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卷第四

作者: 王充 黄晖25,179】字 目 录

司马相如上林赋云:“灏溔潢漾,安翔徐回。”“安翔” 即“安洋”也。浅多沙石,激扬为濑。夫涛、濑,一也,谓子胥为涛,谁居溪谷为濑者乎?案涛入三江,〔江〕岸沸踊,“江”字当重,今据日钞引补。中央无声。盼遂案:“岸”下脱一“涯”字,“岸涯”与“中央”对文。下文“子胥之身聚岸涯”,(依孙诒让校,今本误“漼”。正是其证。必以子胥为涛,子胥之身,聚岸漼(涯)也?先孙曰:“漼”当作“涯”,形近而误。(黄氏日钞引已误。)涛之起也,随月盛衰,小大满损不齐同。如子胥为涛,子胥之怒,以月为节也?三江时风,扬疾(□)之波亦溺杀人,先孙曰:“扬疾”义不可通。”“疾”当作“□”。(黄氏日钞所引已误。)感虚篇云:“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逆流而击。”(事见淮南子览冥训。)晖按:孙校“疾”当作“□”,是也。“扬”当作“阳”。盖“□”讹作“疾”,浅人则妄改“阳”作“扬”矣。韩策二:“塞漏舟而轻阳侯之波,则舟覆矣。”论语摘辅象曰:“阳侯司海。”宋均注:“阳侯,伏羲之臣,盖大江之神者。”(路史后纪六注。)亦见陶潜圣贤群辅录。汉书扬雄传注应劭曰:“阳侯,古之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为大波。”楚辞九章哀郢:“凌阳侯之泛滥兮。”王注:“阳侯,大波之神。”淮南览冥训注:“阳侯,陵阳国侯也。(吴承仕曰:“陵”字衍。)其国近水,●水而死。其神能为大波,有所伤害,因谓之阳侯之波。”俞樾曰:‘阳陵自是汉侯国。史记高祖功臣表有阳侯傅宽是也。高注以说古之阳侯,殆失之矣。春秋闵二年‘齐人迁阳’,杜注曰:‘国名。’正义曰:‘世本无阳国,不知何姓。杜世族谱土地名阙,不知所在。’古之阳侯,当即此阳国之侯。水经‘沂水南迳阳都县故城东,县故阳国城。’是其所在矣。”子胥之神,复为风也?秦始皇渡湘水遭风,问湘山何祠。左右对曰:“尧之女,舜之妻也。”史记始皇纪:“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尧女,舜之妻。’”刘向列女传曰:“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与秦博士说同。韩愈黄陵庙碑因之。楚辞九歌王注,以湘君为湘水神,湘夫人为舜二妃。檀弓上郑注:“离骚所歌湘夫人,舜妃也。”郑、王说同。其必知秦博士说,而故不从者,当有所据。洪兴祖谓娥皇为正妃,为湘君,女英降曰夫人,以郑玄亦谓二妃为湘君。按:檀弓郑注云:“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则洪说失之。史记索隐谓‘湘君当是舜”,亦臆说也。始皇大怒,“大”,旧误作“太”。使刑徒三千人,斩湘山之树而履之。史记未云“履之”。盼遂案:“履”当为“覆”之误字。“覆”读礼“覆亡国之社”之“覆”。夫谓子胥之神为涛,犹谓二女之精为风也。

传书言:御览六三引“传”作“儒”。孔子当泗水之(而)葬,孙曰:“之”当作“而”,御览五五六引正作“而”,晖按:孙说是。纪妖篇、晏殊类要四引此文,亦并作“而”。鲁语上韦注:“泗水在鲁城北。”皇览冢墓记(御览五六0。)云:“孔子冢,鲁城北便门外,南去城十里。”泗水为之却流。此言孔子之德,能使水却,不湍其墓也。

世人信之。是故儒者称论,御览五五六引“称”作“讲”。皆言孔子之后当封,以泗水却流为证。御览引“泗水”在“封”字下。如原省之,殆虚言也。

夫孔子死,孰与其生?生能操行,慎道应天;吴曰:“慎”读作“顺”,“顺”、“慎”声近字通。系辞:“慎斯术也。”释文云:“慎本作顺。”艺增篇:“美周公之德,能慎天地。”原校曰:“一作顺。”是其证。死,操行绝,天佑至德。“天佑至德”,当作“无德致佑”。“无”一作“无”,与“天”形近而误。“至”、“致”字通。校者不明字误,故妄乙“德佑”二字,遂失其旨矣。“无德致佑”与“慎道应天”句法一律。生能操行,故能慎道以应天;死则操行绝矣,当无德以招致瑞佑。故下文以“招致瑞应,皆以生存”承之。故五帝三王,招致瑞应,皆以生存,不以死亡。孔子生时,推排不容,再逐于鲁。在陈绝粮。削迹于卫。忘味于齐。伐树于宋。故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见论语子罕篇。生时无佑,死反有报乎?孔子之死,五帝三王之死也,五帝三王无佑,孔子之死,独有天报,是孔子之魂圣,五帝之精不能神也。“五帝”下,疑当有“三王”二字。

泗水无知,为孔子却流,天神使之;然则孔子生时,天神〔何〕不使人尊敬?孙曰:“不”上脱“何”字,否则与“然则”语气不相应矣。御览六三引作“孔子生时,何不使之尊敬乎。”(晖按:赵本作“天神何不使之尊敬乎”,更可证成孙说。孙氏盖据张本。)虽节引本文,而不脱“何”字,可以借证。如泗水却流,天欲封孔子之后,孔子生时,功德应天,天不封其身,乃欲封其后乎?

是盖水偶自却流。江河之流,有回复之处,百川之行,或易道更路,与却流无以异,则泗水却流,不为神怪也。

传书称:御览九二六引“传”作“儒”。魏公子之德,仁惠下士,兼及鸟兽。方与客饮,有鹯击鸠,鸠走,巡于公子案下。御览引作“鸠逃公子案下”。“逃”较“巡”,于义为长。鹯追击,杀于公子之前。公子耻之,即使人多设罗,御览引作“使人设罔捕鹯”。疑“罗”下当有“捕鹯”二字。得鹯数十枚,责让以击鸠之罪。击鸠之鹯,低头不敢仰视,公子乃杀之。列士传:(类聚六九、又九十一、御览九二六。)“魏公子无忌方食,有鸠飞入案下。公子怪之,此有何急来归无忌耶?使人于殿下视之,左右顾望,见一鹞在屋上飞去。公子纵鸠,鹞逐而杀之。公子暮为不食。曰:‘鸠避患,归无忌,竟为鹞所得,吾负之,为吾捕得此鹞者,无忌无所爱。’于是左右宣公子慈声。旁国左右,捕得鹞二百余头,以奉公子。公子欲尽杀之,恐有辜。乃自按剑至其笼上曰:‘谁获罪无忌者耶?’一鹞独低头不敢仰视,乃取杀之。尽放其余。名声流布,天下归焉。”

世称之曰:“魏公子为鸠报仇。”此言虚也。

夫鹯,物也,说文:“鹯,鷐风也。”尔雅释鸟:“晨风,鹯。”郭注:“鹯属。”诗晨风疏引舍人注:“鹯,鸷鸟也。”陆机诗虫鱼疏:“鹯似鹞,青黄色,燕颔,句喙,向风摇翮,乃因风飞,急疾,击鸠鸽燕雀食之。”情心不同,音语不通。圣人不能使鸟兽为义理之行,公子何人,能使鹯低头自责?鸟为鹯者以千万数,向击鸠蜚去,安可复得?

能低头自责,是圣鸟也;晓公子之言,则知公子之行矣。知公子之行,则不击鸠于其前。人犹不能改过,鸟与人异,谓之能悔,世俗之语,失物类之实也。

或时公子实捕鹯,鹯得,人持其头,变折其颈,疾痛低垂,不能仰视,缘公子惠义之人,则因褒称,言鹯服过。盖言语之次,空生虚妄之美;功名之下,常有非实之加。

传书言: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管子小匡篇:“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荀子仲尼篇:“齐桓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晏子春秋:“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七”作“九”,与荀子不同。汉书地理志云:“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公羊庄二十传,何注:“齐侯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亦谓襄公。此文盖据荀子。

此言虚也。

夫乱骨肉,犯亲戚,无上下之序者,禽兽之性,则乱不知伦理。案桓公九合诸侯,一正(匡)天下,吴曰:“正”当作“匡”,宋人避讳改为“正”。后文作“一匡天下”,此作“正”者,明本失改耳。郑玄论语注,以“九合”为实数,据谷梁传:“衣裳之会十一。”去北杏与阳谷为九会。(见宪问篇皇疏。又释废疾云:“自柯之明年,葵丘以前,去贯与阳谷为九合。”)皇侃、陆德明、刘炫、邢昺诸说并与郑略同。困学纪闻六、●□考古录、论语释故、论语后录并据史记、谷梁、管子以实九合之事。宋翊凤论语发微谓:“管子、晏子并以‘一匡’、‘九合’对举,‘九’者数之究,‘一’者数之总,言诸侯至多而已。九合天下至大,而能一匡。九合不必陈其数,一匡不必指其事。”朱亦栋说同。论语集注据左僖二十六年传读“九”为“纠”。按:晏子问下篇、管子小匡篇、戒篇、荀子王霸篇、国策齐策、韩非子十过篇、奸劫篇、吕氏春秋审分篇、大戴礼保傅篇、韩诗外传六、又八、又十、淮南泛论篇、史记齐世家、蔡泽传,并以“九合”、“一匡”为骈句,则“九”不为“纠”矣。其谓实数者亦误。九者数之极,详汪中述学释三九。宋说是也。道之以德,“道”读“导”。将之以威,说文寸部:“将,帅也。”以故诸侯服从,莫敢不率,左宜十二年传杜注:“率,遵也。”非内乱怀鸟兽之性者所能为也。夫率诸侯朝事王室,耻上无势而下无礼也。外耻礼之不存,内何犯礼而自坏?外内不相副,则功无成而威不立矣。

世称桀、纣之恶,不言淫于亲戚。实论者谓夫桀、纣恶微于亡秦,亡秦过泊于王莽,邹伯奇语,见恢国篇。“泊”读“薄”。无淫乱之言。盼遂案:宋本无“过”字,“泊”字作“洎”,是也。桓公妻姑姊〔妹〕七人,上下文并作“姑姊妹”,此疑脱一“妹”字。〔是〕恶浮于桀、纣,而过重于秦、莽也。“是”字据宋本、朱校元本增。“恶浮”与“过重”对文,宋本、朱校元本无“浮”字,非。春秋采毫毛之美,贬纤芥之恶,语见说苑至公篇。桓公恶大,不贬何哉?鲁文姜,齐襄公之妹也,襄公通焉。左桓十八年传服注:“旁淫曰通。”春秋经曰:“庄二年冬,夫人姜氏会齐侯于郜。”左氏、谷梁作“禚”。此据公羊。郜,齐地。春秋何尤于襄公,说文:“訧,罪也。”一作“尤”。而书其奸?左氏传曰:“书奸也。”谷梁曰:“妇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妇人不言会,言会非正也。”公羊何注:“书者,妇人无外事,外则近淫。”何宥于桓公,隐而不讥?如经失之,如,若也。传家左丘明、公羊、谷梁何讳不言?

案桓公之过,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有五公子争立,齐乱,公薨三月乃讣。宋、元本作“赴”。朱校同。事见左僖十七年传。世闻内嬖六人,嫡庶无别,则言乱于姑姊妹七人矣。

传书言:御览七四二引“传”作“儒”。齐桓公负妇人而朝诸侯。艺文类聚三五、御览三七一、黄氏日钞引“而”并作“以”。此言桓公之淫乱无礼甚也。燕策一:“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鲍彪注:“桓公好内而霸。即王充论衡所引齐桓公负妇人以视朝者,是也。”朱亦栋群书札记曰:“史记管仲列传:‘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据此,则所谓‘负妇人而名益尊’者,即蔡姬事也。”按:朱说近是。左僖三年传:“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惧,变色,禁之不可。公怒,归之。未之绝也,蔡人嫁之。”四年传:“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师进,次于陉。夏,楚子使屈完如师,师退,次于召陵。齐侯陈诸侯之师,与屈完乘而观之。屈完及诸侯盟。”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曰:“蔡女为桓公妻,桓公与之乘舟,夫人荡舟,桓公大惧,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复召之。因复更嫁之。桓公大怒,将伐蔡,仲父谏曰:‘夫以寝席之戏,不足以伐人之国,功业不可冀也,请无以此为稽也。’桓公不听。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贡于天子三年矣,君不如举兵为天子伐楚,楚服,因还袭蔡,曰:“余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听从,因遂灭之。”此义于名而利于实,故必有为天子诛之名,而有报雠之实。’”“桓公负妇人而名益尊”,当即此事。负,恨也。妇人,蔡姬也。后人误读“负”为“荷负”,则生桓公负妇人于背以朝诸侯之说矣。仲任力辩其妄,而不就此事论之,何也?

夫桓公大朝之时,负妇人于背,其游宴之时,何以加此?方脩士礼,崇厉肃敬,负妇人于背,何以能率诸侯朝事王室?葵丘之会,桓公骄矜,当时诸侯畔者九国。公羊僖九年传:“葵丘之会,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国。震之者何?犹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犹曰莫若我也。”睚眦不得,旧校曰:一有“所载”字。文选长杨赋注引晋灼曰:“睚眦,瞠目貌,又猜忌不和貌。”左哀二十四年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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