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四

作者: 王充 黄晖25,179】字 目 录

金,况以白日,前后备具,取金于路,非季子之操也。

或时季子实见遗金,怜披裘薪者,欲以益之;吕氏春秋贵当篇注:“益,富也。”或时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传言,则言季子取遗金也。

传书或言:御览八九七、事类赋二一引“传”并作“儒”。颜渊与孔子俱上鲁太山,御览、事类赋引并作“东山”。韩诗外传、左昭十八年传疏、续博物志述此事并作“泰山”,与此文合。孔子东南望,吴阊门外有系白马,三国志吴志吴主传注“昌门,吴西郭门,夫差所作。”应劭汉官仪载马第伯封禅仪记曰:“太山吴观者,望见会稽。”(续汉百官志注。)盖亦臆说。事文类聚后集三八引家语曰:“颜渊望吴门马,见一疋练,孔子曰:‘马也。’然则马之光景一疋长耳。故后人号马为一匹。”盼遂案:“阊”字,宜依宋本改作、“昌”,方与下文一律。引颜渊指以示之,曰:“若见吴昌门乎?”若读“尔”。颜渊曰:“见之。”孔子曰:“门外何有?”曰:“有如系练之状。”御览八九七引作:“见一疋练,前有生蓝。孔子曰:‘噫,此白马卢刍。’使人视之,果然。”事类赋二十一引作:“曰‘一疋练,前有生蓝。’子曰:‘白马卢刍也。’”韩诗外传亦云:“渊曰:‘见一匹练,前有生蓝。’子曰:‘白马芦刍也。’”(今本佚。御览八一八引。)正与御览、事类赋引文合。疑此下脱“前有生蓝”云云。但唐李石续博物志七曰:“颜渊曰:‘见之,有系练之状。’”即引此文,而与今本合,岂一本如是欤?孔子抚其目而正(止)之,因与俱下。“正”,续博物志作“止”,与“因与俱下”义正相生。韩非子十过篇:“师延鼓琴,师旷抚止之。”史记乐书:“师旷抚而止之。”正与此“抚其目而止之”句例同。今作“正”,形误,当据正。唐陆广微吴地记:“孔子登山,望东吴阊门,叹曰:‘吴门有白气如练。’今置曳练坊及望馆坊因此。”(“望馆”,姑苏志作“望舒”。)下而颜渊发白齿落,遂以病死。盖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彊力自极,精华竭尽,故早夭死。盖本韩诗外传。(今本佚。类聚九三、史记货殖传索隐、御览八一八、曾慥类说三八引。)

世俗闻之,旧校曰:一有“人”字。皆以为然。如实论之,殆虚言也。

案论语之文,不见此言;考六经之传,亦无此语。夫颜渊能见千里之外,与圣人同,孔子、诸子,何讳不言?

盖人目之所见,不过十里;过此不见,非所明察,远也。传曰:“太山之高巍然,去之百里,不见●(埵)螺(堁),远也。”先孙曰:“● 螺”当作“埵堁”。淮南说山训云:“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远之故也。”高注云:“ 埵堁犹尘(今本作“席”,讹。晖按:吴丞仕云:“‘ 席’当作‘墆’。”)翳也。”即仲任所本。后说日篇云:“太山之高,参天入云,去之百里,不见埵块。” “堁”、“块”义亦同。(孙奭孟子音义引丁公音云:“‘堁’,开元文字音‘块’”则“堁 ”、“块”古通。)盼遂案。案鲁去吴,千有余里,使离朱望之,孟子离娄篇赵注:“离娄,古之明目者,盖以为黄帝时人。离娄即离朱,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离朱,见庄子天地篇。终不能见,况使颜渊,何能审之?

如才庶几者,论语先进篇:“回也其庶乎。”何晏云:“庶几圣道。”易系辞传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王弼云:“庶几慕圣。”此据才言,则与何说相合。明目异于人,疑当作“目明”。则世宜称亚圣,论语先进篇皇疏引刘歆曰:“颜回,亚圣。”文选应休琏与侍郎曹长思书注引新论曰:“颜渊有高妙次圣之才,闻一知十。”不宜言离朱。人目之视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难审。使颜渊处昌门之外,望太山之形,终不能见,况从太山之上,察白马之色?色不能见,明矣。非颜渊不能见,孔子亦不能见也。何以验之?耳目之用,均也。目不能见百里,则耳亦不能闻也。盼遂案:上下文皆言目见之事,此语侧重耳闻,自相刺缪。当是“耳不能闻百里,则目亦不能见也”,后人误倒置之。陆贾曰:“离娄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内;淮南说山篇注:“帷即幕。上曰幕,旁曰帷。”国语韦注:“薄,帘也。”师旷之聪,字子野。晋平公乐太师。不能闻百里之外。”今新语无此文,盖引他着。昌门之与太山,非直帷薄之内,百里之外也。

秦武王与孟说举鼎不任,绝脉而死。见史记秦本纪。举鼎用力,力由筋脉,筋脉不堪,绝伤而死,道理宜也。今颜渊用目望远,望远目睛不任,宜盲眇,发白齿落,非其致也。盼遂案:吴承仕曰:“‘致’疑当作‘效’,形近之讹。”发白齿落,用精于学,勤力不休,气力竭尽,故至于死。伯奇放流,首发早白,诗云:“惟忧用老。”小雅小弁文。毛序曰:“小弁,利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孟子告子篇,赵注:“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诗。”与此说同,盖鲁诗说也,故与毛异。刘履恂秋槎札记曰:“王充谓伯奇放流作小弁诗。说苑:(自注:据文选陆士衡君子行李注引。)‘王国君,前母子伯奇,后母子伯封,兄弟相爱。后母欲其子为太子,言王曰:“伯奇好妾。”王上台视之。后母取蜂,除其毒,而置衣领之中,往过伯奇。伯奇往视,袖中杀蜂。王见,让伯奇。伯奇出,使者就袖中有死蜂。使者白王,王见蜂,追之,已自投河中。’案:伯奇以谗而死,非放逐,安得作小弁诗?此毛诗序所以可贵。”晖按:仲任言“伯奇放流”,语非无据。刘氏谓“以谗而死,非放逐”,非也。汉书中山靖王胜传,胜闻乐声而泣,对曰:“宗室摈却,骨内冰释,斯伯奇所以流离,诗云:“我心忧伤,惄焉如捣。假寝永叹,唯忧用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亦引小弁之诗。师古注曰:“伯奇,周尹吉甫之子也。事后母至孝,而后母谮之于吉甫,吉甫欲杀之,伯奇乃亡走山林。”后汉书黄琼传,琼上疏曰:“伯奇至贤,终于流放。”注引说苑曰:(今本佚。)“王国子前母子伯奇,后母子伯封。后母欲其子立为太子,说王曰:‘伯奇好妾。’王不信。其母曰:‘今伯奇于后园,妾过其旁,王上台视之,即可知。’王如其言。伯奇入园,后母阴取蜂十数,置单衣中,过伯奇边曰:‘蜂螫我。’伯奇就衣中取蜂杀之。王遥见之,乃逐伯奇也。”扬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后母谮之,自投江中,衣苔带藻,忽梦见水仙赐其美药,唯念养亲,扬声悲歌,船人闻而学之,吉甫闻船人之声,疑思伯奇,作子安之操。”(御览五八八琴部。)蔡邕琴操:“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娶后妻,生子曰伯封,乃谮伯奇于吉甫,放之于野。伯奇清朝履霜,自伤无罪见逐,乃援琴而鼓之。宣王出游,吉甫从之,伯奇乃作歌以言感之于宣王。王闻之,曰:‘此孝子之辞也。’吉甫乃求伯奇于野,而感悟,遂射杀后妻。”余见前累害篇注。是鲁诗说自与毛异。刘向亦治鲁诗,不得执之相难。又范家相三家诗拾遗卷一文字考异谓论衡作“唯忧用□”。案今本正作“老”,诗考三引同,未审范见何本。伯奇用忧,而颜渊用睛,蹔望仓卒,安能致此?又见后实知篇。

儒书言:舜葬于苍梧,禹葬于会稽者,巡狩年老,道死边土。汉书主父偃传注:“道死,谓死于路也。”礼记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山海经谓:“舜葬于苍梧山阳。”淮南齐俗篇云:“舜葬苍梧市。”墨子节葬篇:“道死,葬南己之市。”吕氏春秋安死篇云:“葬于纪市。”墨子与吕览说同。古书于舜葬地,多称苍梧。至其道死之由,则众说不一。墨子言:因西教七戎。”淮南修务训云:“舜征三苗,遂死苍梧。”檀弓郑注云:“舜征有苗而死,因留葬焉。”御览八一引帝王世纪说同,并不言巡狩。史记五帝纪:“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刘向列女传:“舜陟方,死于苍梧。”舜典伪孔传:“升道南方巡狩,死于苍梧之野”,淮南齐俗训高注同。并言舜巡狩道死也。禹葬地,诸书并云会稽。道死之由,墨子节葬篇云:“禹东教乎九夷。”(当作“于越”。)则与巡狩义异。史记夏本纪赞曰:“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吴越春秋,无余外传:“禹五年改定,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将老,命群臣曰:‘葬我会稽’。因崩。”越绝书外传,纪地传文略同,盖并为仲任所据者也。圣人以天下为家,不别远近,不殊内外,故遂止葬。

夫言舜、禹,实也;言其巡狩,虚也。

舜之与尧,俱帝者也,共五千里之境,见艺增篇注。同四海之内;二帝之道,相因不殊。汉书董仲舒传,载其对策曰:“道不变,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尧典之篇,舜巡狩东至岱宗,南至霍山,舜典:“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伪孔传云:“南岳衡山。”此云霍山者,白虎通巡狩篇引尚书大传:“五岳,谓岱山、霍山、华山、恒山、嵩山也。”说死、辨物篇同。并今文书说。西至太华,北至恒山。以上见今舜典。引称“尧典”者,古舜典本合于尧典。百篇书自有舜典,后经亡佚,伪孔传妄分尧典“慎微五典”以下为舜典。孟子万章篇引书“二十有八载,放勋乃殂落”,云云,今见舜典,而称舜典,正与此合。以为四岳者,四方之中,诸侯之来,并会岳下,幽深远近,无不见者。圣人举事,求其宜适也。禹王如舜,事无所改,巡狩所至,以复如舜。孙曰:“以”疑“亦”字之误。草书形近致讹。舜至苍梧,禹到会稽,非其实也。

实〔者〕舜、禹之时,“者”字据下文例增,“实者”,本书常语。鸿水未治。尧传于舜,舜受为帝,与禹分部,行治鸿水。尧崩之后,舜老,亦以传于禹。舜南治水,死于苍梧;禹东治水,死于会稽。孟子滕文公上:“尧时洪水,尧举舜敷治。舜使禹疏九河,决汝、汉”,史夏纪:“尧求治水者,得鲧,功用不成。更得舜,舜巡狩,视鲧治水无状,殛之,更举禹。”诸书所纪略同。此云“分部行治”,未闻。贤圣家天下,故因葬焉。白虎通巡守篇曰:“王者巡狩崩于道,归葬何?夫太子当为丧主,天下皆来奔丧,京师四方之中也。即如是,舜葬苍梧,禹葬会稽,于时尚质,故死则止葬,不重烦扰也。”皮锡瑞曰:“据班孟坚及仲任此文,则今文家以为巡狩,与史公义同。而仲任自为说,以为治水。然舜、禹崩时,已无水患,舜、禹分部治水,其事绝不见他书,臆说也。淮南修务训云:‘南征三苗,道死苍梧,’韦昭国语注云:‘野死,谓征有苗,死于苍梧之野。’帝王世纪云:‘有苗氏叛,南征,崩于鸣条。’则皆以为征苗,不但巡狩。尧典云:‘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陟方乃死。’以经考之,‘三考黜陟,分北三苗’之后,即继以‘陟方乃死’之文,则舜之陟方,必为考绩,并分北三苗而往,故国语云:‘勤民事而野死。’今文说以为巡狩、征苗是也。”

吴君高说:君高见案书篇注。会稽本山名,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因以名郡,故曰会稽。越绝书外传纪越地传:“禹巡狩太越,上苗山,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苗山曰会稽。”为此文所本。又吴越春秋无余外传:“禹周行天下,归还大越,登茅山,乃大会计,遂更名茅山曰会稽之山。”史夏本纪赞载:“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并与君高说同。史记集解引皇览曰:“会稽山,本名茅山,在县南,去县七里。”十道志曰:“会稽山本名茅山,一名苗山。”水经渐江水注:“即古防山,一名茅山,亦曰栋山。”在今浙江山阴县南。

夫言因山名郡,可也;言禹巡狩,会计于此山,虚也。越绝书吴地传:“吴古故从由拳辟塞,度会夷,奏山阴。”俞樾曰:“会夷即会稽之异文。王充力辨夏禹巡狩会计之说,而未知古有会夷之名。”

巡狩本不至会稽,安得会计于此山?宜听君高之说,诚“会稽”为“会计”,盼遂案:“宜”为“且”之误字。此承上文“不至会稽”之言,而进一层辨诘之也。禹到南方,何所会计!如禹始东,死于会稽,“始”字于义无取。“禹死”与“会计”事不相涉,此文当作“如禹东治水于会稽”,意谓“如禹东治水于会稽而会计,则舜亦巡狩苍梧,何所会计?”故下文以舜事诘之。盖“治”、“始”二字形近而讹,又误夺在“东”字上,复脱“水”字。“死”字涉上文“禹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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