叫再挖挖灰。“火头大咧烤枯了,你瞧这种东西赛过黑煤。”用水调和也弄不到一块,手拿着烟签子一点一点望里推。对准那灯火儿慢慢的,不拉也不入斗,“只是他妈的怎说白搭工夫干净赔。”叨叨咕咕把《论语)念,“孔夫子,我这一回仿佛你那一回。在陈绝粮倒不在意,可别像梁木坏乎泰山颓。”

前半段是说一个略略识的几个字的中下等烟客:在烟铺上瞎谈天,后半段是说他上瘾时的蠢态,你看他神情描写得何等真确,身分描写得何等切合!又如《光棍叹》里说:——

离乡人,在外边,创业甚艰,照本身,苦中苦,就把书编。研了墨,添了笔,纸铺桌面。不由得,泪珠儿,流下腮边。有旁人,问道是,为何悲叹,怎知道,在外人,苦不可言。

一起便好,比那聊斋派“某生”“某翁”的死调子,精炼百倍,下文说:——

有亲戚,合朋友,俱各靠前。南碰头,北饮酒,朋友不少。认干姐,认干妹,认干老年。到处里,都说你,人性不错,脾气好,体格安,秉性又绵。衣又齐,帽又整,大摇大摆。到大衙,会朋友,喜地欢天。呼仁兄,唤贤弟,“你可来了。这几天,未见你,心内挂牵。”来了那,人不少,前护后拥。俱都是,手拉手,肩又靠肩。这个说,“我思你,不爱用饭。”那个说,“我想你,懒把扇搧,”咱兄弟,刚多的,今日聚会,上大街,闲游逛,打会练练。听一回,说书的,讲些今古。看一回,溪湖景,耍大洋片。游多时,天不早,腹内饥饿。下馆子,要酒菜,呼饭打闲。喝了酒,吃了饭,不肯分手。会同着,下烟馆,去抽大烟。到夜晚,下菜馆,去看小戏。点一出,阴功报,又唱剌山。临散后,俱都是,恋恋不舍。齐说道,“等明日,再打练练。”分了手,回下处,叫开门户。惊动了,干姊妹,不得消闲。忙问道,“这时候,或冷或热,”又问道,“饱或饿,餐饭未餐。”……在外人,手头紧,当了衣衫,当了号,卖了票,还不够用。无有钱,为了难,急的火煎。求亲戚,靠朋友,无有帮凑。就是那,知己人,远躲一边。我想那,富贵时,低头有友。那知道,贫穷时,举眼甚难。七九月,天气温,还是好过。冬十月,朔风吹,天气最寒。离乡人,在外边,资财花尽。桄榔了,闯墩了,穿不上棉。破小袄,漏胸膛,缺衿少袖,领又无,肩又破,四体透寒。薄棉裤,希胡烂,无人拆洗,前与后,净破坏,又被风串。……三九天,甚寒冷,扬风降雪。未出门,冻的我,浑身战战。双手儿,捂耳朵,冷的难受。受寒冷,挨饥饿,苦对谁言。无取留,无坐落,南张北跑。投亲戚,找朋友,净是枉然。……皮着脸,吃顿饭,人心不恕。冷干饭,凉菜汤,爱餐下餐。天气晚,求个宿,想要住下。凉炕稍,寒冷铺,在此困眠。少铺的,无盖的,头枕砖木。席又破,枕又凉,有谁可怜。破小袄,薄棉裤,无法铺盖。上一拉,下一拉,当见更寒。弯着腿,不敢伸,筋疼骨疼。半夜里,冻的我,不住叫唤。冻的我,身打战,实在难受。有人家,说是贱,卖傻癫憨。离乡人,听此话,心如刀搅。翻过来,覆过去,只有吃烟,……

这一大段,前半截是说一个介乎中下两等之间的商人,“大约是商家的走水客人”在内地小码头上荒唐的情形,后半截是说他落难的情形,你看他自始至终,没有把那人的身分抬高或抑低,也没有把小码头画成个大码头,这种文章,苟非有过实在的经验,断断做他不出,又如《十全诮谱》里,有一段是“老板诮跑堂的”,说道:——

……洗脸要冰糖,外加胰子水。缎子帽头儿,里面衬油纸。辫子一大掐,单编蝎子尾。……马眼带大襟,起名叫四喜。套裤打腿绷,更显小腿细。……见了有钱的,装烟又斟水,见了无钱的,眼皮还不理。……

又有一段是“诮街流子”的,说道:——

男子称丈夫,别不上正道。底流个鲁子呼,见天满街绕。自己虽觉生的俏,白兜兜,拨云弔。纽扣不系净漏俏。看见妇女们,看人不看道。人家不理你,急的把脚跳。看戴净溜边,专以走下道。溜搭看媳妇,娘们群里绕。散戏回了家,把你想坏了。

又有一段是“诮买卖入”的,说道:——

……可叹你爹妈,虽想财源茂,怕你不认得,张王与李赵。攻了几年书,一心想高道……送你学买卖,夹棉作儿套。家鞋你不穿,鞋铺你才要。……算盘你不学,净学外无道。叫你去磨钱,只望窑口绕。掌柜耳闻烦,止账就不要。……

又有一段是“诮手艺人”的,说道:——

下等手艺人,张口就开诮,脾气自来酸,放肆大坏道。出言不逊多,辟话说的妙。掌柜心内烦,有点不爱要。回家娶媳妇,倒是一中好。过事回柜来,心中长了草。正经事不多,扔下往家跑。不管忙不忙,回家不来了。掌柜看无法,也就得算了。

你看跑堂的,街流子,买卖人,手艺人,人品多在中流以下,而且全用讥嘲口吻去描写,他能把各人的身分,一一写得适如其量,半点不乱,半点不相混杂,这不是文学上绝大的本领么?所以我要下一句断话,凡要研究中下等社会的实况的,不可不研究这第三类的下等小说。凡要制造平民派的新小说,打破绅士派的旧小说,使今后之文学与今后之世界趋于同一之轨道的,尤不可不研究这第三类的下等小说。

要评判下等小说的文笔,却很容易,只须三句话便可说了:——

第一,做下等小说的,大都没有在文学上用功夫,所以描写中下等社会的情状,虽能维妙维肖,字句中却全没有审美的工夫,文体的构造上也全不讲究,往往一篇之中,开场甚好,到后来便胡说一番,闹了不成话说。

第二,做下等小说的,大都是中下等社会人物,所以描写中等以上的社会,谬误极多,往往起头是说一个大家闺女,把他家风门户,衣服装饰,说得非常高贵,到后来,那闺女与人家谈话,便完全是村姑荡妇的口吻。

第三,做下等小说的,虽然所描写的是中下等社会,却时时要把上等社会的话说掺杂进去,以自附于风雅,如《送饭》段里,明明说一个极穷的村妇,送饭到田里给他丈夫吃,却称这村妇为“佳人”。《烟花女子叹》里,明明说一个极穷,极苦,极无聊的下等妓女,却说他所睡的床是“牙床”。

这都是就大体立论,有几种做得很好的,当然是例外。

思想上之评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