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属题意,如有神助,归于自然之句;命题立意,援笔立成,归于容易之句;命题用意,求之不得,归于苦求之句。
老杜云:“红稻啄残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舒王云:“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郑谷云:“林下听经秋苑鹿,江边扫叶夕阳僧。”以事不错综,则不成文章。若平直叙之,则曰:“鹦鹉啄残红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以“红稻”于上,以“凤凰”于下者,错综之也。言“缲成”则知白雪为丝,言“割尽”则知黄云为麦也。秦少游得其意,特发奇语,其作睡足轩则曰:“长年忧患百端慵,开斥僧坊颇有功。地彻蔽亏僧界静,人除荒秽玉奁空。青天并入挥毫里,白鸟时来隐儿中。最是人间佳绝处,梦残风铁响丁东。”
郑谷咏落叶,未尝及雕零飘堕之意;人一见之,自然知为落叶。诗曰:“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满廊僧不厌,一个俗嫌多。”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谓之象外句。如无可上人诗曰:“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是落叶比雨声也。又曰:“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是微阳比远烧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
六一居士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俗谓之折句。卢赞元雪诗云:“想行客过梅桥滑,免老农忧麦垅干。”效此格也。余亦尝云:“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画丹青。”
宋莒公见公佳句,皆书于斋壁。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静寻啄木藏身处,闲看游丝到地时”,“楼台冷落收灯夜,门巷萧条扫雪天”,“已定复摇春水色,似红如白野棠花”之类,后人不可及。
吴江长桥诗,世称三联。子美云:“云头滟滟开金饼,水面沉沉卧彩虹。”杨次公云:“八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顷玉碧无瑕。”郑毅夫云:“插天螮蝀玉腰阔,跨海鲸鲵金背高。”欧永叔谓子美此句雄伟;余谓次公、毅夫两联粗豪,较以子美之句,二公殊少酝藉也。
句法之学,自是一家工夫。昔尝问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山谷云:不如“千岩无人万壑静,十步回头五步坐。”此专论句法,不论义理;盖七言诗四字三字作两节也。此句法出黄庭经,自“上有黄庭下关元”已下多此体。张平子四愁诗,句句如此雄健稳惬。至五言诗,亦有三字二字作两节者。老杜云:“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肯别耶,定留人耶?山谷尤爱其深远闲雅,盖与上七言同。
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刘越石“宣尼悲获麟,西狩泣孔丘。”谢惠连“虽好相如达,不同长卿慢”等语。若非前后相映带,殆不可读。然要非全美也。唐初,余风犹未殄,陶冶至杜子美,始净尽矣。
刘昭禹云:五言如四十个贤人,着一个屠酤不得。觅句若掘得玉匣子,有底有盖,但精心必获其实,然昔人“园林变鸣禽”,竟不及“池塘生春草”;“余霞散成绮”,不及“澄江静如练”;“春水船如天上坐”,不若“老年花似雾中看”;“闲几砚中窥水浅”,不如“落花径里得泥香”;“停杯嗟别久”,不及“封月喜家贫”;“神林社日鼓”,不若“茅屋午时鸡”。此数公未始不精心,以此知其全实未易多得。
晋宋间诗人造语虽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类,非不工矣,终不免此病。
王荆公以“风定花犹落”对“鸟鸣山更幽”,则上句静中有动,下句动中有静。
唐诗曰:“海月生残夜,江春入暮年。”置早意于残晚中。有曰“惊蝉移别柳,斗雀堕闲庭。”置静意于喧动中。
句中眼者,世尤不能解。王荆公欲新政,作雪诗曰:“势合便宜包地势,功成终欲放春回。农家不念丰年瑞,只欲青云万里开。”
或问余:东坡有言,诗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毕矣。老杜之前,人固未知有老杜;后世安知无过老杜者?余曰:如“一片花飞减却春”,若咏落花,则语意皆尽。所以古人既未到,决知后人更无好语。如画马诗云:“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则曹将军能事与造化之功,皆不可以有加矣。至其他吟咏人情,模写物景,皆如是也。老杜谢严武诗云:“雨映行宫辱赠诗。”山谷云:只此“雨映”两字,写出一时景物,此句便雅健。余然后晓句中当无虚字。
淮海小词云:“杜鹃声里斜阳暮”,东坡曰:此词高妙,但既云“斜阳”,又云“暮”,则重出也。欲改“斜阳”作“帘栊”,余曰:既言“孤馆闭春寒”,似无帘栊。公曰:亭传虽未必有帘栊,有亦无害。余曰:此词本模写牢落之状,若曰帘栊,恐损初意。先生曰:极难得好字,当徐思之。然余因此晓句法不当重叠。
或有称咏松句云:“影摇千尺龙蛇动,声撼半天风雨寒”者,一僧在坐,曰:未若“云影乱铺地,涛声寒在空”,或以语圣俞,圣俞曰:言简而意不遗,当以僧语为优。
吟诗喜作豪句,须不畔于理方善。如东坡观崔白冬景图云:“扶桑大茧如瓮盎,天女织绡云汉上。往来不遣凤衔梭,谁能鼓臂投三丈。”此语豪而甚工。石敏若橘林文中,咏雪有“燕南雪花大于掌,冰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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