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四

作者: 王充 黄晖25,179】字 目 录

东治水,死于会稽”而衍。舜亦巡狩,至于苍梧,安所会计?百王治定则出巡,白虎通巡狩篇曰:“巡者循也,狩者牧也,为天下循行牧民也。道德太平,恐远近不同化,幽隐有不得所者,故必亲自行之,谨敬重民之至也。”巡则辄会计,是则四方之山皆会计也。

百王太平,升封太山。五经通义曰:“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禅梁父,荷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太山之上,封可见者七十有二,纷纶湮灭者不可胜数。史记司马相如传封禅文索隐胡广曰:“纷,乱也。纶,没也。”韩诗外传曰:“可得而数者,七十余人;不得而数者万数也。”桓谭新论(初学记十三。)曰:“太山之有刻石凡千八百余处,而可识知者七十有二。”如审帝王巡狩则辄会计,会计之地如太山封者,四方宜多。

夫郡国成名,犹万物之名,不可说也。独为会稽立欤?周时旧名吴、越也;为吴、越立名,从何往哉?六国立名,状当如何?天下郡国且百余,县邑出万,此据汉时言也。地理志。“承秦三十六郡。后稍分柝,至孝平,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续郡国志谓自世祖迄和帝,各有省置。乡亭聚里,皆有号名,贤圣之才莫能说。君高能说会稽,不能辩定方名,会计之说,未可从也。

巡狩考正法度,禹时吴为裸国,断发文身,注见初禀篇。考之无用,会计如何?

传书言: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会稽,鸟为之田。“鸟”,宋、元本、通津本并误作“乌”。程、王、崇文本、前偶会篇、御览八九0引此文字并作“鸟”,今据正。田读作“佃”,下同。盖以圣德所致,天使鸟兽报佑之也。刘赓稽瑞引墨子佚文:“舜葬于苍梧,象为之耕;禹葬于会稽,鸟为之耘。”吴越春秋,无余外传:“禹老,命葬会稽,崩后,天美禹德,而劳其功,使百鸟还为民田,大小有差,进退有行。”又见越绝书。御览四一引郡国志:“九疑山有九峰,六曰女英,舜葬于此峰下,七曰萧韶峰,峰下即象耕鸟耘之处。”(今续汉书郡国志只云“营道南有九疑山”,注:“舜之所葬。”)郡国志:“会稽山在山阴南,上有禹冢。”水经四十、渐江水注:“鸟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秽。”

世莫不然。〔如〕考实之,殆虚言也。“如”字据上下文例增。御览八九0引此,下有“五帝、三王皆有功德,何独于舜、禹也”(张刻本有“禹”字,赵本脱。)两句,疑是意引下文,非今本误脱。盼遂案:“考实之”有误,本书多作“而实考之”,或“如实考之”,此当是脱一字,而又误倒也。

夫舜、禹之德,不能过尧。尧葬于冀州,或言葬于崇山。史记司马相如传:“历唐尧于崇山兮。”正义曰:“崇山,狄山也。海外经:‘狄山,帝尧葬其阳。’”墨子节葬篇:“尧葬蛩山之阴。”吕氏春秋安死篇云:“葬谷林。”注:“尧葬成阳,此云谷林,成阳山下有谷林。”史记五帝记集解引皇览曰:“尧冢在济阴城阳。”刘向曰:“尧葬济阴,丘垄皆小。”史记正义引郭缘生述征记:“城阳县东有尧冢,亦曰尧陵,有碑。”括地志云:“尧陵在濮州雷泽县西三里。雷泽县本汉阳城县也。”地理志、郡国志并云济阴郡成阳有尧冢。水经注、帝王世纪并然此说。是说者多以成阳近是。路史后纪十注以王充说妄甚。冀州鸟兽不耕,盼遂案:“或言葬于崇山”六字,盖后人傍注,误入正文,因又于“鸟兽”上添“冀州”二字,此八字并宜刊去。而鸟兽独为舜、禹耕,何天恩之偏駮也?

或曰:“舜、禹治水,不得宁处,故舜死于苍梧,禹死于会稽。勤苦有功,故天报之;远离中国,故天痛之。”夫天报舜、禹,使鸟田象耕,何益舜、禹?天欲报舜、禹,宜使苍梧、会稽常祭祀之。使鸟兽田耕,不能使人祭,祭加舜、禹之墓,田施人民之家,天之报佑圣人,何其拙也?且无益哉!由此言之,鸟田象耕,报佑舜、禹,非其实也。

实者,苍梧多象之地,日人藤田丰八谓:舜死象耕传说,来自印度,弟象敖,即兽象之人格化。会稽众鸟所居。禹贡曰:“彭蠡既潴,阳鸟攸居。”彭蠡故城,在今江西都昌县北。“潴”今文,扬雄扬州箴引书同,古文作“猪”。郑注曰:“南方谓都为猪。阳鸟,谓鸿雁之属,随阳气南北。”吕氏春秋孟春纪:“候雁北。”高注云:“候时之雁,从彭蠡来,北过至北极之沙漠。”仲秋纪:“候雁来。”注云:“从北漠中来,过周洛,之彭蠡。”季秋纪注云:“候时之雁,从北方来,南之彭蠡。”季冬纪:“雁北乡。”注云:“雁在彭蠡之泽,是月皆北乡,将来至北漠也。”淮南时则篇注略同。仲任与高氏同习今文,亦以彭蠡为鸿雁所常居之地,与郑注义同,盖今古说无异。天地之情,鸟兽之行也。象自蹈土,鸟自食苹(草),“苹”字元本作“草”。朱校同。先孙曰:作“草”是,当据正。刘先生曰:御览八九0引字正作“苹”,是宋人所见本固作“苹”。晖按:天启本、赵刻、张刻、御览并作“草”。土蹶草尽,先孙曰:“蹶”当为“撅”。“撅”与“掘”同。逸周书周祝篇云:“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后效力篇云:“锸所以能撅地者,跖蹈之也。”晖按:御览八九0引作“□”。“撅”、“蹶”声同字通。若耕田状,壤靡泥易,小尔雅广言:“靡,细也。”易,夷平也。人随种之,世俗则谓为舜、禹田。海陵麋田,地理志:“海陵属临淮郡。”广雅释兽:“麋,兽名,似鹿。”郡国志广陵郡东阳县注:“县多麋。”引博物志曰:“十千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麋畯,民人随此畯种田“不耕而获,其收百倍。”若象耕状,盼遂案:续汉书郡国志徐州广陵郡东阳县注引博物记曰:“麋十千为群,掘食草根,其处成泥,名曰麋畯,随畯种稻,其收百倍。”仲任云海陵者,二邑地接,同滨高邮湖,故可互言。何尝帝王葬海陵者耶?

传书言:白帖七、类聚九、御览六十、事类赋六、事文类聚十五、合璧事类八引“传”并作“儒”。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煮之于镬,盼遂案:俞樾曰:“案子胥之死,左传止曰‘使赐之属镂以死’,国语始言‘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然上文但言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云云,并不载赐剑之事。贾谊新书耳痹篇‘伍子胥见事之不可为也,何笼而自投水’,则又以为自投于水矣。是子胥之死,言人人殊,而镬煮之说,惟见此书,疑传闻过实也。”本书命义篇:“屈平、子胥,楚放其身,吴烹其尸。”刺孟篇:“比干剖,子胥烹,子路菹。”是仲任于子胥被戮之事,别有所闻,不如俞说也。乃以鸱夷橐投之于江。白帖、事文类聚、合璧事类引“乃”并作“盛”,“橐”并作“囊”。按:“橐”义亦可通。秦策:“伍子胥橐载而出。”注:“橐,革囊。”其改“橐”作“囊”,盖习闻“无底曰橐”之训,然于古无征,详见刘氏秋槎杂记。史记伍子胥传集解应劭曰:“取马革为鸱夷,鸱夷榼形。”正与“革囊曰橐”义合。子胥恚恨,驱水为涛,白帖、类聚、事文类聚、合璧事类引“驱”并作“临”。下同。吴越春秋夫差内传“子胥死,投之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荡激崩岸。”以溺杀人。后汉书张禹传:“禹拜扬州刺史,当过江,行部中。土民皆以江有子胥之神,难于济涉。禹将度,吏固请,不听。禹厉声曰:‘子胥如有灵,知吾志在理察枉讼,岂危邦哉?’遂鼓楫而过。”谢承后汉书:(御览六十。)“吴郡王闳渡钱塘江,遭风,船欲覆,闳拔剑斫水骂伍子胥,风息得济。”是当时有子胥溺人说。今时会稽丹徒大江,地理志:“丹徒属会稽郡。”“大江”即今镇江丹徒之扬子江。钱唐浙江,汉志:“钱唐,县名,属会稽郡。”浙江,水名。续汉书郡国志“山阴县有浙江。”浙江通志杭州府山川条引万历钱唐县志云:“钱唐江在县东南,本名浙江,今名钱唐江。其源发黟县,曲折而东以入于海。潮水昼夜再上,奔腾冲激,声撼地轴,郡人以八月十八日倾城观潮为乐。”又引萧山县志:“浙江在县西十里,其源自南通徽州黟县来经富阳,入县境,北转海宁入于海。”虞喜志林:(御览六五。)“今钱唐江口,折山正居江中,潮水投山下,折而西。一云江有反涛,水势折归,故云浙江。史记云‘江水至会稽、山阴为浙江’,是也。”御览六0、事类赋六引并作“今会稽钱塘丹徒江。”误,不足据。皆立子胥之庙。“庙”,御览、事类赋引并作“祠”。史记本传:“吴人怜之,立祠于江上。”正义引吴地记:“越军于苏州东南三十里三江口,又向下三里,临江北岸立坛,杀白马祭子胥,杯动酒尽,后人因立庙于此江上。今其侧有浦,名上坛浦。至晋会稽太守麋豹,移庙吴廓东门内道南,今庙见在。”舆地记:(御览七四。)“夫差杀子胥,后悔之,与群臣临江作坛,创设祭奠,百姓因以立庙。”汪中述学广陵曲江证:“越之北,至今之石门浙江,非吴地。吴、越交兵凡三十二年,内、外传所谓江,并吴江也。吴杀子胥,投其尸于江,亦吴江也。吴投子胥之尸,岂有舍其本国南竟五十里之吴江,乃入邻国三百余里投之浙江哉?此文谓大江、浙江之祭子胥,乃在东汉之世。”盖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涛也。俞曰:子胥之死,左传止曰“使赐之属镂以死”,国语始言“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然上文但言“吴王还自齐,乃讯申胥曰”云云,并不载赐剑之事。贾谊新书耳痹篇:“伍子胥见事之不可为也,何笼而自投水。”则又以为自投于水矣。是子胥之死,言人人殊,而镬□之说,惟见此书,疑传闻过实也。晖按:赐剑、投江,史记本传、吴越春秋夫差内传则两者并述。本书偶会篇言“子胥伏剑”,感虚篇“子胥刎颈”,逢遇篇、累害篇言“诛死”,盖亦“伏剑”之义。命义篇、刺孟篇、死伪篇则言“烹死”,与此文同。他书并未经见,未知何本。

夫言吴王杀子胥,投之于江,实也;言其恨恚驱水为涛者,虚也。

屈原怀恨,自投湘江,王逸离骚章句曰:“屈原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自沈而死。”七谏注:“汨水在长沙罗县,下注湘水中。”地理志:“长沙国有罗县。”注引盛弘之荆州记:“县北带汨水,水原出豫章艾县界,西流注湘,□汨西北去县三十里,名为屈潭,屈原自沉处。”湘江不为涛;申徒狄蹈河而死,盼遂案:事见荀子不苟篇、庄子外物篇、韩诗外传卷一、淮南子说山篇。河水不为涛。申徒,官。狄,名也。史记留侯世家:“良为韩申徒。”徐广曰:“申徒即司徒,申、司字通。”元和姓纂三:“申徒狄,夏贤也。汤以天下让,狄以不义闻己,自投于河。”通志氏族略引风俗通与姓纂略同。庄子外物篇:“汤与务光天下,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申徒狄因以踣河。”是并以为殷初时人,抗志自洁者。庄子盗跖篇:“申徒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淮南说山篇注:“殷末人,不忍见纣乱,故自沈于渊。”汉书邹阳传师古注引服虔曰:“殷末介士。”庄子大宗师释文云:“殷时人。”是又以为殷末人,谏纣不听者。韩诗外传一称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引关龙逢、王子比干、子胥、泄冶以自况。新序节士篇同。史记邹阳传索隐引韦昭云:“六国时人。”即据外传为说。是申徒狄何时人,凡说有三。世人必曰:“屈原、申徒狄不能勇猛,力怒不如子胥。”夫卫菹子路,淮南缪称篇注:“死卫侯辄之难。”淮南精神训:“季路菹于卫。”高注:“季路仕于卫,卫君父子争国,季路死。卫人醢之,以为酱,故曰菹。”御览八六五引风俗通曰:“子路尚刚好勇,死,卫人醢之,孔子覆醢。”而汉烹彭越,史记黥布传:“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子胥勇猛,不过子路、彭越,然二士不能发怒于鼎镬之中,白帖七、事文类聚十五引“士”并作“人”。以烹汤菹汁沈漎旁人。说文:“沈,汁也。疑当作“以烹汤菹沈漎旁人”。“汁”即“沈”之旁注,羼入正文。“漎”读作“摐”。史记司马相如传集解引汉书音义:“摐,撞也。”盼遂案:吴承仕云:“‘漎’应作‘摐’。广雅:‘摐,撞也。’史、汉字亦作‘鏦’。此从水者,涉上文汤汁沈等字而误,疑传写之失也。子胥亦自先入镬,白帖七、事文类聚十五引作“鼎镬”。〔后〕乃入江,孙曰:“后”字脱,语意不贯。艺文类聚九、白帖七引并有“后”字,当据补。晖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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