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士大夫与佛教 - 第一节 士大夫的崇佛风气

作者: 郭绍林4,132】字 目 录

种不成文规定已成为社会默认的程序。李林甫每逢生日,就请僧人来家设斋赞佛。此外,还有写、刻佛经的。扬州司户曹司马乔卿,母亲去世,毁瘠骨立,"刺血写《金刚般若经》二卷"。(《太平广记》卷103,《司马乔卿》条引《法苑珠林》)张说《般若心经赞》说:"秘书少监、驸马都尉荥阳郑万钧,深艺之士也,学有传癖,书成草圣,乃挥洒手翰,镌刻《心经》。……国老张说闻而嘉焉,赞扬佛事,题之乐石。"(唐张说《张燕公集》卷8)

士大夫不仅自己崇奉佛教,还进行义务的传教活动。朝散大夫、郏城令牛腾自称布衣公子,到西南蛮族聚居的牂牁做官。他"素秉诚信,笃敬佛道,虽已婚宦,如戒僧焉。口不妄谈,目不妄视,言无伪,行无颇,以是夷獠渐渍其化,遂大布释教于牂牁中"。(《太平广记》卷112,《牛腾》条引《纪闻》)

士大夫的崇佛,还表现在研读佛典、探讨佛理方面。有不少士大夫是仅仅次于佛门高僧的佛教典籍的研究者。萧颖士"儒释道三教,无不该通"。(北宋钱易《南部新书》庚部)李华、段成式等人也是如此。有的士大夫,佛学造诣远远超过高僧。他们不但数十年如一日,孜孜以求,把佛学理论理解得十分透彻,而且还比较内学外学的同异,找出其渊源和交叉渗透的成分。柳宗元说:"吾自幼好(一作学)佛,求其道积三十年。"(《柳宗元集》卷25,《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北宋苏轼《苏东坡集》后集卷19《书柳子厚大鉴禅师碑后》说"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是不符合史实的。)他的《晨诣超师院读禅(一作莲)经》一诗,叙述了自己的读经活动。诗云:"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遗(一作遣)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澹然离言说(一作语),悟悦心自足。"(《全唐诗》卷351)可以看得出,他把研读佛典安排在一天中最宝贵的时刻。对于佛理有了深刻的理解之后,他还批评一些他认为不符合佛教原意的理解:"而今之言禅者,有流荡舛误,迭相师用,妄取空语,而脱略方便,颠倒真实,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又有能言体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须离也。离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柳宗元集》卷25,《送琛上人南游序》)刘禹锡说:自己做官20年,百虑而无一得,在懂得了世间所谓道无非畏途之后,深感"唯出世间法可尽心尔",因而案席上放的多是佛教典籍--"旁行四句之书",自己达到了"事佛而佞"(《刘禹锡集》卷29,《送僧元暠南游序》。《全唐诗》卷359作"东游")的地步。

白居易早年即"栖心释梵"(《全唐诗》卷458,白居易《病中诗十五首·序》),"通学小中大乘法"。(《白居易集》卷70,《醉吟先生传》)据他的《与济法师书》(《白居易集》卷45)、《华严经社石记》(《白居易集》卷68),以及《钱虢州以三堂绝句见寄,因以本韵和之》(《全唐诗》卷441)、《病中看经赠诸道侣》(《全唐诗》卷459)和《开龙门八节石滩诗二首》(《全唐诗》卷460)等诗自注,可知他读过的佛教典籍有《维摩经》、《首楞严三昧经》、《法华经戒》、《法王经》、《金刚三昧经》、《金刚经》、《华严经》、《法华经》、《涅槃经》等等。他在《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石壁经碑文》中,统计了八种通行佛经的字数,归纳了各自的主题思想,表现出自己对佛典的高度娴熟程度:

夫开示悟入诸佛知见,以了义度无边,以圆教垂无穷,莫尊于《妙法莲华经》,凡六万九千五百五言。证无生忍,造不二门,住不可思议解脱,莫极于《维摩经》,凡二万九千九十二言。摄四生九类,入无馀涅槃,实无得度者,莫先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凡五千二百八十七言。坏罪集福,净一切恶道,莫急于《佛顶尊胜陀罗尼经》,凡三千二十言。应念顺愿,愿生极乐土,莫疾于《阿弥陀经》,凡一千八百言。用正见观真相,莫出于《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凡六千九百九十言。诠自性,认本觉,莫深于《实相法密经》,凡三千一百五言。空法尘,依佛智,莫过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凡二百五十八言。是八种经,具十二部,合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言,三乘之要旨,万佛之秘藏,尽矣。(《白居易集》卷69。"开示悟入"原作"开士悟入",据《法华经》卷1《方便品》校改。)

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可以说找不到一个对佛教知识一无所知的士大夫。即使是对佛教持否定态度的人,他们对佛教理论也是有一定程度的理解的。南宋马永卿引友人王抃话说:"世人但知韩退之(韩愈)不好佛,反不知此老深明此意。观其《送高闲上人序》云:'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隳委靡溃败,不可收拾。'观此言语,乃深得历代祖师向上休歇一路。其所见处,大胜裴休。且休尝为《圆觉经序》,考其造诣,不及退之远甚。唐士大夫中,裴休最号为奉佛,退之最号为毁佛,两人所得之浅深,乃相反如此。"(南宋马永卿《嬾真子》卷2)这个说法虽不符合实际(参看本书第三章第二节),但也有一定的道理。

士大夫崇佛的普遍性,还可以通过对另外两种人的分析来加以说明。一种人以李白为代表。李白思想中,儒释道三家杂糅,而受道教影响最深。南宋葛立方对李白的思想变化做出这样的分析:"李白跌宕不羁,锺情于花酒风月则有矣,而肯自缚于枯禅,则知淡泊之味贤于啖炙远矣。白始学于白眉空,得'大地了镜彻,回旋寄轮风'之旨;中谒太山君,得'冥机发天光,独照谢世氛'之旨;晚见道崖,则此心豁然,更无疑滞矣,所谓'启开七窗牖,托宿掣电形'是也。后又有谈玄之作云:'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问语前后际,始知金仙(金仙子是佛的别称)妙。'则所得于佛氏者益远矣。"(南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12)

另一种人以李翱为代表。他可以说是一位戏剧性的人物。他写有《去佛斋》一文,反佛态度非常坚决,享有同反佛巨匠韩愈几乎相当的声望。在他仕途蹭蹬,由内官贬为朗州刺史时,却谒见朗州药山禅僧智俨,受法警悟,作了两首诗,云:"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相问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全唐诗》卷369《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佛教徒很会抓住一点,大做文章。北宋僧人赞寧著《宋高僧传》卷17《惟俨传》这样写道:"初,翱与韩愈、柳宗元、刘禹锡为文会之交,自相与述古言,法六籍,为文黜浮华,尚理致,言为文者韩柳刘焉。……无何,翱邂逅于俨,顿了本心。"李翱还著有《复性书》上中下三篇,"韩柳览之,叹曰:'吾道萎迟,翱且逃矣。'"赞寧站在佛教的立场上评介这件事,所说韩、柳的感叹,未必可信。因为柳宗元自己信佛,对于李翱信佛,有什么可叹的?韩愈的友人中,信佛者不少,对别人能容忍,何独要对李翱感叹?南宋僧人普济摘录《景德传灯录》等五种佛教典籍而为《五灯会元》一书,该书卷5将李翱列为药山俨禅师法嗣,题作"刺史李翱居士"。但李翱《复性书》沟通儒佛两家思想,以佛解儒,则属事实。南宋人葉梦得和朱熹,都已明确揭出这一点(参看本书第四章第一节)。清人钱大昕虽持有不同见解,却无法否认李翱和佛教的这种关系,说:"《复性》三篇继孟、荀,习之(李翱)文与退之伦。偶题'云水天瓶'句,认作《传灯录》上人。"(清钱大昕《潜研堂诗续集》卷6,《题潘榕皋水云图,榕皋尝梦见董思翁舟中作书,并举《弥陀经》语、二林梦楼题诗,因有援以入佛之意,作此解之》)

唐代士大夫崇佛非常普遍,形成社会风气。李白和李翱这两类人,在这一社会风气的制约下,程度不同地受到佛教的影响。反佛的韩愈也不得不与佛教发生一些瓜葛。这都说明士大夫的崇佛,是唐代社会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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