牾矣。故经曰:“上帝引逸。”尚书多士文。“逸”当作“佚”。汉石经大传“无逸”作“毋佚”,今文作“佚”也。自然篇引经正作“佚”,是其证。今本盖浅人依伪孔本妄改。路史后纪十一注,引此文作“俛”,即“佚”之讹。若作“逸”,则不得讹为“俛”,是所据本尚作“佚”。伪孔传:“上天欲民长逸乐。”此文指舜,今文说也。江声、王鸣盛并谓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帝,王充说误。赵坦宝甓斋札记谓以上帝为虞舜,未知何本。按:春秋说题辞(御览六○九。)云:“上帝,谓二帝三王。”是亦以“上帝”指虞舜。盖今文旧说,仲任因之。尔雅释诂:“引,长也。”高诱注吕览云:“逸,不劳也。”“逸”、“佚”字通。任贤使能,故长佚不劳。谓虞舜也。盼遂案:尚书多士:“周公曰:‘我闻曰上帝引逸。’”孔传曰:“天欲民长逸乎?”是上帝谓天帝也。古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说,此今古文家所同。然仲任于此以为虞舜,殆于失考。自然篇又云:“上帝,谓舜、禹也。”所失益甚。详后。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见论语泰伯篇。巍巍者,高大之称也。“与”,旧说有四。一、“与求”。集解:“美舜、禹己不与求天下而得之也。”二、“与见”。皇疏引王弼、江熙说:“孔子叹己不预见舜、禹之时。”三、“与益”。孟子滕文公下赵注:“有天下之位虽贵盛,不能与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于天子位也。”四、“与及”。孟子孙奭疏:“天下之事,未尝自与及焉。以其急于得人而辅之,所以但无为而享之,不必自与及焉。”孙说与仲任义合。后自然篇引论语,说同。汉书王莽传上:“莽与专断,乃风公卿奏言:‘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以永康宁。孔子曰云云。’”师古注:“言舜、禹之治天下,委任贤臣,以成其功,而不身亲其事。与读曰豫。”正与仲任义同,盖汉儒旧说也。孟子云:“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引孔子曰云云。与齐桓公所云“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义甚相近。是“不与”,正谓既得禹、皋陶,己不亲与其事。赵氏谓舜德莫之“与益”,殊失其旨。孙疏谓“不自与及”,盖亦不然赵说。夫“不与”尚谓之臞若腒,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栖栖,论语宪问篇,微生亩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邢疏:“东西南北栖栖皇皇。”周流应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附,盼遂案:“跛”疑为“皮”之误。“皮附”与“骨立”对文。僵仆道路乎?“附”,疑当作“跗”。
纣为长夜之饮,糟丘酒池,注见下。沉湎于酒,不舍昼夜,是必以病。病则不甘饮食,不甘饮食,则肥腴不得至尺。经曰:“惟湛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尚书无逸:“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小雅常棣释文:“‘湛’又作‘耽’。韩诗云:‘乐之甚也。’”“湛”、“耽”字通。“之从”作“是从”,汉书郑崇传、中论夭寿篇同。“自时厥后”作“时”,郑崇传、后汉书荀爽传同。“或”作“有”,郑崇传同。皆今文尚书也。陈寿祺曰:“今文多以训诂改古文。”汉书杜钦传:“引经曰:‘或四三年。’言失欲之害生也。”“失”读作“佚”,谓逸欲害生,与仲任义同。魏公子无忌为长夜之饮,困毒而死。史记信陵君传:“公子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纣虽未死,宜羸臞矣。然桀、纣同行,则宜同病,言其腴垂过尺余,非徒增之,又失其实矣。
传语又称:“纣力能索铁伸钩,抚梁易柱。”帝王世纪曰:“纣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史记殷本纪正义引。)引钩申索,握铁流汤。”(路史发挥六引。)淮南主术篇:“桀之力,制觡,伸钩,索铁,歙金。”高注:“索,绞也。”盖纣、桀并以力闻,故所传异辞。言其多力也。“蜚廉、恶来之徒,并幸受宠。”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尸子:“飞廉、恶来力角虎兕,手搏熊犀。”(御览三八六引。)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
或言:“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荀子议兵篇:“武王伐纣,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故兵不血刃。”说苑指武篇:“战不血刃,汤、武之兵。”桓谭新论:“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而天下定。”(御览三二九。)
夫以索铁伸钩之力,辅以蜚廉、恶来之徒,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虽盛,不能夺纣素所厚之心;纣虽恶,亦不失所与同行之意。虽为武王所擒,殷本纪言纣自焚,死后,武王斩其头,非擒也。荀子儒效篇:“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是亦不言擒。淮南主术篇言武王擒纣于牧野,与此合。时亦宜杀伤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纣多力之效,蜚廉。恶来助纣之验也。尸子:“武王亲射恶来之口,亲斫殷纣之头,手污于血,不盥(荀子仲尼篇注引误作“温”,从谢校改。)而食。”正与“不血刃”之说相反。
案武王之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之佑,注初禀篇。高祖有断大蛇、老妪哭于道之瑞。注吉验篇。武王有八百诸侯之助,太誓:“遂至孟津,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同辞。”(依孙星衍辑。)高祖有天下义兵之佐。事具史记本纪。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骨相篇作“望阳”,字通。说见彼篇。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七十二黑子。项紫,史、汉并未见,可补史缺。余注骨相篇。高祖又逃吕后于泽中,吕后辄见上有云气之验;注吉验篇。武王不闻有此。夫相多于望羊,瑞明于鱼乌,天下义兵并来会汉,助彊于诸侯。武王承纣,高祖袭秦,二世之恶,隆盛于纣,天下畔秦,畔读叛。宜多于殷。案高祖伐秦,还破项羽,战场流血,暴尸万数,后汉书光武纪注:“数过于万,故以万为数。”失军亡众,几死一再,盼遂案:“一再”,言非一也。犹公羊所谓“不一而足”也。儒增篇:“一杨叶射而中之,中之一再。”意与此同。然后得天下,用兵苦,诛乱剧。独云周兵不血刃,非其实也。言其易,可也;言“不血刃”,增之也。
案周取殷之时,太公阴谋之书,汉志道家:“太公二百三十七篇。谋八十一篇,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沈钦韩疏证曰:“谋即太公之阴谋。”国策秦策:“苏秦得太公之阴符,伏而读之。”史记:“秦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阴符盖即阴谋。淮南子要略篇:“太公之谋。”注:“阴符兵谋。”食小儿丹,“丹”上恢国篇有“以”字。教云(亡)“殷〔亡〕”。“亡殷”当作“殷亡”。恢国篇作“教言殷亡”,又云“及言殷亡”,并其证。兵到牧野,晨举脂烛。说苑权谋篇:“武王伐纣,晨举脂烛,过水折舟,示无反志。”(“晨举”句,今本脱,据书抄十三引。)盼遂案:唐兰云:“四语为太公阴谋中文,严辑阴谋失载。”察武成之篇,书序曰:“武王伐殷,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作武成。”书疏引郑玄曰:“武成,逸书,建武之际亡。”孟子尽心下赵注:“武成,逸书之篇名。”汉志班注:“尚书五十七篇。”师古注引郑玄叙赞曰:“后又亡其一,故五十七。”所亡,即指武成。班书作于显宗时,故武成已亡。此云“察武成之篇”,是仲任尚及见之,盖亡于建武之末欤?桓谭新论云:“古文尚书为五十八篇。”是武成尚存。谭死于中元元年,在建武后,仲任于时已三十,宜读武成矣。赵坦谓本孟子,非也。牧野之战,牧誓伪孔传:“纣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疏引皇甫谧曰:“在朝歌南七十里。”按:说文作“坶”,云:“朝歌南七十里。”史殷纪集解引郑曰:“纣南郊地名。”伪孔传不足据。“血流浮杵”,赤地千里。伪武成曰:“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贾子新书益壤篇、制不言篇,孟子尽心篇赵注并有“血流漂杵”之文。本书艺增、恢国并作“浮杵”。盖今文作“浮”,古文作“漂”。吴曰:“‘漂’、‘浮’声近,宵幽相通转。”其说是也。如“率肆矜尔”,今文作“率夷怜尔”,正其比。今文多以声音训诂易古文也。阎氏尚书古文疏证八,据孟子,谓当日书辞仅“血流杵”三字,讹古文缘赵岐注增“漂”字。其说恐非。若作“血流杵”,仲任无缘着一“浮”字也。吴曰:“赤地千里”,据下文及艺增篇,知非武成原语,乃仲任形颂浮杵之文。由此言之,周之取殷,与汉、秦一实也。而云取殷易,“兵不血刃”,美武王之德,增益其实也。
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世称纣力能索铁伸钩,又称武王伐之兵不血刃。夫以索铁伸钩之力当人,则是孟贲、夏育之匹也;史记范睢传集解引汉书音义曰:“夏育,卫人,力举千钧。”贲,注累害篇。并古勇士也。以不血刃之德取人,则是三皇、五帝之属也。各本作“是则”,今从朱校元本正。与上句法一律。以索铁之力,不宜受服,以不血刃之德,不宜顿兵。朱校元本“顿”作“赖”。今称纣力,则武王德贬;誉武王,则纣力少。索铁、不血刃,不得两立;殷、周之称,不得二全。不得二全,则必一非。
孔子曰:“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论语子张篇子贡语。齐世篇引亦云孔子。汉人有此例。说见命禄篇。“若”,论语作“如”。孟子曰:“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耳。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之浮杵也?”见孟子尽心下。“策”,宋本作“筴”,字同,并为“册”之借字。曲礼释文曰:“筴,编简也。”“耳”,孟子作“而已矣”。“伐”下有“至”字。“如”作“而”,“浮”作“流”。崇文本作“流”,盖依孟子改之。李赓芸炳烛编曰:“古‘如’、‘而’字通。‘浮’字之谊,似长于‘流’。又艺增篇、恢国篇俱云:‘武成篇言,周伐纣,血流浮杵。’”若孔子言,殆沮浮杵;孙曰:“沮”字无义,当作“且”,盖涉“浮”字而误加水旁。本书多“殆且”连文。指瑞篇:“殆且有解编发、削左衽、袭冠带而蒙化焉。”汉书终军传作“殆将”。感类篇:“然则雷雨之至也,殆且自天气。成王畏惧,殆且感物类也。”恢国篇:“以武成言之,食小儿以丹,晨举脂烛,殆且然矣。”并“殆且”连文之证。此谓如孔子所言,殆将浮杵矣。故下文辨之云“浮杵过其实”也。若孟子之言,近不血刃。浮杵过其实,不血刃亦失其正。一圣一贤,共论一纣,轻重殊称,多少异实。
纣之恶不若王莽。邹伯奇曰:“桀、纣不如亡秦,亡秦不如王莽。”(见感类篇。)纣杀比干,莽鸩平帝;汉书翟义传:“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平帝纪,师古曰:“汉注云:‘帝春秋益壮,以母卫大后故怨不悦。莽自知益疏,篡弑之谋由是生。因到腊日,上椒酒,置药酒中。’”纣以嗣立,莽盗汉位。杀主隆于诛臣,嗣立顺于盗位,士众所畔,宜甚于纣。汉诛王莽,兵顿昆阳,死者万数,军至渐台,血流没趾。后汉光武纪:“莽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围昆阳数十重,矢如雨下,城中负户而汲。”刘玄传:“长安中兵起,攻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收玺绶传首诣宛。”注:“渐台,太液池中台也。为水所渐润,故以为名。”按:汉书郊祀志:“渐台高二十余丈,在建章宫北。”而独谓周取天下,兵不血刃,非其实也。旧本段。
传语曰:“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孔丛子儒服篇,平原君曰:“昔有遗谚,尧、舜千钟,孔子百觚。”环氏吴纪:“孙皓问张尚曰:‘孤饮酒可方谁?’尚对曰:‘陛下有百觚之量。’皓云:‘尚知孔丘之不王,而以孤方之。’因此发怒收尚。”(三国志吴志张纮传注。)傅玄叙酒赋:“唐尧千钟竭,周文百斛泊。”(书抄一四六。)后汉书孔融传注引融集与曹操书曰:“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张璠汉记:“孔融曰:‘尧不饮千钟,无以成甚圣。’”(魏志崔琰传注引。)抱扑子袪惑篇:“尧为人长大,美髭髯,饮酒一日中二斛余,世人因加云千钟,实不能也。”或云尧、舜,或云周文、孔子,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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