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四

作者: 王充 黄晖16,497】字 目 录

风伐檀:“坎坎伐檀兮。”下云“伐辐”、“伐轮”,变文也。(戴震毛诗考正说。)盼遂案:“树檀”仍言“檀”也。诗郑风:“将仲子兮,无折我树檀。”小雅鹤鸣:“乐彼之园,爰有树檀。”传云:“何乐于彼园之观乎,尚有树檀而下其萚。”是皆以“树檀”为一名称。仲任所本,殆出于此。黄氏日抄引作“树檀”,孙氏举正谓“树檀”当是“檀树”,大非。意林引此文亦删“树”字。后彼春荣之木,日抄引“彼”作“于”,疑是。其材彊劲,车以为轴。殷之桑谷,七日大拱,长速大暴,故为变怪。详异虚篇。大器晚成,宝货难售也。今从钱、黄、王本作“也”。朱校元本、通津、天启、程荣本并作“者”。盼遂案:“者”字涉下句“者”字而衍。此叙述语,非起下之辞。不崇一朝,崇,终也。辄成贾者,菜果之物也。是故湍濑之流,沙石转而大石不移。何者?大石重而沙石轻也。沙石转积于大石之上,大石没而不见。贤儒俗吏,并在世俗,有似于此。遇闇长吏,钱、黄、王本作“长史”,非也。“长吏”本书常语。别通篇:“将相长吏。”本篇下文云:“咎在长吏不能知贤。”又云:“长吏力劣,不能用也。”“长吏”注感虚篇。转移俗吏,超在贤儒之上,贤儒处下,受驰走之使,至或岩居穴处,没身不见。咎在长吏不能知贤,而贤者道大,力劣不能拔举之故也。谓长吏力劣。

夫手指之物器也,此义不通。“指”疑为“于”形讹,(“于”或作“●”。)又误夺在“之”字上。盼遂案:“之”字当为“于”讹,隶书“于”作“●”,易误作“之”字。度力不能举,则不敢动。贤儒之道,非徒物器之重也。是故金铁在地,焱(猋)风不能动,孙曰:“焱”当作“猋”,下同。晖按:汉书韩长孺传:“至如猋风。”注:“猋,疾风也。”猋、飘字同。尔雅:“迥风为飘。”月令“飘”作“猋”。焱,火华也,非其义。毛芥在其间,飞扬千里。“扬”,通津、天启本从“木”,误。今据宋残卷、钱、黄、王、郑本正。夫贤儒所怀,其犹水中大石、在地金铁也。其进不若俗吏速者,长吏力劣,不能用也。毛芥在铁石间也,一口之气,能吹毛芥,非必焱(猋)风。俗吏之易迁,犹毛芥之易吹也。故夫转沙石者,湍濑也;飞毛芥者,焱(猋)风也。活水洋风,洋风,和风也。赵注孟子:“洋洋,舒缓貌。”盼遂案:“活水”下宜有“沙石不转”四字,今脱。下文“猛水之转沙石,焱风之飞毛芥”,正承此二句为言。毛芥〔沙石〕不动。“毛芥”下脱“沙石”二字。上下文俱以“毛芥”、“沙石”并言。“毛芥不动”,承“洋风”为文。“沙石不动”,承“活水”为文。无道理之将,用心暴猥,孙曰:“猥”即“畏”之借字。说文:“畏恶也。”是其义。察吏不详,遭以好迁,妄授官爵,猛水之转沙石,焱(猋)风之飞毛芥也。是故毛芥因异风而飞,沙石遭猛流而转,俗吏遇悖将而迁。

且圆物投之于地,东西南北,无之不可,策杖叩动,才微辄停。方物集地,壹投而止,及其移徙,须人动举。“举”,元本作“之”,朱校同。贤儒,世之方物也,其难转移者,其动须人也。鸟轻便于人,趋远,人不如鸟,然而天地之性人为贵。蝗虫之飞,能至万里,麒麟须献,乃达阙下;然而蝗虫为灾,麒麟为瑞。麟有四足,尚不能自致,人有两足,安能自达?故曰:“鷰飞轻于凤皇,兔走疾于麒麟,□跃躁于灵龟,蛇腾便于神龙。”盖引传文,未知何出。

吕望之徒,白首乃显;说苑杂言篇:“吕望行年五十,卖饭棘津;(“饭”今作“食于”,依御览八五0引。)行年七十,屠牛朝歌;行年九十,为天子师。”百里奚之知,明于黄发。秦誓曰:“虽则云然,尚犹询兹黄发,则罔所愆。”汉书李寻传,寻说王根曰:“昔秦穆公说諓諓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几亡,悔过自责,思惟黄发,任用百里奚。”曲礼:“故君子式黄发。”疏:“黄发,太老人也。人初老则发白,太老则发黄。”御览四0四引新论曰:“周之太公,秦之百里,虽咸有天才,然皆年七十余乃升为王霸师。”深为国谋,因为王辅,皆夫沉重难进之人也。轻躁早成,祸害暴疾,故曰:“其进锐者,退速。”见孟子尽心下。阳温阴寒,历月乃至;灾变之气,一朝成怪。故夫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乐记注:“斯须,犹须臾也。”干将之剑,久在鑪炭,铦锋利刃,百熟炼厉。久销乃见“熟”,元本作“热”,朱校同。案:率性篇云:“试取束下直一金之剑,更熟锻炼,足其火,齐其铦,犹千金之剑。”字亦作“熟”。作留,成迟故能割断。肉暴长者曰肿,泉暴出者曰涌,酒暴熟者易酸,“熟”,元本作“热”,朱校同。醢暴酸者易臭。盼遂案:二语有误。御览卷八百六十六醯类引博物志曰:“酒暴熟者酢,醢酸者易□。”案:博物志二语当是“酒暴熟者易酢,醯暴酸者易臭。”盖此二语引入醯类,不可与醯无干,且“醢”亦非酸性故也。则论衡此文正可借御览订之。疑博物志所云,即本于仲任之书也。由此言之,贤儒迟留,皆有状故。状故云何?学多道重,为身累也。

草木之生者湿,湿者重;死者枯,〔枯者轻〕。枯而轻者易举,湿而重者难移也。孙曰:“死者枯”下,疑脱“枯者轻”一句。然〔能〕元气所在,在生不在枯。“然”下旧校曰:“一有‘能’字。”吴曰:有“能”字是也。“能”读为“而”。此书“而”、“能”多互用。本无“能”字者,浅人不了而妄删之。是故车行于陆,船行于沟,其满而重者行迟,空而轻者行疾。先王之道,载在胸腹之内,宋残卷“腹”作“中”,朱校同。其重不徒船车之任也。任重,其取进疾速,难矣。“重”,宋残卷作“贵”,朱校同。疑此文本作“责其取进疾速,难矣”。“任”字衍,“责”、“贵”形误,今本又改“贵”为“重”。窃人之物,其得非不速疾也,然而非其有,得之非己之力也。世人早得高官,非不有光荣也,而尸禄素餐之谤,喧哗甚矣。“禄”,朱校元本作“位”。

且贤儒之不进,将相长吏不开通也。不开通,谓不荐拔也。汉书李寻传:“人人自贤,不务于通人。”农夫载谷奔都,贾人齎货赴远,皆欲得其愿也。如门郭闭而不通,津梁绝而不过,虽有勉力趋时之势,奚由早至以得盈利哉?长吏妒贤,不能容善,不被钳赭之刑,幸矣,汉书高祖纪注:“钳,以铁束头也。”酷吏义纵传注,服虔引律:“诸囚徒私解脱桎梏钳赭,加罪一等。”焉敢望官位升举,道理之早成也?

寒温篇

自然篇谓:寒温、谴告、变动、招致,皆儒者之说,违黄、老之旨,失天道自然之义。谴告尤与天道相诡。

说寒温者曰:人君喜则温,怒则寒。何则?喜怒发于胸中,然后行出于外,外成赏罚。赏罚,喜怒之效,故寒温渥盛,凋物伤人。春秋繁露王道通三篇:“人主于生杀之位,与天共持变化之势,喜则为暑气而有养长也,怒则为寒气而有闭塞也。”淮南原道训:“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亦喜怒寒温相感之义。又大、小夏侯推五行传,刘向父子傅以五事,谓洪范“舒,恒燠若;急,恒寒若”为君行天应。是皆说寒温者也。

夫寒温之代至也,在数日之间,人君未必有喜怒之气发胸中,盼遂案:“未”疑为“先”之误。“先必”与下文“然后”相应。然后渥盛于外。见外寒温,则知胸中之气也。当人君喜怒之时,胸中之气未必更寒温也。胸中之气,何以异于境内之气?胸中之气,不为喜怒变,境内寒温,何所生起?六国之时,秦、汉之际,诸侯相伐,兵革满道,国有相攻之怒,将有相胜之志,夫有相杀之气,“夫”当作“人”。国、将、人三字平列。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太平之世,唐、虞之时,政得民安,人君常喜,弦歌鼓舞,比屋而有,当时天下未必常温也。岂喜怒之气,为小发,不为大动邪?何其不与行事相中得也?相中得,谓相合也。

夫近水则寒,近火则温,远之渐微。“渐”,宋残卷作“才”,朱校同。状留篇:“才微辄停。”亦以“才微”连文。何则?气之所加,远近有差也。成事:注书虚篇。盼遂案:“成事”犹“故事”也。汉书贾谊传引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订鬼篇:“成事,俗间与物交者,见鬼之来也。”又云:“成事,俗间家人且凶,见流光集其室,或见其形若鸟之状,时流入堂室。”(“入”字今本讹作“人”。)皆以“成事”为“往事”也。火位在南,水位在北,北边则寒,南极则热。火之在鑪,水之在沟,气之在躯,其实一也。当人君喜怒之时,寒温之气,闺门宜甚,境外宜微。今案寒温,外内均等,殆非人君喜怒之所致。世儒说称,妄处之也。处,审度也。注本性篇。

王者之变在天下,诸侯之变在境内,卿大夫之变在其位,庶人之变在其家。夫家人之能致变,则喜怒亦能致气。父子相怒,夫妻相督,若当怒反喜,“若”犹“或”也。纵过饰非,一室之中,宜有寒温。由此言之,变非喜怒所生,明矣。

或曰:“以类相招致也。喜者和温,和温赏赐,阳道施予,阳气温,故温气应之。怒者愠恚,愠恚诛杀,阴道肃杀,“肃”,宋残卷作“者”,朱校同。阴气寒,故寒气应之。虎啸而谷风至,龙兴而景云起,注见偶会篇、龙虚篇。同气共类,动相招致,故曰:‘以形逐影,以龙致雨。’雨应龙而来,影应形而去,天地之性,自然之道也。秋冬断刑,小狱微原,大辟盛寒,寒随刑至,相招审矣。”

夫比寒温于风云,齐喜怒于龙虎,同气共类,动相招致,可矣。虎啸之时,风从谷中起;龙兴之时,云起百里内。他谷异境,无有风云。今寒温之变,并时皆然。百里用刑,千里皆寒,殆非其验。齐、鲁接境,赏罚同时,设齐赏鲁罚,所致宜殊,当时可齐国温、鲁地寒乎?

案前世用刑者,蚩尤、亡秦甚矣。蚩尤之民,湎湎纷纷;吕刑曰:“民兴胥渐,(谓民起相诈。)泯泯棼棼。”汉书叙传亦作“湎湎纷纷”,与此同,今文经也。伪孔传曰:“三苗之民,泯泯为乱,棼棼同恶。”此云“蚩尤之民”者,今文说也。详非韩篇注。亡秦之路,赤衣比肩,赤衣,徒人衣也。风俗通(书抄四五。)云:“秦始皇遣蒙恬筑长城,徒工犯罪,皆髡头衣赭。”赭,赤也。当时天下未必常寒也。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刑人杀牲,皆有贼心,帝都之市,气不能寒。

或曰:“人贵于物,唯人动气。”夫用刑者动气乎?用受刑者为变也?“用”犹“以”也。如用刑者,刑人杀禽,同一心也。如用受刑者,人禽皆物也,俱为万物,百贱不能当一贵乎?

或曰:“唯人君动气,众庶不能。”

夫气感必须人君,世何称于邹衍?邹衍匹夫,一人感气,见感虚篇。世又然之。刑一人而气辄寒,生一人而气辄温乎?赦令四下,万刑并除,当时岁月之气不温。往年,万户失火,烟(熛)焱参天;孙曰:“烟”当作“熛”,形近而误。晖按:说文:“熛,火飞也。”河决千里,四望无垠。火与温气同,水与寒气类。下 “气”字,宋、元本作“为”。宋残卷、朱校并同。失火河决之时,不寒不温。然则寒温之至,殆非政治所致。然而寒温之至,遭与赏罚同时,变复之家,因缘名之矣。变复,注感虚篇。

春温夏暑,秋凉冬寒,人君无事,四时自然。夫四时非政所为,而谓寒温独应政治?正月之始,正月之后,盼遂案:“正月之后”四字宜衍。汉以立春为正月节。续汉书礼仪志:“立春之日,下宽大书,诏罪大殊死,且勿案验。”是后汉停止诏狱在正月之始、立春之际矣。衍“正月之后”四字,则不合汉制。立春之际,百刑皆断,囹圄空虚,月令曰:“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狱讼。”郑注:“囹圄,所以禁守系者。”然而一寒一温。“一”犹“或”也。当其寒也,何刑所断?当其温也,何赏所施?由此言之,寒温,天地节气,非人所为,明矣。

人有寒温之病,非操行之所及也。遭风逢气,身生寒温。变操易行,先孙曰:“操”,元本作“惨”。案:顺鼓篇亦云:“变操易行。”则元本非是。晖按:宋残卷、朱校元本亦误作“惨”。寒温不除。夫身近而犹不能变除其疾,国邑远矣,安能调和其气?人中于寒,中,伤也。饮药行解,所苦稍衰;转为温疾,吞发汗之丸而应愈。燕有寒谷,不生五谷。邹衍吹律,寒谷可种。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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