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7节 挖湖造山的记忆

作者: 从维熙3,158】字 目 录

和又当众出过一次洋相:他与同类打赌,说他的肚子是无底洞——就像人工湖的坑,有多少馒头他都能揣下去。同类中不缺喜欢逗乐的人,便想办法给他节约下十几个馒头,看这个大肚汉的表演。最后馒头倒是吃光了,但是肚子却胀得解不开褲腰带了。没有办法,几个同类还要帮他去解腰带——因为他急于要去大便。此事,引得同类们大笑不止。成了徐继和留在人工湖的一则《笑林广记》。

此事,也传进董的耳朵,但董对这件事没有过问。我想,一定是董对饥饿后遗症渐渐有了深刻的理解之后,才有了对徐继和的这种宽容。按说,当时的粮食定量是不少了。在劳动工地上,中午每个人四个馒头一碗菜,可是仍然有人觉得填不饱肚皮。与我一个小队的刘士康、郭锷权,几乎每天都要从我手里要走一个馒头,我实在不知他们的肠胃与我的有什么不同——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每天都要挥动锹镐,与他们耗费着同样的热能。

有一次,在工地休息的时候,我和学长赵岳坐在了一块儿。我要他为我解疑,他说他饿怕了,便有了这种精神上的遗留。在茶淀农场时,他见过一件使他终生难忘的事:有一个浮肿号去见上帝了,当时他们分场仅有的那口活棺木不够运死人用的,便临时打了一口薄木棺材。正当同号们为他钉棺木的钉子时,分场场长走了过来,他打开棺木的上盖,有意无意地摸了摸死者的脑袋,发现他还有体温。他又把耳朵伸到死者的鼻翼之下听了听,发现死者恢复了呼吸。场长马上命令把人抬出来,结果这个已然进了阎王殿的囚号,又活了过来。赵岳与他在大炕上为邻,每天看他摆弄他那被钉棺木的钉子钉破的衣裳,并说要一辈子保存下来,当作死亡纪念品。赵岳被他的死而后生吓怕了。本来他的肚子就空,加上那纪念品每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便有了见东西就往嘴里塞的习惯。

听赵岳一说,我似乎对徐继和与他的行为有了一点儿理性的认知——他们像是得了某一种疾病似的,看见食物就会产生不可抗拒的条件反射。但是他们也来工地挖湖造山了,其体力和精神的付出,都要比正常的人多。特别是徐继和,说他身体缺少热能吧,可是他在严冬时节,专爱赤臂躶胸地大干——这至少说明他尽管染上饥饿的神经质,心里也还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就是在艰苦的环境中有个良好的表现,以达到早日离开这里的目的。

从严冬到开春,我们的汗水洒在了人工湖,其中还包括一批浮肿号的忘我劳动。当我38年后去寻找它的身影时,它己化为乌有。只有那荒芜的废墟中,还残留着我们当年的劳动印迹。我不无感伤地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令人欣慰的是,在那向阳的土坡中间,我看见有草芽从废墟的缝隙中钻出来——它挺像当时的我们。

在这段日子里,好像只留下巴鸿(北影导演)一个人在三畲庄,他的任务是打扫卫生。这不是他不愿意去人工湖轰轰烈烈一番——他从东北劳改农场来到这几时,一只手的五个指骨,已然抽缩成了伸不直的雞爪一般。当然还有伙房的一些同类,因为人总要吃饭,少不了炊事人员。究竟准干上了这份美差,我已记不清了——直到80年代,我的《德意志思考》在华侨出版社出版时,该社总编李是同志打来电话,和我来了一个黑色幽默:“过去我给你掌勺烧菜,今天我给你出版作品——老伙计,我当年是给你做饭吃的伙夫!”经他提示,我才记起这个瘦高瘦高的同类——他当年充当的角色,是人工湖的后勤。

这个时期,董指导员向我询问过谭天荣和周大觉的表现。对于这些事情,并没有因年代久远而忘却。我谈及谭时,说到他体质很瘦弱,但在人工湖的劳动中,总是找重活干,表现是很出色的;至于周大觉,是个不善言谈的老实人,他总是像牛一样埋头劳动。为了言出有据,我还提出高元松队长每天去工地,可以证明我的汇报绝非虚言。我想:如果高层的头头们,以他俩为尺子丈量全体老右表现的话,我无愧于同类,更无愧于良心。这是回眸挖湖造山之尾,不能遗落的一笔。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