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七

作者: 王充 黄晖18,802】字 目 录

虚居卜筮,前无过客,“虚居”谓平居无事。“客”字疑误。犹得吉凶。然则天地之间,常有吉凶,吉凶之物来至,自当与吉凶之人相逢遇矣。或言天使之所为也。如山阳侯天使遗书赵襄子也。夫巨大之天使,“使”字句。或属下读,非。细小之物,音语不通,情指不达,何能使物?物亦不为天使,其来神怪,若天使之,则谓天使矣。

夏后孔甲畋于首山,天雨晦冥,入于民家,主人方乳。或曰:“后来,之子必大贵。”或曰:“不胜,之子必有殃。”“首山”,注详书虚篇。夫孔甲之入民室也,偶遭雨而荫庇也,“偶”,崇文本作“遇”,非。非知民家将生子,而其子必凶,盼遂案:“凶”上当有“吉”字。下文“人占则有吉凶矣”,正承此文。吉者承上“后来,之子必大贵”言,凶者承上“不胜,之子必有殃”言也。夺一“吉”字,遂嫌不完。为之至也。既至,人占则有吉凶矣。夫吉凶之物见于王朝,若入民家,犹孔甲遭雨入民室也。孔甲不知其将生子,为之故到,谓凤皇诸瑞有知,应吉而至,误矣。

是应篇

须颂篇曰:“俗儒好长古而短今,言瑞则渥前而薄后。是应实而定之,汉不为少。汉有实事,儒者不称。”

儒者论太平瑞应,皆言气物卓异,朱草、醴泉、翔凤(风)、甘露、景星、嘉禾、萐脯、蓂荚、屈轶之属;孙曰:“翔凤”当作“翔风”,(“翔”与“祥”同。)字之误也。(下文“凤翔甘露”,当作“风翔露甘”。)“翔风”与“甘露”,平列言之。下文云:“其盛茂者,致黄龙、骐麟、凤皇。”可知此处不当言“翔凤”矣。此一谊也。下文云:“言其凤翔甘露,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可也;言其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褒之也。”“风”、“雨”正承“风”、“露”言之,可知“凤翔”当作“风翔”。此二证也。下文又云:“翔风起,甘露降。”正以“翔风”、“甘露”并言。此三证也。类聚九十八引“翔凤”正作“祥风”,下文“凤翔甘露”正作“风祥露甘”。此四证也。尚书中候曰:“尧即位七十载,朱草生郊。”大戴明堂篇:(孔补注本,合盛德篇。)“朱草日生一叶,至十五日生十五叶。十六日,一叶落,终而复始。”大传曰:“德先地序,则朱草生。”瑞应图曰:“朱草亦曰朱英。”斗威仪:“人君乘土而王,其政太平,而远方献其朱英。”白虎通封禅篇:“朱草者,赤草也,可以染绛,别尊卑也。”余注初禀篇。孝经援神契:“德至八方,则祥风至。”礼稽命征:“出号令合民心,则祥风至。”(类聚一。)礼斗威仪曰:“君乘火而王,其政颂平,则祥风至。”宋均注:“即景风也。”(文选东都赋注。)礼运疏引援神契:“德及于地,则嘉禾生。”诗含神雾:“尧时嘉禾七茎,三十五穟。”(路史后纪十注。)白虎通封禅篇:“嘉禾者,大禾也。成王时有三苗异亩而生,同为一穟。大几盈车,长几充箱。”帝王世纪曰:“尧时景星曜于天,甘露降于地,朱草生于郊,凤皇止于庭,嘉禾孳于亩,醴泉涌于山。”(类聚十一。)余注见下文。又言山出车,礼运曰:“山出器车。”孔疏,礼斗威仪云:“其政太平,山车垂钩。”注云:“山车,自然之车,垂钩不揉治而自圆曲。”援神契(类聚七一。)曰:“德至山陵,则山出根车。”注:“根车,应载养万物也。”泽出舟(马),“舟”当作“马”,传写之误。类聚九十八引正作“马”。援神契曰:“德至山陵,则泽出神马。”(文选曲水诗序注。)男女异路,王制曰:“道路男子由右,妇人由左,车从中央。”公羊定十四年何注:“孔子由大司寇摄相事,男女异路,道不拾遗。”市无二价,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颁白不提挈,王制:“轻任并,重任分,斑白不提挈。”注:“杂色曰斑。”“颁”读“斑”。家语好生篇:“西伯,仁人也。其境耕者让畔,行者让路。其邑男女异路,斑白不提挈。”淮南泰族篇:“孔子为鲁司寇,市不豫贾,斑白者不戴负。”关梁不闭,道无虏掠,风不鸣条,雨不破块,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西京杂记,董仲舒曰:“太平之时,风不摇条,开甲破萌而已。雨不破块,津茎润叶而已。”徐整长历曰:(御览三七。)“黄帝时,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搜神记四:“文王以太公为灌坛令,期年,风不鸣条。”盐铁论水旱篇曰:“周公之时,风不鸣条,雨不破块,旬而一雨,雨必以夜。”京房易传曰:“太平之时,十日一雨,凡岁三十六雨,此休征时若之应。”(初学记。)其盛茂者,致黄龙、骐驎、凤皇。孝经援神契曰:“德至水泉,则黄龙见者,君之象也。”孙氏瑞应图曰:“黄龙者,四龙之长,四方之正色,神灵之精也。能巨细,能幽明,能短能长,乍存乍亡。王者不漉池而渔,则应和气而游于池沼。”

夫儒者之言,有溢美过实。瑞应之物,或有或无。夫言凤皇、骐驎之属,大瑞较然,不得增饰;其小瑞征应,恐多非是。夫风气雨露,本当和适,言其凤(风)翔(甘)露〔甘〕,此文当作“风翔露甘”。“翔”同“祥”。当据类聚九八引正。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可也;言其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褒之也。风雨虽适,不能五日十日正如其数。言男女不相干,市价不相欺,可也;言其异路,无二价,褒之也。太平之时,岂更为男女各作道哉?不更作道,一路而行,安得异乎?太平之时,无商人则可,如有,必求便利以为业,买物安肯不求贱?卖货安肯不求贵?有求贵贱之心,必有二价之语。此皆有其事,而褒增过其实也。

若夫萐脯、蓂荚、屈轶之属,殆无其物。何以验之?说以实者,四字有误。太平无有此物。

儒者言萐脯生于庖厨者,孙曰:“儒者言”下脱“太平时”三字。下文云:“夫太平之气虽和,不能使厨生肉萐,以为寒凉。”正承此言。若无“太平时”三字,则仲任诘难之语,无所属矣。书钞一百四十五、类聚七十二引并有“泰平时”三字。晖按:此承上文“儒者论太平瑞应”云云为文,书抄、类聚通上文引之,故有“泰平时”三字,非今本脱也。书抄、类聚引“脯”作“莆”,类聚九八引上文亦作“莆”。罗泌路史后纪十注:“倚翣,萐莆也。冬死夏生,俗作萐脯。谓肉物者,妄。”按:此文本作“萐脯”。下文言“肉萐”,明为肉质,与他书以为树名不同。说文草部:“萐莆,瑞艸也。尧时生为庖厨,扇暑而凉。”白虎通封禅篇曰:“孝道至,则萐莆生庖厨。萐莆者,树名也。其叶大于门扇,不摇自扇,于饮食清凉,助供养也。”续博物志卷二:“萐莆者,其状如蓬,枝多叶少,根如丝,叶如扇,不摇自动风生,主庖厨清凉,驱杀虫蝇,以助供养。”类聚十一引帝王世纪云:“尧时生萐莆。”言厨中自生肉脯,薄如萐形,摇鼓生风,寒凉食物,使之不□。

夫太平之气虽和,不能使厨生肉萐,以为寒凉。若能如此,则能使五谷自生,不须人为之也。能使厨自生肉萐,何不使饭自蒸于甑,火自燃于灶乎?凡生萐者,欲以风吹食物也,何不使食物自不□?何必生萐以风之乎?上“何”字疑当作“而”。厨中能自生萐,则冰室何事而复伐冰以寒物乎?人夏月操萐,萐,扇也。须手摇之,然后生风。从手握持,“从”读“纵”。下同。以当疾风,萐不鼓动。言萐脯自鼓,可也,须风乃鼓,不风不动。从手风来,自足以寒厨中之物,何须萐脯?世言燕太子丹使日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象生肉足。疑当作“木象”。宋残卷“象”下有“夫”字,“足”作“萐”。朱校元本同。“夫”疑为“木”字形误,文又误倒。“足”、“萐”形近,又涉上文诸“萐”字而误。感虚篇正作“厨门木象生肉足”。盼遂案:“象”上脱“木”字,宜依感虚篇补。史记刺客列传索隐引论衡作“厩门木鸟生肉足。”古“鸟”、“象”字形极似。其上亦有“木”字。若风俗通卷二作“厨人生害(“害”亦“肉”之误字。)足,井上株木跳度渎”,则又异矣。论之既虚,见感虚篇。则萐脯之语,五应之类,“日再中”以下五应也。谓语萐脯者,其虚与同。恐无其实。

儒者又言,古者蓂荚夹阶而生,月朔(一)日一荚生,“朔日”,宋残卷作“一日”,朱校元本同,是也。一日一荚生,故至十五日得十五荚。若只每月朔日生一荚,焉得有十五荚?校者见下文“来月朔,一荚复生”,则以为其生在每月朔,而妄改此文为“朔日”,悖谬甚矣。白虎通封禅篇正作“月一日一荚生”。(路史注引帝王世纪作“每月朔则生一荚”,疑非原文。)至十五日而十五荚;于十六日,日一荚落,至月晦,荚尽。来月朔,一荚复生。王者南面视荚生落,则知日数多少,不须烦扰案日历以知之也。援神契曰:“德及于地,蓂荚起。”(礼运疏。)白虎通封禅篇:“日历得其分度,则蓂荚生于阶间。蓂荚,树名也。月一日一荚生,十五日毕,至十六日一荚去,故夹阶而生,以明日月也。”初学记引帝王世纪曰:“蓂荚一名历荚,一名仙茆。”述异记曰:“尧为仁君,历草生阶。”尚书帝命验曰:“舜受命,蓂荚孳。”(文选曲水诗序注。)路史余论七曰:“蓂荚,历荚也。世纪云:‘尧时蓂荚夹阶而生,每月朔则生一荚,至月半而十五荚,十六日后,日落一荚,至晦而尽。若月小尽,则余一荚,厌而不落。王者以之占历。应和气而生。舜亦如之。一名仙茅。’故田俅子云:‘尧为天子,蓂荚生于庭,为帝成历。’瑞应图云:‘叶圆而五色,日生一荚,至十六,则落一荚,及晦而尽。”白虎通义云:“考历得度则生。”书中侯摘落戒云:“尧、舜时皆有之。周公摄政七年又生。”亦见伏书大传。或云:“朱草。”大戴礼云:‘朱草日生一叶,至十五日后,日落一叶,周而复始。’按:孝经援神契云:‘朱草生,蓂荚孳。’则二物也。注:‘朱草者,百草之精,状如小桑,栽长三四尺,枝茎如珊瑚,生名山石岩之下,剌之如血,其叶生落随月晦朔,亦如蓂荚。’则蓂荚之类耳。三礼义宗云:‘朱草,赤草也。可以染绛,为服以别尊卑。王者施德有常,则应德而生。’则非蓂荚矣。”

夫天既能生荚以为日数,何不使荚有日名,王者视荚之字,则知今日名乎?徒知日数,不知日名,犹复案历然后知之,是则王者视日,则更烦扰不省,蓂荚之生,安能为福?

夫蓂〔荚〕,草之实也,疑当作“蓂荚,草之实也。”因其有荚,故谓草之实,故下文以豆荚相比。说文:“荚,艸实也。”广雅释草:“豆角谓之荚。”今本脱“荚”字,则不当言“草之实”矣。是其证。犹豆之有荚也,春夏未生,其生必于秋末。冬月隆寒,霜雪霣零,万物皆枯,儒者敢谓蓂荚达冬独不死乎?如与万物俱生俱死,荚成而以秋末,是则季秋得察荚,春夏冬三时不得案也。且月十五日生十五荚,于十六日荚落,二十一日六荚落,落荚弃殒,不可得数,犹当计未落荚以知日数,是劳心苦意,非善佑也。崇文本“佑”作“祜”,非。

使荚生于堂上,人君坐户牖间,望察荚生,以知日数,匪谓善矣。宋残卷“匪”作“岂”,朱校元本同。疑“盖”字之误。盼遂案:“匪”疑为“叵”之误。叵者,遂也。后汉书隗嚣传:“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班超传:“超欲因此叵平诸国。”李贤注皆云:“叵犹遂也。”是后汉人多以“叵”为“遂”矣。今云“夹阶而生”,生于堂下也。王者之堂,墨子称尧、舜〔堂〕高三尺,刘先生曰:“尧、舜高三尺”不词,“高”上当有“堂”字。艺文类聚六十三、御览百七十六引并作“堂高三尺”,是其明证。晖按:初学记二四引亦有“堂”字。史记李斯传、太史公自序引墨子亦有此文。今见墨子闲诂附录。儒家以为卑下。假使之然,高三尺之堂,蓂荚生于阶下,王者欲视其荚,不能从户牖之间见也,须临堂察之,乃知荚数。夫起视堂下之荚,孰与悬(历)日〔历〕于扆坐,“历日”当作“日历 ”。上文“不须烦扰案日历以知之也”,类聚六三、御览一七六引并作“日历”,俱其证。尔雅释宫:“户牖之间谓之扆。”礼记曲礼下:“天子当扆而立。”傍顾辄见之也?天之生瑞,欲以娱王者;须起察乃知日数,是生烦物以累之也。

且荚,草也。王者之堂,旦夕所坐,古者虽质,宫室之中,草生辄耘,安得生荚而人得经月数之乎?且凡数日一二者,欲以纪识事也。古有史官典历主日,王者何事而自数荚?尧候四时之中,命曦、和察四星以占时气。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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