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娥冤 - 窦娥冤

作者: 关汉卿13,016】字 目 录

着些儿。

[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

[正旦唱]「斗虾(虫麻)」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议论。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罗!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 [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

[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唱]「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 [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

[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

[张驴儿云]你可怕么?

[卜儿云]可知怕哩。

[张驴儿云]你要饶么?

[卜儿云]可知要饶哩。

[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

[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 [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

[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

[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

[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

[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左右,喝撺厢。

[祗候吆喝科][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

[祗候云]拿过来。

[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

[祗候云]相公,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 [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祗候吆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

[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

[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 [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

[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 [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

[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 [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作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只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咱。

[唱]「牧羊犬」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

[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

[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正旦唱]「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哪!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你招也不招?

[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

[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 [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

[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

[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怕把你来便打的,打的来恁的。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

[随祗候押下][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 [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

[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将马来,回私宅去也。

[同下]●第三折[外扮监斩官上,云]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着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

[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

[正旦唱]「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

[正旦唱]「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 [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

[正旦唱]「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

[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

[唱]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什么主意?

[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

[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

[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云]天哪,兀的不是我媳妇儿!

[刽子云]婆子靠后。

[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

[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 [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

[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氵蹇)不了的浆水饭,(氵蹇)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

[唱]「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鲍老儿」念窦娥服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

[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哪,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

[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云]你有什么事?你说。

[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 [刽子做取席科,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

[正旦唱]「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

[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 [正旦唱]「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

[内做风科,刽子云]好冷风也!

[正旦唱]「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 [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

[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

[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

[众应科,抬尸下]●第四折[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职掌刑名,势剑金牌,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得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

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

[张千向古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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