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十八

作者: 王充 黄晖22,080】字 目 录

处,张良与黄石公会此桥。”水经注:“沂水于下邳县北,西流分为二:一水于城北,西南入泗水;一水迳城东,屈从县南,亦注泗,谓之小沂水,水上有桥,徐泗间以为圯。昔张子房遇黄石公于圯上,即此处。”是张良与黄石公会于小沂水上,非于泗水也。小沂水别沂水而复注泗,故曰汜水。说文“汜,水别后入水也。”验符篇曰:“汜桥老父遗张良书。”(今误作“圯桥”。宋云“圯”亦“桥”,非也。)汜水上桥也。则此文“泗水”当作“汜水”。盖天佐汉诛秦,故命令神石为鬼书授人,复为有为之效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笔墨而为图书乎?天道自然,故图书自成。晋唐叔虞、旧校曰:一有“生”字。鲁成季友生,文在其手,故叔曰虞,季曰友。左昭元年传:“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左昭三十二年传:“成季有,文姜之爱子,始震而卜,卜人谒之曰:‘生有嘉闻,其名曰友,为公室辅。’及生,如卜人之言,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名之。”左隐元年传疏:“古文‘虞’作‘●’,手文容或似之。其‘友’固当有似之者。”宋仲子生,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注异虚篇。三者在母之时,文字成矣,而谓天为文字,在母之时,天使神持锥笔墨刻其身乎?自然之化,固疑难知,外若有为,内实自然。是以太史公纪黄石事,疑而不能实也。见史记留侯世家。实,定也。赵简子梦上天,见一男子在帝之侧。后出,见人当道,则前所梦见在帝侧者也。事详纪妖篇。论之以为赵国且昌之状(妖)也。“论”上疑脱“实”字。变动篇:“实论之,尚谓非二子精诚所能感也。”句例同。“之”犹“者”。“实论者”,仲任自谓,例详变动篇。简子梦上天,为且昌之妖,义详纪妖篇。“状”当作“妖”。“妖”或作“祅”,与“状”形近,又涉下文“且兴之象”之“象”字而误。纪妖篇论此事曰:“是皆妖也。其占皆如当道言,所见于帝前之事,所见当道之人,妖人也。”即此义。下文“妖气为鬼,鬼象人形”,即承此言之。奇怪篇:“简子所射熊罴,二卿祖当亡,简子当昌之妖也。”今“妖”误作“秋”,可与此文互证。黄石授书,亦汉且兴之象也。义详纪妖篇。妖气为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为之也。

草木之生,华叶青葱,皆有曲折,象类文章,谓天为文字,复为华叶乎?宋人或刻木为楮叶者,“木”,列子说符篇作“玉”,韩非喻老篇、淮南泰族训并作“象”。“楮”下旧校曰:“一本作‘约’。”按:作“楮叶”不误。三年乃成。孔子曰:“使〔天〕地三年乃成一叶,则万物之有叶者寡矣。”刘先生曰:“孔子”,列子说符篇、韩非子喻老篇、淮南泰族篇并作“列子”。又案:“地”上当有“天”字,列子、韩非子、淮南子并作“天地”。上文“谓天为文字,复为华叶乎”,皆其证。如孔子之言,万物之叶自为生也。自为生也,“也”字宋本无。故能并成。如天为之,其迟当若宋人刻楮叶矣。观鸟兽之毛羽,毛羽之采色,通(遏)可为乎?“通”字无义,当为“遏”,读作“曷”。说日篇:“遏能见其中有物曰鸟乎?遏能见其足有三乎?”两“遏”字,今并误作“通”,是其比。鸟兽未能尽实。实,定也。春观万物之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如谓天地为之,为之宜用手,天地安得万万千千手,并为万万千千物乎?诸物在天地之间也,犹子在母腹中也。母怀子气,十月而生,鼻口耳目,发肤毛理,血脉脂腴,骨节爪齿,自然成腹中乎?母为之也?偶人千万,偶人,象人也。不名为人者,何也?鼻口耳目非性自然也。武帝幸王夫人,王夫人死,盼遂案:“王夫人”当是“李夫人”之误。本书乱龙篇纪此事正作“李夫人”。汉书外戚传:“李夫人死,方士少翁致其神。”此仲任所本。惟史记封禅书作王夫人事,后学迳据史记,改本文为王夫人矣。思见其形。乱龙篇作“李夫人”。此文是也。注详彼篇。道士以方术作夫人形,道士,齐人李少翁也。形成,出入宫门。武帝大惊,立而迎之,忽不复见。盖非自然之真,方士巧妄之伪,故一见恍忽,消散灭亡。有为之化,其不可久行,犹王夫人形不可久见也。道家论自然,不知引物事以验其言行,宋本作“行言”,疑当作“所言”。“行”、“所”形误。故自然之说未见信也。

然虽自然,亦须有为辅助。老子曰:“圣人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即此义。耒耜耕耘,因春播种者,人为之也。及谷入地,日夜长夫(大),人不能为也。“夫”,程、钱、黄本同。当从王本、崇文本作“大”。或为之者,败之道也。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者,就而揠之,明日枯死。此本孟子公孙丑篇。赵曰:“揠,挺拔之,欲亟长也。”陈士元孟子杂记曰:“扬雄方言云:‘揠,拔也。东齐海、岱之间曰揠。’又小尔雅云:‘拔心曰揠。’”左宣十二年传注:“闵,忧也。”夫欲为自然者,宋人之徒也。

问曰:“人生于天地,天地无为,人禀天性者,亦当无为,而有为,何也?”曰:至德纯渥之人,禀天气多,故能则天,自然无为。禀气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礼记杂记下郑注:“肖,似也。言不如人也。”说文:“肖,骨肉相似也。不似其先,故曰不肖。”风俗通曰:“生子鄙陋,不似父母,曰不肖。”(意林引。)刑法志:“夫人宵天地之□,有生之最灵者也。”应劭注:“宵,类也,头圜象天,足方象地。”孟康注:“宵,化也,言禀天地气化而生也。”并与仲任之义不同。不似天地,不类圣贤,故有为也。天地为鑪,造化为工,注物势篇。禀气不一,安能皆贤?贤之纯者,黄、老是也。黄者,黄帝也;老者,老子也。齐曰:“黄、老”,汉世通语,文中无为自释,疑后人注语误入正文。黄、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无为,正身共己“共”读“恭”。而阴阳自和,无心于为而物自化,无意于生而物自成。

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见易系辞。垂衣裳者,垂拱无为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注初禀篇。又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注语增篇。周公曰:“上帝引佚。”上帝,谓舜、禹也。注语增篇。盼遂案:“舜、禹”当为“虞舜”,声误而又倒植也。上下文皆以黄帝、尧、舜连言,无与禹事,明“禹”为误。下文“舜、禹承安继治”,“舜、禹承尧之安”,二“禹”字亦“虞”之误。本论语增篇引经曰:“上帝引佚,谓虞舜也。”亦不及禹。益可证此处之失。舜、禹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舜、禹承尧之安,尧则天而行,不作功邀名,无为之化自成,故曰:“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论语泰伯篇述孔子语。皇疏引王弼曰:“荡荡,无形无名之称也。则天成化,道同自然,百姓日用而不知其所以然,夫又何可名也?”与仲任义合。集解包氏说,非其义。年五十者击壤于涂,不能知尧之德,注感虚篇。盖自然之化也。易曰:“大人与天地合其德。”干卦文言。黄帝、尧、舜,大人也,其德与天地合,故知无为也。天道无为,故春不为生,而夏不为长,秋不为成,冬不为藏。阳气自出,物自生长;阴气自起,物自成藏。汲井决陂,灌溉园田,物亦生长。霈然而雨,物之茎叶根垓(荄)莫不洽濡。“垓”,元本作“荄”,朱校同。孙曰:“垓”字当从元本作“荄”。程量澍泽,孰与汲井决陂哉?故无为之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为也,气和而雨自集。

儒家说夫妇之道,取法于天地。知夫妇法天地,不知推夫妇之道,以论天地之性,可谓惑矣。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偃,仰也。下气烝上,上气降下,万物自生其中间矣。当其生也,天不须复与也,由子在母怀中,父不能知也。物自生,子自成,天地父母,何与知哉?及其生也,人道有教训之义。天道无为,听恣其性,故放鱼于川,纵兽于山,从其性命之欲也。不驱鱼令上陵,不逐兽令入渊者,老子曰:“不致鱼于木,沉鸟于冰。”何哉?拂诡其性,失其所宜也。夫百姓,鱼兽之类也,上德治之,若烹小鲜,见老子。谓勿挠也。与天地同操也。商鞅变秦法,欲为殊异之功,不听赵良之议,以取车裂之患,事详史记本传。德薄多欲,君臣相憎怨也。道家德厚,下当其上,上安其下,孙曰:“当”读为“向”。乐记:“乐行而民乡。”吕氏春秋音初篇注:“乡,仰也。”“乡”与“向”同。纯蒙无为,何复谴告?故曰:“政之适也,君臣相忘于治,鱼相忘于水,兽相忘于林,人相忘于世,故曰天也。”未知何出。庄子大宗师曰:“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定生。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与此文义近。淮南俶真训亦云:“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孔子谓颜渊曰:“吾服汝,忘也;汝之服于我,亦忘也。”庄子田子方篇、淮南齐俗训并有此文。郭向曰:“服者,思存之谓也。甚忘,谓过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恒欲不及。”许慎曰:“孔子谦,自谓无知而服回,此忘行也。”按:仲任意,读若“人相忘于道术”之“忘”,较郭、许说义长。以孔子为君,颜渊为臣,尚不能谴告,况以老子为君,文子为臣乎?艺文志:文子九篇。注云:“老子弟子,与孔子并时。”今本十二篇,伪书也。以文子为计然者,非。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淳酒味甘,饮之者醉不相知;薄酒酸苦,宾主颦蹙。夫相谴告,道薄之验也。谓天谴告,曾谓天德不若淳酒乎?

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也。出老子。相讥以礼,故相谴告。三皇之时,坐者于于,行者居居,乍自以为马,乍自以为牛。庄子应帝王篇:“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郭向曰:“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谓出于非人之域。”释文司马彪曰:“于于,无所知貌。”淮南览冥篇:“卧倨倨,兴盱盱,(“盱”今伪“眄”,依王念孙校。)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高注:“倨倨,卧无思虑也。盱盱然,视无智巧貌也。”“居”与“倨”,“于”与“盱”,并声近义同。纯德行而民瞳蒙,“纯”,朱校元本、程本同。钱、黄、王、崇文本作“绳”,非。晓惠之心未形生也。“惠”读“慧”。当时亦无灾异。如有灾异,不名曰谴告。何则?时人愚惷,不知相绳责也。末世衰微,上下相非,灾异时至,则造谴告之言矣。夫今之天,古之天也。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谴告之言生于今者,人以心准况之也。诰誓不及五帝,要盟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此文出荀子大略篇、谷梁隐八年传。范宁曰:“五帝谓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也。诰誓,尚书六誓、七诰是其遗文。五帝之世,道化淳备,不须诰誓,而信自着。”杨谅曰:“诰誓,以言辞诫约也。礼记云:‘约信曰誓。’又曰:‘殷人誓而民始畔。’”“要盟”,荀子、谷梁作“盟诅”。公羊庄十三年传:“要盟可犯。”何注:“臣约其君曰要,彊见要胁而盟。”曲礼下:“□牲曰盟。”郑注:“□,临也。坎用牲,临而读其盟书。”左氏说以太平之时有盟诅之礼。此公羊、谷梁义也。见异义。(曲礼下疏。)范宁曰:“三王谓夏、殷、周也。”五伯,谷梁作“二伯”。伯读“霸”。孙盛曰:“五帝无诰誓之文,三王无盟祝之事,然则盟誓之文,始自三季;质任之作,起于周微。”(魏志高柔传注。)德弥薄者信弥衰。盐铁论诏圣篇:“夏后氏不信言。殷誓,周盟,德信弥衰。”心险而行诐,则犯约而负教。教约不行,则相谴告。谴告不改,举兵相灭。由此言之,谴告之言,衰乱之语也,而谓之上天为之,斯盖所以疑也。

且凡言谴告者,以人道验之也。人道,君谴告臣,上天谴告君也,谓灾异为谴告。夫人道,臣亦有谏君,以灾异为谴告,而王者亦当时有谏上天之义,“而”犹“则”也。其效何在?苟谓天德优,人不能谏,优德亦宜玄默,不当谴告。万石君子有过,不言,对案不食,汉书石奋传:“万石君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至优之验也。夫人之优者,犹能不言,皇天德大,而乃谓之谴告乎?夫天无为,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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