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不救济那些残废的工人们……前些天我从报纸上还看见那个……”
然而布瓦松却认为该替政府争辩几句,于是便开口说:
“工人并不是军人,残废荣军院里专为军人开设的……我们不该苛求那些不可能办到的事。”
此时餐后水果端上来。中央是一只大蛋糕,形似一座庙宇的造形,庙宇的顶部是由一块西瓜做成的;上面还插着一朵假玫瑰,它的旁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蝴蝶是用银色的纸做的,用一根铁丝系着。花心里有两滴凝固的胶水,算做两滴露水。大蛋糕的左边的是凹盘中摆放着一块乳白色的干酪;右边的那只盘中有些搅碎的带汁杨梅。另加一盘油拌大叶莴苣生菜。
“博歇太太,”热尔维丝殷勤地说,“请再吃些生菜吧。我知道您爱吃生菜的。”
“不,不,多谢了,我再也吃不下去了!”博歇太太回答说。
热尔维丝又转身劝说维尔吉妮,她便把手指伸进嘴里,像是能摸着吃到嗓子眼的食物似的,她说:
“说真的,我肚子里再也盛不下东西了,没空地方了,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嗨!再加把油呀。”热尔维丝面带微笑说,“总会有点儿地方。即使不饿也能吃进生菜的……您难道要放弃品尝莴苣的良机吗?”
“您留着明天吃酸生菜吧。酸生菜会更好吃。”罗拉太太说。
女人们都喘息着,眼巴巴地望着盘中的生菜,觉得实在可惜。克莱曼斯说她有一天午饭时吃下去三捆水芹菜。皮图瓦太太更有甚之,她自称并不剥净菜皮,便能吃下不少菜头;只加上一把盐便能下肚。看来她们对生菜都是情有独钟,都是成捆地买进。借着谈的兴致,盘中的生菜也被消灭了。
“我呀,更喜欢趴在菜园里吃!”博歇太太满嘴是菜地说着。
后来大家又对着那只蛋糕傻笑。糕点也算得上一道菜!它端上来是晚了些,但也并不要紧,终究会被吃完的。众人既然打算没命地饱餐一顿,这区区杨梅和糕点还能难得住他们吗?再说,大家并不忙,有的是功夫,吃它一夜也无妨。宾客们先把杨梅和干酪放进各自的盘中。男士们点燃了烟斗;那六瓶陈酒已经喝得底朝了天,又喝起普通酒来,边喝边喷云吐雾。人们只想着热尔维丝赶快切开那只大蛋糕。布瓦松彬彬有礼地站起来把盘中那枝玫瑰摘下来献给老板娘,全体宾客顿时欢呼雀跃。她只得用别针把花别在左胸口上。每每一动,那只连着铁丝的蝴蝶便上下翻飞起来。
罗利欧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嚷了起来:
“嗨!原来咱们是在贵店的烫衣台上就餐呀!……好!不好了!也许人们在这上面能干更多的事吧!”
这个粗俗的玩笑竟博得不同凡响的效果,一时间众人们纷纷说出许多撩人的隐语:
克莱曼斯吃一匙杨梅什便说她在烫衣服;罗拉太太说连那干酪里都有了烫衣的灰浆味;罗利欧太太喃喃自语,她说这真是难以想象,就在这块木板上千辛万苦挣来的钱,一顿饭便烟消云散。大家的喧嚷说笑声响作一团。
忽然间,一个高亢的声音让大家安静了一下来。此时的博歇站起身,摇头晃脑,哼起一首名叫《爱情火山》的小调,这调子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诱惑女人的大兵》。
“我呀,白拉文诱惑着美人们……”
喝彩声中人们听起第一段歌词。对,对,大家一起唱歌吧!每人唱自己的曲子,那会很有情趣。人们有的把肘支在桌上,有的仰依在椅背上,中听之处点头称道,重复之处便喝上一口酒。博歇这家伙善长诙谐的歌曲。当他摹仿着大兵,伸开五个手指,把帽子戴在脑壳后面的时候,真能逗得酒瓶也会咯咯地笑出声来。唱过《爱情的火山》之后,他又唱一支名叫《弗莱比茨男爵夫人》的歌曲,这也是他拿手的一支歌。当唱到第三段歌词时,他转头朝着克莱曼斯,带着淫邪的声调,慢悠悠地唱着:
男爵夫人有家人,
四个姊妹惹人疼;
八只媚眼让人销魂!
于是,众人情绪激越地重复着歌词。男人们合着节拍用脚跟敲击着地面;女人们用餐刀敲起她们的酒杯,众人又齐声唱道:
真见鬼!
谁为巡逻兵付酒钱?
真见鬼!
谁为巡……巡逻兵付酒钱?
店里的窗子玻璃被震得山响,唱歌的男男女女呼出的气息鼓起了窗帘。而此时,维尔吉妮已经进出了两回;第二次回来时,附在热尔维丝的耳边悄声禀报着一件事。第三次回来后,又在喧闹声中对女主人说:
“我说亲爱的,他一直在弗郎索瓦的酒店里,他在佯装看报纸……真让人感到蹊跷。”
她说的是郎蒂埃。她进进出出就是去探虚实。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热尔维丝神色不安。
“他醉了吗?”她问维尔吉妮。
“没有。”维尔吉妮回答说,“他看上去很清醒,这正是她的担忧所在。噫!他没有醉,为何总呆在酒店里?……天啊!天啊!但愿不会生出事端!”
神情忧虑的热尔维丝,让她别再说下去。忽然,大家静了下来。皮图瓦太太站起身唱起一支歌:那是一首船歌!宾客们默不做声地望着她;布瓦松为了听得更清楚,把烟斗放在了餐桌。她挺直了自己矮小的身段,黑色的帽沿下露出灰白的面孔。她伸出左拳,显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嗓子里冒出豪壮的歌声不像出自她那弱小的身躯:
大胆的海盗,
竟敢尾随我们!
该他倒霉,
他的罪恶哪能赦免!
孩儿们,架起大炮,
酌满朗姆酒,
海盗恶棍会被斩尽杀绝!
嘿,这可是一支激昂的歌;真来劲!歌声让人想起一幕真实的情景。布瓦松曾在海上旅行过许多年,所以深有感触地点着头赞赏不已。另外,大家也真切地感受到这支歌表达了皮图瓦太太的心境。古波前倾着身子告诉大家,他说有天晚上,皮图瓦太太在雏鸡街遇上四个男人企图对她不轨,却被她打得落荒而逃。
此时,众人还未吃完蛋糕,热尔维丝已经在古波妈妈的帮助下送来了咖啡。大家便不让她坐下,嚷着要她唱歌。她推辞着不唱,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得出她似乎不舒服;人们笑着问她是不是鹅肉撑坏了肚子。于是,她便用柔弱而委婉的声调唱了一首名叫《啊!
让我人睡吧!》的曲子,当她重复着其中的歌词时,不由地想到梦中的好景,她那眼睑微垂的眼神像是穿越黑暗街道,直到路的尽头。热尔维丝唱过之后,布瓦松紧接着向女人们点头致意,也开口唱了一曲名叫《法兰西美酒》的祝酒歌;然而他却唱得不流畅;只是末尾的一段有爱国情绪的歌词感染了大家,因为当他唱到有关三色旗的句子时,便把酒杯高高举起,摇了几下,张开嘴,将酒一饮而尽。接着大家又唱起一些抒情的歌曲;博歇太太唱的那首摇船歌曲里赞颂着威尼斯和船夫们,罗利欧太太的一首西班牙歌曲讲述着塞维尔和安达露丝的故事,罗利欧的一首《阿拉伯百花香》的曲子则渗透着法特玛舞女们淫荡的情调。在这张布满油腻的餐桌周围,伴随众人们的嘴里呼出酒肉气味,天边金色的晚霞映着那娇嫩的白晰的酥胸,乌黑透亮的云发;月下吉它琴声相伴的甜吻;还有舞妓们脚下洒落的珍珠和珠宝;男人们快活地抽着烟斗,女人们脸上挂着不可名状的享乐笑容,人们仿佛正在呼吸着阿拉伯的阵阵花香。当克莱曼斯用颤抖的声音学着鸟鸣声唱起一首《请您筑一只巢》的歌曲时,让大家更是兴奋异常;那歌声使人们联想到小巧的鸟儿在枝头欢唱跳跃,野花扑面的香味以及在凡赛尔森林中吃兔肉时看到的那般情形。然而,维尔吉妮接下去送上了一首滑稽歌曲,那歌名叫《我的哩叽叽①》。她学着卖酒女人的样子,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斟酒的姿态。此时大家都恳求古波妈妈唱那支叫作《耗子》的曲子。古波妈妈拒绝了,她说她并不会唱这种淫邪的小调。但是,最终她还是用沙哑的嗓音唱了起来;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的那对小眼睛不停地闪烁着,歌词中充满了隐语,讲述着丽丝小姐看见柱子害怕地束紧裙子的表情和动作,当她唱到此时还有意提高了嗓门,大家却笑出声来。有些女人竟动了心,禁不住用眼睛瞟向男人们;实际上这歌曲不算下流,里面并没有粗俗的字眼。博歇却要实践歌中的动作,于是沿着瞿朵尔热太太的大腿装做一只耗子要钻进去。这般闹下去,险些儿要不成体统了。幸亏热尔维丝向顾热使了一个眼色,他马上用浑厚的低音唱起一首《嘉代尔辞行歌》才使众人恢复了平静和严肃的举止。他的嗓音充满着力度,那撮黄胡子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只铜号在演奏。当他唱到士兵呼唤自己那匹黑色战马时,便高声叫道:
“啊!我的好伙计!”他那雄浑的声音,让众人心跳,没等他唱完,已经被喝彩声打断。
①巴黎人的隐语,把烧酒叫做哩叽叽。
“布鲁大叔,该轮到您了!唱吧,歌越老越有味!”古波妈妈说。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这位老人。大家请求着,鼓励着。他那张褐色的老脸上显出迟钝的神情,像是听不懂大家的话。大家问他会唱《母音五字歌》吗?他低了头,说是记不起来了。当年好光景时的歌曲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乱麻。大家正要放弃努力,他却突然记起了什么,用浑浊而底气不足的音调唱了起来: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他的面部露出悦色,也许是那重复的段落勾起了他对当年快乐时光的记忆,他自我陶醉着,听凭自己渐唱渐弱的嗓音,他像孩子一样眉飞色舞着。
特鲁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此时维尔吉妮又走了过来附在热尔维丝耳边说:
“喂,我说亲爱的,我又去了一次。这次我可放心了……真的!朗蒂埃已经离开弗郎索瓦的酒店!”
“您没有在街上遇到他吗?”热尔维丝问。
“没有,我赶紧回来了,没留神看。”
当维尔吉妮抬起眼睛时,不觉哑然住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说:
“哎呀!天啊!……是他来了,他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正在朝我们望呀。”
热尔维丝吃了一惊,放开胆子望了望,外面的路上围了许多人听屋里的人唱歌。杂货店的伙计们,兽肠店的老板娘,还有那个钟表匠都聚在一起,像是在看戏。还有几个军人,几个穿着长袍的绅士,还有三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相互牵着手,脸上露出严峻而惊奇的表情。朗蒂埃果然站在人群的第一排,正安然地听着望着。他看上去什么也不怕。热尔维丝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她动也不敢动,此时布鲁大叔叔还继续唱着: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好呀!老朋友,您已经唱够了!”古波说,“您能记全这首歌吗?人们狂欢时总有一天会请您再唱的!”
大家发出一些笑声。老人突然停了下来,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围着餐桌扫视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先的沉思状态。喝过咖啡后,古波又要酒喝。克莱曼斯又吃了些杨梅。轮流唱歌暂停了一会儿,人家议论起今天早上隔壁的一所住宅里一个女人自缢的事。该轮到罗拉太太唱了,她都说得预先准备一番。于是她把餐巾的一角浸在一杯水中,再把它按在太阳穴上,她感到实在太热了,接着又要了小口烧酒,喝了下去,不紧不慢地擦着嘴。
“唱那支《上帝的孩子》对吧?”她小声自语着,“上帝的孩子。”
她身材高大像个男人一样,突出的高鼻子军人般宽阔的双肩。她开始唱起来:
被母亲遗弃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终究会找到安身的圣地。
无依无靠的孩子乃是上帝的孩子。
上帝的光辉照耀他让他成人。
她唱到几处要紧的字眼处便拉长音调带着颤抖声,听起来像支哀曲;她仰头向天,右手放在胸前,抚摸着自己的心口,那姿势显得很感动。当热尔维丝瞅见朗蒂埃有些伤感的样子,自己不由地哽咽起来;她似乎感到歌中讲述的就是自己的痛苦,她就是那个被母亲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正等待着上帝的庇护。克莱曼斯醉得东倒西歪,她忽然嚎啕痛哭起来;她把头俯在餐桌上,用台布掩住正在嚎哭的嘴。众人都在伤感中沉默着,女人们掏出手帕擦着眼睛,木然的面孔都露出伤感的神情。男人们也略低着,垂下眼睑的眼中发着呆滞的光。布瓦松一口气噎在喉中,不由地牙齿紧咬,竟把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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