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身入官场的时候,就不知不觉的要做起书中人来;那看《儒林外史》的,看的时候虽替书中人一阵阵的肉麻,一把把的捏汗,到了地位相同的时候,也就不知不觉的如法泡制,做起假名士来。照此说,不是做消极小说的人,没有在反动一方面收到什么功效,反实施了一番做恶人的直观教育么?
第二,人类的神经,只能施以适当之激刺,不能施以过分之激刺;若激刺过了分,则神经渐趋衰钝,终至于麻木不仁而后已。故外国戏馆中,每遇谋杀决斗战争诸事,往往不在戏台上直演其惨状,只在谈话中用悲恻的神情表白出来,——即病死之情状,亦鲜有明演者;——又国家对于罪犯,非至万不得已不判死刑,即使判了,亦都在隐僻之处执行;甚至灾眚时疫,及一切惨怖事实,不能在贵客及妇女之前谈论:这些事,粗看了似乎无甚道理,仔细想去,当见其用意极深。中国却不然,种种奸淫惨杀之事尽可在大庭广众之中高谈阔论;官厅里杀起人来,必守着“刑人于市,与众共之”的古训;戏子们更荒谬,“三更三点的见鬼”,“午时三刻的杀人”,几乎无日不有;若演《九更天》里的“滚钉板”,《罗通扫北》里的“盘肠大战”,《大香山》里“刀山地狱”,《蝴蝶梦》里的“大劈棺”,——此是关于惨杀一方面的,其关于淫秽一方的,如《送银灯》、《寄柬》、《拾玉镯》等,每有种种肉麻动作,亦可作如是观,——则演的人固然是兴会淋漓,看的人也觉得分外津津有味,从前我在上海,请一位美国朋友看了一次中国戏,那朋友说道:“贵国的戏,若叫敝国女人看了,可吓得他们一礼拜睡不着”;试问外国人看了要睡不着的,中国人看了反觉津津有味,中国人的神经,已到了那一等地步?又前一礼拜,周启明先生向我说:“近来在《研堂见闻杂记》里,看见一段故事,说‘清初李森先巡按江南,捕优人王子玠,与奸僧三遮和尚,相对枷死。子玠善演红娘,以僧对之,宛然法聪。人见之者,无不绝倒!’”试问人家到了将死的地步,中国人全无恻隐之心,反要大开顽笑,此种“忍心害理”的思想,是人类应有的不是?所以我常说,人类的神经,自有上天所赋的一点“真实感觉性”;有此一点“真实感觉性”,加以适当之刺激,人人可以做得圣贤,成得佛;犹如人人舌头上,都有辨别五味的能力,不必加以矮揉造作,即能自成其为“知味者”。若神经上多受了过分的刺激,他那现象,便如专吃腥燥油腻的野蛮人类一般,对于通常滋味,反不能辨别;久而久之,自能成为“习于世故”,“愍不畏死”,“哀乐无动于衷”的“老奸巨猾”了。
第三,做消极小说,大概不外乎两种方法,一种是直写实事,或在实事之外,略加点染的;一种是凭空结撰,完全是著作家杜造出来的。——第一种如“某某现形记”及新近出版的“某某黑幕”等;等二种如英人A.C.Doyle所作各种侦探小说,及William le Quex所作《Fatal Thir-teen》、《Confossions of aLadg's man》等。这两种,若要从根本上推翻他,简直是贻害社会,比几部有名的诲淫诲盗小说,还要利害百倍!何以故?因为诲淫的小说,即使大声疾呼,满纸写了“淫”字,遇到“无可与淫”,或意虽欲淫,而没有“潘、驴、邓、小、闲”那种资格的人,还只是淫不起来,那诲盗小说,即使写得荒谬到极处,满纸都是刀光血影,遇到“不必为盗”,或“虽欲为盗,而没有做强盗的经济魄力”的人,还只是做不成功强盗。如此说,诲淫诲盗,被诲者不过是一部分人,决不至全世界都变作“男盗女娼”的。
至于前文所述的“现形记”与“黑幕”,却大有普及一切的魔力。因为这一派书,所纪既属实事,故处处与现代社会吻合,摹仿起来很容易;而且范围极广,非但不像淫盗两事之受社会裁制,竟有许多是国法之所不禁的,故看书的人,一到“心中所欲”或“地位所需”的时候,便可采集众长,实行摹仿。
书中事实,本来是一二恶人,费了许多心思才能发明,且未必肯轻易告人的;自从这“Cyclopedia of Crime”出了世,竟变做了全世界的公器了!侦探小说的用意,自要促进警界的侦探知识;就本义说,这等著作家的思想,虽然陋到极处,却未能算得坏了良心;无如侦探小说要做得好,必须探法神奇;要探法神奇,必须先想出个奇妙的犯罪方法;这种奇妙的犯罪方法一披露,作奸犯科的凶徒们,便多了个“义务顾问”;而警界的侦探知识,却断断不会从书中的奇妙探法上得到什么进步:——因为犯罪是由明入暗,方法巧妙了,随处可以借用;探案是由暗求明,甲处的妙法,用在乙处,决不能针锋相对;——从前有位朋友向我说:“上海的暗杀案,愈出愈奇,都是外国侦探小说输入中国以后的影响”;我当时颇不以此言为然,现在想想,却不无一二分是处。至于W.Ie Quex的小说,愈觉荒谬,简直是个“罪恶叫卖店”的主人,吊高了嗓子叫道:“诸位要犯罪么?要杀人么?要是没有好方法,本主人廉价教授,只须花六个辨士买本教科书看看就可以了!”这种书,价值远出于“现形记”“黑幕”之下,文笔也芜陋异常;然而英美两国,一般无知识的新闻记者和杂志主任,也居然称他为“文豪”咧!
以上都是就理论上说话,若就做法上说,则做积极小说,简直比做消极小说难了百倍;所以往往有头脑极清,明知消极小说之有流弊,动起笔来,却不知不觉的写到消极一条路上去;这因为——
1.我们眼光中所看见的社会,好人少,坏人多;要写好人,简直找不到个影子,要写坏人,却触目皆是。
2.好人是不能单独做的,必须有坏人衬托;把坏人写得愈坏,方见好人之愈好。然而写坏人易,写好人难;即如写个美人,便把《洛神赋》上的词头儿全都搬在纸上,亦觉不甚出色;要写个丑妇,却一动笔,便可引得读者哈哈大笑了。
3.人的性情,是喜谈人短,恶说人长的,譬如三五个朋友聚在一处谈天,若说某甲如何如何好,不上三五句话就说完了;若谈某乙如何如何坏,必有某丙某丁剌剌不休的背出他的历史来。又如写信,要恭维人家几声,便抄遍了什么尺牍大全,自己终觉得有些肉麻可笑;若要写封骂人的绝交书,保管文思泉涌,洋洋千百言,不难一挥而就。
4.写好人的文章,已为千百年来一般“谀墓文豪”做尽;我们再去做他,尽管面子上挂了“小说”的招牌;看的人还要当他是什么哀启、祭文、家传、神道碑、墓志铭咧!
5.专做好人的正面文章,在中文则容易做成《太上宝筏图说》;《阴骘文图说》;在西文则容易做成“SundaySchool Stories” ,“ Church Stories”。把小说做成了这一等书,还有什么文学上的价值没有?
当初我看小说,不论中文西文,总看不见什么良好的积极小说,心中颇以为怪;后来自己做了几年,领略了些甘苦,才知道内中有这几种原因。
照上文说,做积极小说虽非绝对的不可能,却已证明十分之八九是不容易做好的;要在这不容易之中找些方法出来,大约有五种:——
第一种是化消极为积极。如陶渊明做的《桃花源记》,完全是表示厌世思想的;若老陶要把目睹的怪现状写出,至少也总可做成十部八部的“现形记”或“黑幕”;然而他不说世界的黑暗,只说自然界的快乐,又轻描淡写,把“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及“不足为外人道也”数语,将本意说出,这便是他极有斟酌处。又如英人Daniel Defoe所作的《Robinsin Crusoe》,亦与老陶同一用意,后人把他看作Adventure Story便错了。
第二种是以积极衬托消极。如苏格兰S. R. Crockett所做的《The Stickit Minister》兄弟两人,做兄的尽力种田,把家产变卖了培植兄弟;到他兄弟做了医学博士,竟把老兄置之不问了。此种材料,若叫中国人来做小说,必把乃弟描摹得不堪言状,末了再加上个“人之无良,一至于此”的批语;Crockett却只写乃兄的如何劳苦,身体如何衰弱,心地如何忠厚;其“画龙点睛”处,仅有“乃兄耕田疲乏时,引领遥望,见乃弟骑骏马,挥鞭由阡陌间驰过”一语。又英人Ella Higginson所作的《Mrs Risley'Christmas Dinner》本来说一个不孝的女儿的;然而他不说女儿的如何如何不孝,却把母亲的如何衰老,如何孤苦,如何牵记女儿,描摹得委宛动人,呼之欲出;结尾说母亲有了如此好心,女儿竟不回来;是一篇文章,完全翻了个身,句句不骂女儿,却句句骂在女儿身上了。此等反衬文笔,感人最深,又全无流弊,做通俗小说,最宜取法。
第三是以消极打消消极。如俄人Leo Tolstoy所作的《How much Land does a man need?》是用滑稽笔法,——以反面的消极,打消正面的消极,——促动大地主的反省,正合代数学中“负与负乘,所得为正”的一句话。此种方法,当描摹正面的消极时,最宜自有分寸;否则“现形记”“黑幕”诸书,末段何尝不有一番自己打消自己的话说呢。
第四是以积极打消消极。如英人Charles Dickens所作的《A christmas carol》头段数页是正面的消极,初入梦的一小部分是反面的消极,后来一大部分,由消极趋于积极。
第五是消极积极循环打消。如吴稚晖先生所译的法国剧本《鸣不平》,——或作《社会阶级》,其原本余未之见,——是用“黄雀螳螂”的办法,把“公爵”,“银行主人”,“书记”,“婢女”,“车夫”,“黑奴”,“乞丐”,“狗”八种阶级,正面反面,各各写了个照,随即各自打消。这种方法极好,然当变换文章结构,方可引人入胜;要是死守了这一种章法,便“味同嚼蜡”了。
做小说的方法,本来是千变万化,不能拘执一格的;上面所说的五种,不过略举其例罢了。
袁子才诗话里,说“老学究论诗,必有一副门面语。……必曰须有含蓄,此店铺招牌,无关货之美恶。《三百篇》中,……有含蓄者,‘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是也;有说尽者,‘投畀豺虎,投畀有昊’是也”。这一番话,拿来议论小说,本来是的切不移的。试看世界各国的近世小说家,凡是有魄力,有主张的,人人都有一部两部反抗强权,刺激社会的小说;非但不说那“须有含蓄”的腐败话,便连积极消极,也不成问题。然就小说的全体说是如此;若只就通俗小说一部分说,究竟要有些斟酌。所以我今天所说的话,自己也知道意思很肤浅,且大有老学究气息;然为目前时势之所需要,不得不如此说。到将来人类的知识进步,人人可以看得陈义高尚的小说,则通俗小说自然消灭了,我这话也就半钱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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