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地下之事,乃可谓神而先知,与人卓异。今耳目闻见,与人无别;遭事睹物,与人无异,差贤一等尔,何以谓神而卓绝?
夫圣犹贤也,人之殊者谓之圣,则圣贤差小大之称,非绝殊之名也。何以明之?
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谋未发而闻于国。吕氏春秋重言篇注“发,行。闻,知。”桓公怪之,问管仲曰:“与仲甫谋伐莒,未发,闻于国,其故何也?”吕氏春秋重言篇“未发”上有“谋”字。即此文所本。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少顷,当东郭牙至,管子小匡篇、吕氏春秋重言篇、韩诗外传四,并作“东郭牙”。管子小问篇作“东郭邮”。说苑权谋篇作“东郭垂”。金楼子志怪篇作“东郭●”。按:说文我字解云:“从戈,从●。●,或说古垂字。”盖本名“垂”,“牙”为古垂字之误。“●”通作“垂”。“邮”为讹字。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诂云:“齐东郭牙,字垂。‘牙’读为‘圉’。尔雅:‘圉,垂也。’孙炎云:‘圉,国之四垂也。’”疑非确论。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宾延而上之,分级而立。高诱曰:延,引。级,阶陛。管〔仲〕曰:“仲”字据钱、黄、王、崇文本补。盼遂案:“管”下应有一“仲”字,今脱。本篇例称管仲。“子邪,言伐莒?”管子、说苑作“子言伐莒者乎”。(说苑作“也”。)吕览同此。毕云:“文似倒而实顺。”朱校元本作“子言伐莒邪”。对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我不伐莒”,与上文“谋伐莒”义相背。当作“我不言伐莒”。管子小问篇、吕氏春秋重言篇、说苑权谋篇并有“言”字,是其证。对曰:“臣闻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窃意之。”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对曰:“臣闻君子有三色:欢然喜乐者,钟鼓之色;愁然清净者,衰绖之色;怫然充满,手足〔矜〕者,兵革之色。“怫然”与“手足”义不相属,“怫然充满”四字为句。孟子公孙丑篇注:“艴然,愠怒色也。”“怫”、“艴”字通。“怫然充满”与上文“欢然喜乐”、“愁然清净”句例同。“充满”据气色言。礼记乐记注:“愤,怒气充实也。”韩诗外传四:“猛厉充实,兵革之色也。”说苑权谋篇:“勃然充满者,此兵革之色也。”是当以“满”字句绝。“手足者”三字句,义不可通,当作“手足矜者”。仲任此文乃本吕览,彼文云:“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也。”正有“矜”字,是其证。王念孙曰:“矜,犹奋也。言手足奋动也。”按:“手足矜”,犹乐记言“奋末”。郑注:“奋末,动使四支也。”管子小问篇作:“漻然充满,而手足拇动者,兵甲之色也。”动、矜义同,亦其证也。君口垂不噞,所言莒也;管子房玄龄注:“莒字两口,故二君开口相对,即知其言莒。”宋翔凤管子识误:“注说大非。管子小问篇云:‘口开而不阖,是言莒也。’吕氏春秋重言篇作‘君呿而不□,所言者莒也。’高诱注云:‘呿开,□闭。’ 按:莒字唇音,故言莒则开而不阖。说苑权谋篇作“吁而不吟”。吁亦用唇。论衡知实篇:“君口垂不噞,所言莒也。”凡出莒字,必口垂不噞。若齐、晋字用齿,鲁邪字用舌,惟言莒独异。”梁玉绳瞥记五曰:“字音有齿腭唇舌开合抵踧等别。周、秦以前,少所论及,兹乃见其一端。颜氏家训音辞篇曾举之。而房玄龄注:‘莒字两口,故二君开口相对,即知其言莒。’房注本尹知章伪讬,而此注甚谬。口开以音说,不以字形说,而‘莒’象脊骨之形,亦非从两‘口’。且但云‘两口相对’,乃是‘吕’字,何以知其更从‘艸’耶?”晖按:“莒”字古音盖为开口呼,故口开不合,则知其言“莒”。颜氏家训音辞篇云:“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李季节曰:东郭邪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知所言‘莒’。则‘矩’、‘莒’必不同呼。”其说是也。盼遂案:“噞”字不见于说文,唯徐铉定新附字有之,云:“喁噞,鱼口上见也。”然与此处文义不符。疑“噞”当为“□”之声借。管子小问篇载此事作“开而不阖”,吕氏春秋重言篇作“呿而不□”,说苑权谋篇作“吁而不吟”,颜氏家训音辞篇作“开而不闭”,诸书皆谓管仲张口言莒,此独称口垂不噞,故决斯为误也。又案:此四字或原作“口噞不垂”,与别家相同。后人或疑其与今读不合,(古读莒或侈口音,今读极闭口音,说本汪荣宝歌戈鱼虞模古读考及钱玄同附记。见北大国学季刊一卷二期。)而误颠乱之也。君举臂而指,所当又莒也。臣窃虞国小诸侯不服者,其唯莒乎!臣故言之。”夫管仲,上智之人也,其别物审事矣。“审事”二字当乙。云“国必有圣人”者,至诚谓国必有也。东郭牙至,云“此必是已”,谓东郭牙圣也。如贤与圣绝辈,管仲知时无十二圣之党,十二圣见骨相篇。当云“国必有贤者”,无为言“圣”也。谋未发而闻于国,管仲谓“国必有圣人”,是谓圣人先知也。及见东郭牙,云“此必是已”,谓贤者圣也。东郭牙知之审,是与圣人同也。
客有见淳子髡于梁惠王者,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作“淳于先生”。下同。言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寡人未足为言邪?”“为”犹“与”也。客谓髡。〔髡〕曰:“髡”字涉重文脱,当据史记增。“固也!吾前见王志在远,后见王志在音,史记两“王”字并重,疑此脱。“在远”,史作“在驱逐”。吾是以默然。”客具报。王大骇曰:“嗟呼!淳于生诚圣人也?前淳于生之来,人有献龙马者,寡人未及视,会生至。后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生至。寡人虽屏左右,私心在彼。”夫髡之见惠王在远与音也,“见”犹“知”也。虽汤、禹之察,不能过也。志在胸臆之中,藏匿不见,髡能知之。以髡等为圣,则髡圣人也;如以髡等非圣,则圣人之知,何以过髡之知惠王也?观色以窥心,皆有因缘以准的之。
楚灵王会诸侯。郑子产曰:“鲁、邾、宋、卫不来。”及诸侯会,四国果不至。左昭四年传:“楚子问于子产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逼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夏,诸侯如楚,鲁、卫、曹、邾不会。”洪亮吉曰:“论衡引作‘鲁、邾、宋、卫不来’,非。”史记楚世家云:“晋、宋、鲁、卫不往。”杭世骏考证:“春秋经;‘鲁昭四年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此云‘宋不往’,误。”赵尧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且代君位。”其后尧果为御史大夫。见史记周昌传。集解孟康曰:“方与,县名。公,其号。”瓒曰:“方与县令也。”然则四国不至,子产原其理也;赵尧之为御史大夫,方与公睹其状也。原理睹状,处着方来,有以审之也。鲁人公孙臣,孝文皇帝时,上书言汉土德,其符黄龙当见。后黄龙见成纪。注验符篇。然则公孙臣知黄龙将出,案律历以处之也。
贤圣之知事宜验矣。贤圣之才,皆能先知。其先知也,任术用数,或善商而巧意,盼遂案:“善商而巧意”或当是“善意而巧商”之误倒也。上文“巧商而善意,广见而多记”,又云“君子善谋,小人善意”,下文“东郭牙善意,以知国情;子贡善意,以得货利”,皆以善意、巧商各为骈词,知此文为误也。非圣人空知。神怪与圣贤,殊道异路也。圣贤知不逾,故用思相出入;遭事无神怪,故名号相贸易。故夫贤圣者,道德智能之号;神者,眇茫恍惚无形之实。实异,质不得同;实钧,效不得殊。圣神号不等,故谓圣者不神,神者不圣。东郭牙善意,以知国情;子贡善意,以得货利。圣人之先知,子贡、东郭牙之徒也。与子贡、东郭同,则子贡、东郭之徒亦圣也。夫如是,圣贤之实同而名号殊,未必才相悬绝,智相兼倍也。
太宰问于子贡曰:论语子罕篇释文引郑曰:“大宰是吴大宰嚭也。”集解孔曰:“或吴或宋未可分。”皇疏、论语稽求篇并从郑说。经学卮言谓当为宋大宰。四书释地谓是陈大宰嚭。“夫子圣者欤?何其多能也?”子贡曰:“故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程本依论语改“故”作“固” 。宋本同此。将者,且也。不言已圣,言“且圣”者,以为孔子圣未就也。集解孔注训“将”为“大”。皇疏、邢疏、潜研堂答问、四书考异并因其说。李赓芸炳烛编:“北宋以前皆训‘将’为‘大’,本尔雅释诂文。惟论衡知实篇训‘将’为‘且’,集注本之。”孙经世经传释词补曰:“将,语中助词。‘固天纵之将圣’,言天纵之圣也。论衡说,谬甚。”盼遂案:论语子罕篇孔安国注:“言天固纵大圣之德,又使多能也。”荀子尧问篇:“然则荀卿怀将圣之心,蒙佯狂之色。”亦谓“将圣”为“大圣。”皆与论衡说异。疑仲任引齐论语也。夫圣若为贤矣,“圣”上疑脱“为”字。治行厉操,操行未立,则谓“且贤”。今言“且圣”,圣可为之故也。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论语为政篇文。从知天命至耳顺,学就知明,成圣之验也。未五十、六十之时,未能知天命、至耳顺也,则谓之“且”矣。当子贡答太宰时,殆三十、四十之时也。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寡人在东宫之时,吕氏春秋审应篇注:“东宫,世子也。”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之乎?”田诎对曰:“臣之所学也。”吕览“学”作“举”,高注:“言有是言。”按:此文作“学”,不误。盖所据本不同。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乎?”田诎曰:“未有功而知其圣者,尧之知舜也。待其有功而后知其圣者,市人之知舜也。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乎?”夫圣可学为,故田诎谓之易。如卓与人殊,禀天性而自然,焉可学?而为之安能成?田诎之言“为易圣”,当作“为圣易”。盼遂案:“为易圣”三字,当倒作“为圣易”。此斥上文田诎为“圣易”之议也。论衡凡较正他人之语,皆远叠前文,此亦宜然。未必能成;田诎之言为易,朱校元本无“未必能成”以下十字,疑是。未必能是。盼遂案:“能成田诎之言为易未必能”凡十一字,疑当系衍文。此文本为田诎之言“为圣易”未必是,言“臣之所学”盖其实也,文义畅适,与上下相贯。若今书,便成两橛矣。言“臣之所学”,盖其实也。贤可学盼遂案:“贤”当为“圣”之误字。论正诘驳田诎“学圣易”之非,故此处全就圣人为说。兹独作“贤”,明为字误。为,“贤”下当有“圣”字。劳佚殊,故贤圣之号,仁智共之。子贡问于孔子:“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餍,而教不倦。”子贡曰:“学不餍者,智也;教不倦者,仁也。仁且智,孔子既圣矣。”见孟子公孙丑上篇。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谓圣矣。孟子曰:“子夏、子游、子张得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骞、颜渊具体而微。”见同上。六子在其世,皆有圣人之才,或颇有而不具,颇,偏颇也。或备有而不明,然皆称圣人,圣人可勉成也。孟子又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已则已,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之圣人也。”见同上。又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之者,莫不兴起,非圣而若是乎?“而”读作“能”。而况亲炙之乎?”见孟子尽心下篇。“顽夫廉”,钱大昕谓当作“贪夫廉”。说见率性篇。夫伊尹、伯夷、柳下惠不及孔子,而孟子皆曰“圣人”者,贤圣同类,可以共一称也。宰予曰:“以予观夫子,贤于尧、舜远矣。”见孟子公孙丑上篇。孔子圣,宜言“圣于尧、舜”,而言“贤”者,圣贤相出入,故其名称相贸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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