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走向混沌
作 者: 从维熙
出版社: 暂无
丛编项: 暂无
版权说明: 本书为公共版权或经版权方授权,请支持正版图书
标 签: 暂无
ISBN 出版时间 包装 开本 页数 字数
暂无 暂无 暂无 暂无 143 284,334

作者简介

《走向混沌》的作者简介正在补充中...

内容简介

《走向混沌》的内容简介正在补充中...

图书目录

第1节 寒春苦夏的混饨之初

这是一个短命的春天。4月11日《人民日报》刚刚发表《继续放手,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的文章,5月1日《人民日报》又刊登党中央整风指示。就在文章墨迹未干之时,毛泽东在5月15日就写出了《事情正在起变化》,6月8日毛泽东又起草了《组织力量反击右派分子的猖狂进攻》的党内文件;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至此,知识分子的苦夏开始了。1957年的早春时节,知识分子还沉溺在科学的民主的社会主义的春浪之中,中国几百万立志振兴中华的知识分子,对毛泽东于3月12日《在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 在线阅读 >>

第2节 混沌之初到“第十三名”

《北京日报》首当其冲揪出来的右派分子不是我,是漫画家李滨声、小品文家杨凡(即刘波泳,他在鸣放期间发表了杂文《灶王爷的小本子》,曾纳入《扫帚集》出版)。美术组只有女画家陈今言逃脱,其他几个画家:王复羊、骆拓、郑熹、李滨声皆戴上了右帽。农村组里记者丁紫、编辑徐钟师和我全军覆没,一律成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出人意料的事情,是我妻子张沪也被划为右派分子。鸣放初期,她曾转达过岳丈对我的忠告,她一没有写小说,二没有写杂文,三没有报道过“煽风点火”的文章,四没有向党提出什么尖锐的意见。但她也划为右派,而且定案在我之... 在线阅读 >>

第3节 从“状元府”走向“墓地”

报社的右派分子被组织起来劳动。会同大楼中新华社北京分社的右派张辛城、卜昭文、丁宝芳、雷朋,以及北京出版社的右派王守清、陈德贵、马知行、苑省民……近三十人之多。其中,党团员占绝大多数。王守清,是从部队转业到出版社当人事干部的。此人14岁就在晋东南沁县参加了八路军。因打日本作战有功,在1946年时,就当了碑上留名的战斗英雄。他身材魁梧,满口山西腔,他在陕北时是中央警卫师的小鬼头,为毛主席站岗放哨,称得起是为了缔造新中国出生入死的钢铁战士。而反右派斗争是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分子的决斗,但他也被卷了进... 在线阅读 >>

第4节 在高山之谷修筑“宫殿”

一鸟离巢,百鸟迁窝。崔振国和王复羊于8月初离京,我们这些在京都改造的右派,于该月下旬卷起铺盖“打道回府”。当然,我们这些被打入另册的人,市区绝非久留之地。在9月17日,重新把行李装运到卡车上。向西——再向西——沿着环山的石子儿公路,扎进了大山环抱的潭柘寺。在寺庙内住了一个多月,当了开山筑路的壮工。公路修完,卡车又拉着我们向西——再向西——进入了人烟稀少的高山大峒。这儿离北京虽然只有百十里路,由于山峦重叠,进了一山又一山,两山形成漫长峡谷,日本人在侵华战争中占领北京之后,他们的足迹也没有到过这大山沟沟... 在线阅读 >>

第5节 “四路通”通向了“大墙”

这是一个村不村、镇不镇的地方,紧靠着永定门外的铁道,每日可见绿色钢铁长龙,吐着团团白烟风驰而过。每次列车隆隆驶过,我都意识到自己是个在列车拐弯时被甩出车厢的乘客。好在这儿离家近了,每个星期六的晚上能回家,与家人团聚。但是过剩的忧愁,始终像影子一样追踪着我。使我心灵震撼最大的是梁沙军之死。记得张沪躺在病榻上时,他曾去探望过她,并笑嘻嘻地对我说了好多宽心的话。张沪过了死亡的三八线,他却叩打死神之门了。他生性乐天,一不会去像王守清那样用刀片割自己的喉管,二不会像张沪那样去服用过量的安眠葯。他追求生——... 在线阅读 >>

第1节 从“土城”发配塞外

1988年春,与被台湾关押多年的台湾作家王拓先生会面于北京惠中饭店。是巧合?还是……台湾中转囚徒的收容所,也叫“土城”。“土城”,顾名思义就是土屯之城。据史料记载,公元1272年时,元朝改金中都为元大都,北京首次被定为都城。土城即元大都时的遗址。其城墙皆由夯土而成,这个收容所的赭黄色残破围墙就是古老土城中的一段。它外表已然十分古老而斑驳,标志着它的年轮久远。为了掩人耳目,土墙外几十米远的地方,围上一圈高高的红色砖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门口矫饰得如同一个普通机关,陌生行者只观其外表,绝不会想到里... 在线阅读 >>

第2节 从“土城”押往茶淀

直到初秋时节、我们才得以离开土城,奔往茶淀农场(劳改单位内部称它为“清河农场”)。仍然和去塞外营门铁矿那样,列车一分为二,前几节车厢坐的是公民,后几节车厢拉的是囚犯。跟去营门不同的是,我妻子张沪就在这块土地上改造,命运也把我抛向这儿来了,这多少带给我一点幻想的快意。列车过了天津以东的军粮城、塘沽,铁路沿线开始荒芜起来。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盐碱滩外,到处是茅草和芦苇塘。这挂列车由于拉了我们这些特殊公民,车尾显得超长,以致我们到站下车时,没有站台可踩,路基是个斜坡,站立不稳的就要滚到坡下。腿脚不十分灵... 在线阅读 >>

第1节 在昔日乾隆帝狩猎的行宫旁

如果劳改农场也能按人类的宗教概念,区分为“天堂”和“地狱”的话,我们这些来自茶淀农场(对外叫“清河农场”)的老右,来到团河农场则如同从“地狱”走进“天堂”。团河农场位于北京城南十多公里的“团河宫”之畔,“团河宫”曾是昔日乾隆皇帝狩猎之后落脚的行宫。我们所以能知道这个历史典故,因为我们老右中间有一个”地理仙”。当我们刚刚登上从茶淀开往北京的火车,押送我们上路的劳改队长,就把我们的下一个驿站团河农场的字号,告诉了我们。人都离开了茶淀,保密已无任何必要。何况老右们的命运,此时行情看涨,有什么必要还让我们蒙... 在线阅读 >>

第2节 三畲庄纪事

我们落脚的地方,叫三畲庄。起始,我们都认为是“三余庄”。殊不知一个字之差,差之千里。“余”者下脚料之含义也,一上些被社会抛进垃圾箱的渣子,正好与“三余”吻合。一曰:人民花名册中之余;二曰:革命知识分子之余;三曰:团河农场之余。前“两余”比较容易解释,后“一余”则是我们来团河农场之后的感受——因为我们地处农场的最北端,与劳改队距离较远,有编外“独立大队”之感。后来,当我们知道了畲字非余之后,昔日曾在美国哥伦比亚留过学、在老右中年龄较大的刘祖慰,作出了这样的解释:“畲”者在汉语中,是指耕种了两年以上的土... 在线阅读 >>

第3节 火与冰同流

刚到三畲庄第一次与新相识的闲聊,之所以使我难忘,因为他是在落难的知识分子群体孕梦的时节,我遇到的头一个无梦的人。可以这么说,在那个年代,能以冷若冰川般的理性来观察现实的人,不是很多,而是太少。广州会议对知识分子绽露出来的温情,使最底层的我们,如同在严冬睨见春阳,成了孕生各种梦幻的外在依据。不过由于文化层次和原来从事的工作不同,孕梦者的梦中取向和色彩也因人而异。原各大部委以及原北京市的干部,梦系原工作单位;而一些因右派罪被开除的大学生,在心态上则和机关干部,有着不小的差异。他们更少精神负担,似乎天之涯、海... 在线阅读 >>

第4节 “作茧自缚”的第一天

两天的整休很快过去了。在这两天的时间内,我们沉浸在清理个人卫生。与新相识的交谈之中。乐天也好,悲天上好,新相识的新面孔,总是誘惑着人的求知慾望,希望能知道新同类们的彼此情况。在《走向混沌》中写到过的陆丰年君来了。过去,他用缺耳铝锅煮食“三毒”,曾经去过了一回阎王殿。这次,他幽默地对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和我过去在一个分场,面孔是熟悉的,因此并不算新的相识。在休整的两大时间内,除了与“摇头右派”刘君结识之外,还与我的学长——比我高几个年级的校友赵岳相会在三畲庄。应该说,那是一次使我心碎的见面... 在线阅读 >>

第5节 逃号张志华回来了

我在《走向混沌》第一部中,曾写到老右中的惟一逃号张志华。他趁出工提前往工地运送工具之际,从荒芜的茶淀逃走了。我不记得是哪一天,张志华又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在劳改队中的逃跑行为,当然可以以仇视无产阶级专政的罪名,对其进行判刑,但是张君逃离劳改队有一年多的光景,归队后居然仅仅做了一个书面检查,就算是过了鬼门关。最初,我以为是张志华自动投案,得到了宽大处理。否!他是浪迹到江南杭州后,被当地公安机关抓捕归来的。张志华是个文学迷,因而很快成为我患难中的朋友。这个来自于北京大学新闻系的学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在线阅读 >>

第6节 我的书与梦

张志华的归来,无疑是我们痴情梦幻的助燃剂。一个逃号全须全尾的回来,表明当时政治上的宽松。偏偏在他归来不久,有一天,指导员董维森把我叫到队部办公室,通知我去场部领取一件东西。我十分迷惑,因为劳改队成员的所有信件,都是寄到三畲庄——右派中队里来,董维森何以要我到场部去取?董说:“你过去写过书?”我答:“是的。”他说:“本来场部内勤是应当把那件东西送到中队来的,是一个大麻袋,里边都是书。”我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候给我邮寄书籍,而且又有一麻袋之多,一定是张冠李戴弄错了。我当即向董指... 在线阅读 >>

第7节 挖湖造山的记忆

在团河农场的日历牌中,没有比这一段日子,更具有英雄主义色彩了。在凤河边上浪漫了不久,我们便开始了一项名叫“人工湖工程”的艰辛劳动。那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季节。那里远离团河宫,而在总场场部的一侧。死了诗情的风景线,同类们又回到了过去的日子。开挖人工湖动员会上的报告很简单:团河是个经常接待外国人参观的模范监狱(南区皆为犯人),为美化环境之需,要开挖一个开阔的人工湖,把挖湖的土,堆成一座山——有山有水,将为农场增光增色。当然,这里边更深一层的含义,是让右派们在艰苦的劳动中脱胎换骨。中队长高元松是个讲... 在线阅读 >>

第8节 第一次回家探母

大概是在这一年的二月,老右中家居北京的有两个人被允许回家探親,我是其中的一个。能够在专政机构中受此厚待,在我看来完全出自于董和高对我的同情。前一节,从董和高与我的谈话中,读者已能管窥到一二;两个人所不同的是,高说得比较含蓄,而董的谈话则更为赤躶。那是一个周六的黄昏,我从菜园种菜回来。刚刚走迸铁丝网编织成的大门,门口值班室的值班员李喜兰,就对我说:“董指导员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他对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情多少有点诡秘。我有点儿奇怪,因为下午董还在菜园巡视,并为了何修俭的一句活,对我们进行过训... 在线阅读 >>

第9节 三月十五日这一天

我被允许回家一天的事情,在劳改队若同一次精神地震,在我的同类们中间,被视为解禁的一颗信号弹。我归队之后,在菜园的劳动中,又发现了一个不解之谜——董和高一连几天没有露面。据门口值班员透露:这几天头头们在场部开会。本来在菜园干活就十分轻松,篱笆圈里就成了议论天下大事的园地——比如,1962年1-2月中央在北京召开了七千人大会,3月周恩来在广州会议上有关知识分子问题的讲话,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人们还在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它的余音,并把我的回家与中队头头们的连续开会的事联系在一起。其实,中央在1962年8月,已... 在线阅读 >>

第10节 步入“桃花源”

离开了众多的同类,我和二十多个名义上取得了农工称号的摘帽右派,分别被分配在第二大队。前文已经有过交代:南区第一大队,是犯人区——那儿大墙、电网。士兵在岗楼上持枪而立;北区二大队,则是一片果园。我们被分往二大队的不同的几个中队。与我同时分配到一中队的老右(这里所以仍然自称老右,实因关进大墙的老右,并没因摘帽而取得公民资格——后文将逐渐谈及),有陆丰年,即在《走向混沌》第一部中写到的因煮食毒蛇、癫蛤螟,而从阎王殿中逃出来的那位老兄;还有来自中央某部委的何群,他俩都是上海人。后来又陆续来了原内务部街中学的... 在线阅读 >>

第11节 “桃花源”的风情史

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话题。因为它不仅仅有我留下的无数足迹,还有一些罕为人知的大人物和与中国历史有关的风流女性,也曾涉猎过这片桃花的大海。这些,我将陆续在“折梦”这一部中,有所披露。因为笔者只是回忆老右自身的心路历程,对那些与老右无关的人和事,不想作详尽的描写。当时与我一个班组的除了我们几个老右之外,还有劳教期满和刑满释放的其他类型的农工,与我们为伍的,还有一条淘汰了的狼狗——因为在桃熟季节,附近有些老乡夜里常来偷桃,那条并不咬人、却长得十分凶悍的狼狗,就有了它特别的作用。比如,当地老乡中的婦女,夜里来... 在线阅读 >>

第12节 “桃花源”对岸的那位老人

始自1963年的夏秋,我就开始注意那个奇怪的老人了。桃园里有一个丁字形水塘,它原本是引凤河之活水,而成为活水塘的——但不知始于何时,活水断流而成为死水塘。由于这儿环境优美,团河农场的医院,就在那个宽不足20米的水塘对面。我和我的同班成员,经常可以看见水塘对面,坐着一个持竿垂钓的老者。之所以让人感到有点奇怪,因为这个老人十分孤独。最初,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农场里离、退休的老干部,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是不久我就觉察这个老者,身边从没有出现过孩子和家属,这是不太正常的现象之一;之二,这老人好像是一座时钟... 在线阅读 >>

第1节 天堂与地狱相隔并不遥远

回首20年的风雪驿路,我在“桃花源”内耕耘的几年,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劳改生涯中最为轻松的日子。但是留在三畲庄的我的那些同类,由于头上顶着帽子,身份仍属纯粹的专政对象。特别是到了1963年夏天,社会宽松环境的结束,“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战鼓,越擂越响,他们的生存环境,每况愈下。昔日董维森当右派政治指导员,高元松当中队长时的欢乐气氛,已经不复存在(他俩前后调离了三畲庄)。当然,这种生活的无常变幻,根本的问题,在于大气候的无常变化;但也不能说与干部的更迭,没有任何一点关联。记得在董和高主持三畲庄的工作... 在线阅读 >>

第2节 “文革”正式开锣,母亲被挂大牌

“文革”的苦戏正式开锣,我的母親脖子上被挂上反革命家属的大牌子因为我们中的绝大多数,虽然己梦断巫山,但是因为我们是50年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那无法去掉的历史胎记,还常常使我们对生活自作多情,与已不复存在的鸳梦藕断丝连。中国的政治运动,几乎无一例外地从文艺开始。1964年从批鬼戏《李慧娘)开始,之后,马上续上了大批黑戏《谢瑶环》、《早春二月》、《北国江南》……到了1965年11月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出笼,实际上已拉开了“文革”的序幕。我们这些“二劳改”,是每天晚上学习都要读报纸的... 在线阅读 >>

第3节 送“反革命”母亲还乡

我记忆中,当时已是8月的末尾——农历已快到中秋团圆佳节。天上的月亮不知人间的悲楚,依然像个银盘那样挂在天空。但是那一年的中秋,是中国人感情的缺圆的时日。北京郊区的火葬场尸满为患——我的一个表弟工作在八宝山附近的一座工厂,他告诉我那儿尸体排队,臭气冲天;分不清张三李四,文革中的冤魂集体火化。更为严重的是,武斗还在继续向北京的每一条街巷延伸,我儿子上学的南吉祥胡同小学校长,学生硬是向她嘴里塞土鳖——自古被称之为人师表的教师,活活被一些无知的孩子折磨死了。在这种乱世中,我母親没有遭受武斗的洗礼,没有被... 在线阅读 >>

第4节 远行者在大沙漠的足音

行文至此,我不能忘却对我的另一部分同类的追踪报导——因为他们是50年代受难者的一个组成部分。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那个年代的更大的牺牲品。在时代的祭坛上,他们比留在团河农场的我们,承受了更大的不幸。那挂列车,还没有开到吐鲁番车站的时候,已然有人跳车逃跑。逃跑的人中,多属流氓。小偷之类。老右们是安分的,他们并没有因为从“桃花源”步人苦寂荒凉的沙漠而改变初衷——道理十分简单,他们是为改变自身的政治面目而来的,只要是按照招募时的承诺,给予他们一点政治上的温暖,他们会拿出全部的力量,成为屯垦大沙漠的一支可以... 在线阅读 >>

第5节 安身立命于阴山背后的小屋

在“桃花源”中的我及我的同类,没有经受陈野等人去了新疆后的血肉之灾;但是不等于我们对那一段历史,只有表层的开掘。当时引起我们最大震动的有一件事:园艺队有个名叫符星勋的农工技术员,把他爱人王月娥的妹妹,介绍给农场司机陈长勤。两个人到了快要结婚的程度时,王月娥的妹妹到农场里来,符挽留她当天住在农场,她说回家准备一下婚前的杂事,没有在农场过夜,符技术员以及他的妻子——包括陈长勤在内,谁也没有料到当天夜里,发生了使他们一生也无法弥补的憾事。王家住在大兴县大辛庄公社黎明大队,家庭成份不属于红五类,她和姐姐... 在线阅读 >>

第1节 重返老巢后的沉郁岁月

火车上已全无来团河时的情致,自不必多说。更使同类们心悸的,这支回巢的鸦群中,除去少了去新疆的部分老右之外,还少了几个昔日同窗。其中的“林妹妹”郑光弟,因绝望自投了什刹海,这在前文中已经提及,我发现,同类中还少了一位来自老北洋大学的学子韩大钧。我之所以对他的不在格外敏感,因为他是北师的物理老师——我离校时他正进校,头一年的返校节时,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交。后来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自然是不会忘却的。他与我同时解禁,没有去新疆,又没有自绝于人民——这位总是戴着一副眼镜的老师,到哪儿去了呢,经同类告知,才知道他... 在线阅读 >>

第2节 在西荒地“五八二”

我和我的这些同类还原于“582”分场。回想起来,颇有点黑色幽默的意味。与我同来“582”的原新华社记者戴煌,曾对我做过一个比喻:我们可以比作猴子,马戏团给我们穿上几天衣裳,让我们串演了几天半人半猴的怪物——现在马戏结束了,一切都还原回了原始状态。我也以苦涩的幽默回答我的这位同类:“好一点儿了,这儿离埋死人的‘586’,比我原来呆过的‘583’、‘584’,要远一些。”“你不要净挑坏的说么。”戴煌说,“也有好的一面,这比你过去呆过的地方,距离张沪不是近了一点儿吗!”是的,回到老巢来了,又与张沪... 在线阅读 >>

第3节 “高尔基”、“低尔基”与一个女盲流

因为我在的中队,同类不多;虽然也有三两个老右,因为没有三畲庄的相聚有缘分,因而往来不多。组里的几个成员,除了那个法国传教士以外,更难找到一个知音了。这并非是我有多么清高——“清高”二字,已早在我的灵肉中消亡。时间像个磨盘,磨碎了知识分子的自尊,连同知识慾求也一块儿被磨得粉碎。这儿离北京较远,在茶淀小站登上火车,回城也要有多半天的时间;并且农场言明’文革”中回家必须请假,所以等于取消了返京探家的自由。百般无奈之际,只好以看书打发劳动之余的光荫。历经近十年的劳改,我的手掌已粗得如同挫刀,以致手指翻动... 在线阅读 >>

第4节 夜宿“北砖窑”的停尸房

国庆节后的第一个公休,我请假去看我的妻子张沪。在我离开茶淀这几年中,张沪曾获准过一次回北京探親的机会,也曾顺便到团河去看过我们的劳改环境。她看了以后,曾愤愤不平地对我说:“为什么单把我们女右派,扔在那块地方?”言外之意,她觉得我们的所在地,比她们的生活条件强多了。她请假回家的时候,正是“文革”前夜,忽然有一天,派出所民警把她找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找到派出所去询问,才知道是场里找她回去,理由不详。我从北京给她写过信,询及这一情况。她在回信中没有回答。我想她们女号每一封信都要检查,她可能苦于在信中无法... 在线阅读 >>

第5节 与贼同醉

从女队归来以后,我心情的凄迷到了顶峯。记得在返程途中,我坐在离“582”不远的一座小桥上,流下了一个男人不该流淌的眼泪。时代对我们是不是太苛刻了——特别是对于曾被国民党拉上过特刑厅的女共产党员,现在让其反省与反革命分子的关系问题,这是她一个人的悲剧,还是历史的悲剧?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不会向压力低头的,这会不会又酿成她的另一个新的不幸?回到监号,几个同组成员开我的玩笑道:“久别胜新婚,夜里干了几回?”“他媽的,你比我们强多了,一抬腿就能去天河配!”惟有那位法国的传教士高学海,似乎看出我的情... 在线阅读 >>

第6节 与牛为伍的三十多个夜晚

不久,我就停止了人与动物之间的思考——因为我也变成了一个两条腿的动物。元旦刚过,农场总部抽调各个分场的劳力,集结于茶淀镇的东部,去疏理开掘海河流向农场的入水渠道。这是要挖几十万方土的工程,因而全场总动员,必须在春耕之前,拿下这个水渠,以解决春天稻田的用水问题。那是我劳改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日子。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进入腊月滴水成冰。我们就是在这个时刻,被卡车送到工地来的。那儿没有房子可住,一律住在高粱秆糊泥巴的简易工棚里。为了按时挖通水道,几千口子人马24小时昼夜车轮大战。我被分在夜班,劳动项目是... 在线阅读 >>

第7节 吕荧之殁

从海河工地回来,全队整体了两天。整体之后的第一次出工,是我劳改史中不能忘却的一天。那正是1969年的2月末,我与同组成员张奎令奉命赶着马车到靠近老残队的芦苇塘去拉芦苇,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文化人的缘分?不知道,直到现在我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那天,我见到了一度被打成胡风分子的美学家吕荧。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吕荧在“文革”中被发配到了这里。十分凑巧,我们在苇垛上往大车上装芦苇的时候,老残队有一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病号,也来这儿用小平车拉芦苇。他面黄肌瘦,在往车上装芦苇时,突然晕倒在芦苇垛旁。“都是天涯沦落人... 在线阅读 >>

第8节 三个同类相继驾返“瑶池”

这里所以盗用仙境中的“瑶池”之名,既有祭悼亡魂升天之意,又因那个“池”字为水字旁,三个死者中的两个,是因溺水而去了天堂的。第一个死者,是知识分子中书呆子的类型,他并非自杀,而是被自己的刻板和痴愚杀死的。他名叫张赞祖,是鸳鸯蝴蝶派作家张资平的儿子,划右之前是新华社的资料员。张资平在鲁迅先生笔下,其形其像无需笔者多言——但是在他儿子身上,却难以发现父親的遗传基因。在老右中间,他是个最安分守己的人,用同类陈端昭的话说,他的安分守己到了机器人的程度(不知这样一个木讷的人,何以在五七年也成了右派)。张赞祖... 在线阅读 >>

第9节 生命档案中的灵肉之躶

我不属于以上三种类型中的任何一种,因而我活着——尽管我活得十分沉重。在我的印象中,在茶淀农场最难熬的还是火热的夏季。由于大盐碱滩的土质,盐碱含量极高,所有的树木,都不易成活。站在田野上举目四望,一马平川的大地上几乎找不到一棵遮荫的绿树。即便是有一两棵侥幸的柳树,从盐碱滩地里钻了出来,也是弓背弯腰,像是畸形的怪胎,无法起到为劳改成员遮挡烈日炎阳的作用。这是西荒地的自然赋予的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苦夏。另外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劳改队的监舍里,不知从哪儿滋生出来那么多的臭虫。它们无孔不入,白天在炎阳下干了一大的... 在线阅读 >>

第10节 生命档案中的“马拉松”之役

在与牛为伍的日子里买下的那辆破飞鸽牌自行车,在1969年对我起了磨练意志的非凡作用。下地劳动时骑着它,节约路耗只是它微不足道的作用之一;之二,我把积存起来的公休日,一次性地用作回京探家。我舍弃坐火车而用自行车进行长途远征。当时,文革的血腥气氛,已经稍稍淡化了一些。家居北京的“二劳改”,经过批准可以回家探视了。本来坐火车回京的车票,我还买得起,但是生活昭示我,未来的驿路还看不见尽头——为了正视现实,我觉得需要强化自己的意志,因而决定以自行车轮子代替火车轮子。从茶淀到北京的路程,大约有二百多华里。夏日炎... 在线阅读 >>

第11节 “一号战备令”与一个猪圈

绕道天津回京探親,是我在茶淀劳改农场期间,与母親和儿子的最后一次团聚。不久,林彪的“一号战备令”下达,我们这些不安定因素,虽然已远离皇城,但还嫌距离京城太近,便又一次大迁移。反正我们的身价轻如蒲公英,任形势的季候风吹来吹去,飞到哪儿,哪儿便是新窝。农场开始了大清理,大疏散,大转移。昔日曾相聚于团河的同类们,开始了各式各样的移位。就在我最后一次骑车回京的10月,我同类中的许多人,已开始各奔各巢。有乡的还乡,无乡可归的回原籍所在的劳改单位。一时之间,大有树未倒,猴狲也散的趋势。其间,我在前文提到的友人—... 在线阅读 >>

第1节 初识冰冻的汾河

押解劳改号大转移的专列,夜间途经北京闯过河北与山西的交界处娘子关,等我们睁开眼睛时,才知早已进入山西界内。列车在霍县车站停车时,从别的车厢下去了一大批劳改人员,他们在车站列队集合点名(这些清一色的男儿国的劳役人员,去了隶属于劳改系统的王庄煤矿),直到人数满员,证实没有逃号,这趟专列才又徐徐驶离霍县。在此期间,张沪一直闭合着双眼——她没有向外遥望一眼的兴致。我在视力能及的范围内,似乎看见了我昔日的同类赵筠秋、程海炎留在了这支队伍中。这说明在大转移之中,劳改队伍要重新打乱,重新组合;我们这些双双劳改的苦... 在线阅读 >>

第2节 高筑狱墙与“骆驼祥子”

由于来时正是新年底,又由于远行带来的精神疲累,我们休整了两天。第三天,全体劳改成员(包括原来的砖场劳役人员)正式出工。女号干的是什么活儿,我已记不清楚了,但是男号干的活儿,至今使我难忘——我们被分配与服刑的犯人一起去加高监狱狱墙,我和也是携家属而来的刘四,给一个穿灰色囚衣的瓦工和泥、运砖、打下手。“俺日他娘的,这不是给自己修坟吗?”刘四站在墙根下对我说,“来了就修坟,这不是好兆头。”我说:“你是‘内矛’,我是‘敌矛’,‘内矛’吃了‘敌矛’的挂赘了。”“都他娘的是‘杂毛’。”刘四忿然他说,“咱... 在线阅读 >>

第3节 祸起萧墙与“豆”“箕”相煎

不久,一场无法苦戏甜唱的灾难,降临到了建源君的头上:当时已是早春时节,北返的大雁,飞掠过晋阳大地的上空,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日夜“嘎——嘎——”地啼鸣着。当时我和他同在一组里修筑新的监房。山西监房有别于北京牢舍,不知是出于历史的积习,还是出于现实的需要,监舍不盖平房,而是修建一座座窑洞。说它是历史积习,山西窑洞历史悠久,从古典戏剧中王宝钏在“汾河湾寒窑十八载”始,直至20世纪70年代,当地老乡盖房总是喜欢碹起拱形的窑洞;从劳改队现实需求上看,修建窑洞形监号,周围皆为墙壁,只有一面门窗,有利于防止犯人逃... 在线阅读 >>

第4节 四月雪与四月血

中国有句古老的命运谚语:倒霉的人才上卦摊。当我们被转移到曲沃劳改砖场,搬进这个四号房间时,张沪就对生活有过不吉利的推断。她说“四”字和“死”字谐音,这是第一不吉;第二,四号房门对着一排房的墙角,墙角如一面刀刃。自古以来,这是看隂阳风水的老先生最为忌讳的。她看过的闲杂书比我多,不想劫难当真被她言中了。夜间,与我同炕而眠的赵光弟(他原是个“佛爷”,即扒窃的代称)对我说:“哥们儿,你们‘臭老九’吃亏就吃在嘴上。五七年吃了大亏,总是不长记性。那军代表是能顶撞的吗?怎么张沪的嘴就像啄木鸟的嘴一样,铁硬铁硬... 在线阅读 >>

第5节 生死轮回无常——死者生,生者死

夜钉棺木的那个夜晚,给予我的精神折磨和感情煎熬,实际上等于我也经历了一场无疾的死亡。特别是先闻喜讯后知悲耗的反差,像是一把剪刀,把我的灵与肉一剪为二。我不想在这方面多浪费笔墨,我想详细叙说的是,发生在这天夜里之后的生与死,令人难以置信的——并十分富有戏剧性的轮回变幻。第二天早上,我如同一具带铐的活尸,躺在炕上绝食。我的理性之所以全部死亡,除了昨夜钉棺木之事以外,还因为早晨严管班接到了通知:上午9时在广场开批斗大会。在我看来,把僵死的张沪,再拉到广场上来“轰炸”一下,不仅过于残忍,而且是灭绝人性。我没... 在线阅读 >>

第6节 在王铁匠家栖身

卡车车队在中条山脉中整整穿行了一天,黄昏时分我们一行才到了位于晋东南的一座劳改矿山——它的对外名称叫“晋普山煤矿”。中条山与太行山互为毗邻,卡车过了一岭又是一岭,爬过一峯又是一峯。卡车所过之处,林木葱茏;有些山连山的地方,看不到村落和炊烟。在我劳改十多年的光景里,还没有见到过如此美丽的山峦,呼吸过如此清新的空气。一直闭合双目的张沪,在此时此刻大概也忘记了死亡的经历,本能地抬起头来,领略这大自然的赐予。但是当卡车绕过了中条山后,绿色渐渐消失,股股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那是从当地乡民烧的一座座硫磺小窑里... 在线阅读 >>

第7节 我成了“煤黑子”的时候

张沪的命运出现转机。晋普山属于全国的优质煤田。煤黑子们都知道,所谓优质煤,首先必须是无烟煤;仅此一点是不够的,优质煤田所蕴藏的乌金,还应具有耐燃、块大、无各种气味等特性。在煤都山西的全部煤田中,晋普山勘探出来的煤田,属于优中之优(在70年代中期,它已出口日本)。正因为如此,省劳改局才从本省各个劳改系统,抽调1000名劳改人员来到这儿开山建井——再加上原有的监狱服刑的犯人,总共有几千个劳动力,以大会战的方式,开掘这座黑金之山。重工业生产,不同于在茶淀种田种稻,挖煤需要许多辅助工种配合,因而矿山附设... 在线阅读 >>

第8节 地下遇险与狐狸引路

我在矿山的劳改生活,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一、建井,二、采煤,三、身上背起一个德国进口的瓦斯检查器,在整个的地下煤城监测杀人的瓦斯。在采煤的日子里,我曾遇到过一次大的风险。那天我上夜班,大约在接近早上6点——我们快要交班的时候,按着生产习惯要放一次炮,给接班的采煤组留下外运的煤。之所以如此,是为了提高工效,全组十多个人,刚接班时有人用电钻打眼,有人用矿车向外运煤,以避免窝工。就在我们夜班点燃了最后一茬炮在防炮洞里躲炮的时候,老煤黑子阎恒宝,突然用手遮起双耳,兔子般地在听什么响动:“不好,有水声!” ... 在线阅读 >>

第9节 李建源与“龟驮碑”轶事

建源君长着一副苦相,这是我从在团河农场三畲庄时,就认知了的。在几百号同类中,惟有建源君长着一只“风泪眼”——在我20年的劳改生涯中,只有劳改干部曹茂林(见《走向混沌》第一部),也有着那样的一只眼睛。最初,我以为这种眼睛是砂眼的一种类型。还是早在团河农场时,有一次右派队出工,在路上我问他:“为什么你那只眼睛总是像蜡烛般地流泪?”他没在意地顺口回答:“因为刮风。”我一时没能听清他的意思,便又从病理的角度追问了他一下。“我爱人是个医生,她说这种眼病叫‘风泪眼’。在没有风的时候,这只眼和好眼... 在线阅读 >>

第10节 背起了瓦斯检查器,走入犯人世界

晋普山在山西省煤矿中,是一座瓦斯含量最高的矿山,一旦引起瓦斯爆炸,晋普山也就不存在了。在井下听老煤黑子——我们的采煤组长阎恒宝说过,在60年代初期,大同有一座瓦斯煤矿大爆炸。事情惊动了中央,周恩来总理曾親自飞往大同去处理这一问题。当时,死伤了许多矿工不说,由于当时技术上无法处理全矿的爆炸后遗症,只好把一个好端端的矿山给封堵死了——但这只是解决地上问题,无法解决地下的灭火问题;直到70年代,那口矿井下的煤层之火还在自燃。这绝不是耸人听闻的消息。我到了煤矿才知道,煤的性格非常喜欢自燃,一旦燃烧起来,就很... 在线阅读 >>

第11节 难以忘却的两个犯人

下井的犯人,虽然有的对我不无挑衅。但多数犯人,还是听从我腰里别着的那个小小瓦斯器的指挥。特别是犯人中的班组长,多属快要刑满到期的囚犯,尤其显得尽职尽责。有几次,巷道内的瓦斯突然变浓,他们不能进入巷道内进行采煤作业。班组长见到小黑板上写有“瓦斯超限,不能入内”的示意牌时,便坐在巷道外等候通风工排除过浓的瓦斯。一般说来,只要加大井外的送风量,是可以解决瓦斯过浓的问题的;但是也有例外,就是煤层的瓦斯突增,井外风机的送风量不足以使瓦斯浓度下降到限度之内——那就没有任何办法,只有等待通风工加大风量(有时因胶质风筒... 在线阅读 >>

第12节 再见了,乌金山

为双劳改建成的监舍,在犯人区的西侧——那就是李建源君当年葬身的地方。他走了不要紧,在井上有用不完的劳动力。他们继往开来,于1973年的春天,我们终于离开了南坪村,到了我们应该来的地方。那天,王铁匠一家人像送别親人一样,为我俩搬行李、提网袋,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老王让家里的人回去,他同我们一起来到新建成的窑洞。两个专政对象与地道的无产阶级,在近两年的相处中親若一家,有悖于当时火热的阶级斗争的纲常,我和张沪都十分珍重这种超越当时风尚的感情。走在半路上,老工对我说:“你们两口子,都是好人。这年头好人遭... 在线阅读 >>

第1节 长治轶事:制坯工、铣工的日日夜夜

大辛庄劳改农场,是个“杂货店”。它除了务农之外,还有许多与农不相干的工种。最让我惊奇的,它有着一个生产漂白粉的化工车间和一个铣工车间。至于制坯烧砖,那是为了建四氯化碳的厂房,面临时成立的。初到这个地处长治市郊的劳改点,首先见到的是光秃秃的树木,那正是夏日时节,正是花红叶绿的日子;但是因为漂白粉尘的污染,场子周围的各种树木,一律是“尼姑”与“和尚”的脑袋;所剩下的少许几片树叶,也都卷曲着身腰,形色枯黄。这给我们这些初到大辛庄的成员,留下了一个沉郁的印象。像在矿山一样,我们近十户“双劳改”,住在场外... 在线阅读 >>

第2节 英木兰的生命传奇

说起来它有点像是70年代的聊斋了,来到大辛庄不久,就听到了一个富有传奇的人物的名字——英木兰。在砖窑有人谈论她,到了配件厂对她的评说就更多。一个劳改队中的女性,之所以能在男性王国中产生轰动效应,是因为她在大辛庄,做了一件压倒须眉、震动全场的事。有一天,砖窑40米高大烟筒的顶部,因沉积的粉尘大多,需要有人到大烟筒的顶部去疏通。劳改队长当然只想到了男号,他在队列前,号召能够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人,勇敢地站出来,主动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以此立功赎罪。为了鼓励勇者,队长在大轮窑下摆了一碗酒,目的自然是以酒壮... 在线阅读 >>

第3节 逃犯姜葆琛的驿路风尘

由于在看病时,与同类姜葆琛邂逅,在劳动之余,便常常到他那儿闲坐。之所以在众多的老右中,我对姜葆琛情有独钟,不仅仅因为他曾带我去见过吕荧,那一面之缘的深情使我难忘;更大的誘惑是他一个人独占一间屋子。当时扩建化工厂厂房在即,他担任着厂房的画图工作,与他谈话周围没有耳朵,更便于彼此谈心。我每次走进他那间屋子时,他都立刻放下画图的圆规和纸笔,与我东拉西扯地谈起“文革”中的种种问题。他人长得虽然清瘦,却很健谈。他的脑门很大,脸又向里凹进去不少,由于反差极大之故,他那外凸的前额与他的凹脸,仿佛他的面部既有高山,又有... 在线阅读 >>

第4节 不知道自己被判死刑的朱希

在大辛庄农场的几百名劳役人员中间,只有朱希是革命资格最老,对马、列理论接触最早的人。他的行政级别为十三级,比长治市一把手的级别还高出一截。但就是这样一个老革命,却在大辛庄的“一打三反”运动中,被定性为反革命,他是我进劳改队以来,见到的一桩最大的奇特冤案。也是知识分子中,以忠诚叛逆忠诚的另一种的典型。朱希1916年生于浙江宁波,1938年入党于武汉。此前,他在上海从事进步书店的管理工作,是一个博览群书,有着丰富学识的人。由于他的工作性质决定,在30年代的上海,他接触到了大批的左翼文化人,成了一个很有见... 在线阅读 >>

第5节 我的一次生死劫难

我的这场生死劫难,不属于政治上的——中国历史到了1973年之尾,举国上下正在批林批孔的gāocháo当中。场里革委会紧跟形势发展,抽调一批文化人,办墙报,出漫画专刊。我和张沪以及画画的曹大士、马常等七八个人(大都是办过报纸或在原单位搞过宣传工作的人),被安排在一间屋子里,从事批林批孔的宣传。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最不费劲的事情,报纸上有现成的材料,将其摘头去尾随便动动笔墨就行了。应该说,这是我和张沪到大辛庄以来,体力上最为轻松的日子;但从思想上去反刍那些时日,却又是我们最为疲累的日子。如果是单纯地批判孔... 在线阅读 >>

第6节 魂去来兮

母親和孩子都不知道我会从天而降——当帽檐低垂的我走进那隂山背后。终日不见阳光的10平米小屋时,正是个残冬的夜晚。母親戴着老花镜,正在为孙儿缝补衣裳;儿子伏在一张木桌上做作业。我拉开那扇吱吱乱叫的木门,走了进去。母親愣住了,儿子回头看见是我回来了,高声叫了一声:“爸爸——”母親赶快捅开蜂窝煤的炉子,让炉火更旺一些。她见我帽子捂得严严实实,一定是认为我很冷很冷。屋里的灯光很暗,一老一小还没看见我是面部带着伤回家来的。“快烤烤火,我说这两天我总是左眼跳个不停呢!”母親一边端详着我,一边绽露出笑容说,“... 在线阅读 >>

第7节 随风飘逝——蒲公英飞过了黄河

感谢1974年夏大的骄阳,天上那一轮火球,不仅给自然界的万物以生机,还给了我生命的原色。那一年的春天,我的脸上还留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烧伤烙痕;夏日的炎阳一照,我的面部完全恢复了原来的肤色。眉毛长出来了,头上又是一头黑白间杂的头发了。在春天参加劳动时,化工车间的同号,还常拿我取笑:和尚,尼姑,修女……不一而足,到了盛夏,我又是一个男子汉了。截止到该年,我在劳改生涯中,已经经受过四次生死大劫:在北京郊区开山时,我差一点儿成为独眼龙;在矿山并下挖煤时,一次透水事故和另一次的煤块塌落事,都因我命大而幸免;最... 在线阅读 >>

第8节 伍姓湖——我的最后一个劳改驿站

在一路的行程中,我仿佛是个流民的头儿,带着一群男男女女以及一两个娃儿,穿越河南西部,陕西北部,并跨越过陕西与山西分界的风凌渡黄河大桥——拐了个大大的弯子,到了晋南。对于风陵渡,我虽然是与它初次见面,但是对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昔读唐宋诗词,曾有不少的文人墨客,在华章中提及到文津渡、浦津渡和风陵渡,在几百年前这些名字都还是黄河古渡。盛唐时期,倒是曾经有过一座万吨重的四只铁牛当作基石的浦津渡浮桥,但是随着黄河水患的频繁,那浮桥早已不在;改道后的黄河,连浦津渡的名字也消失了。在其周围及其黄色的波涛里,埋藏着... 在线阅读 >>

第9节 “死门”与“生门”

伍姓湖顾名思义,至少可以有两个意思:一、这儿姓伍的人家特别多;二、旁边应还有一片不小的水泊。第一个含义很快得到了验证,因为我们的卡车经过的一个村子,村名就叫伍姓村——至于那片应该有的水,我们却没看见。拉我们的卡车,一路向北,直到快出了农场的边缘,我们的卡车才停在一处只有几排房子的空场。过了很久很久,我们熟悉了那块土地的土性之后,才知道从我们的监舍向北走,原是一片芦草茂密的水泊的,那儿曾栖息着大雁和许多候乌。全国学大寨,大寨在山西,大寨不知什么人来这儿看了一回,那块原属于自然的浅浅水泊,便在年把的时间内变... 在线阅读 >>

第10节 无水的干湖与有水的深井

我是用薄薄的几片艳纸、在那间属于我的窑洞里,开始了我17年后的笔耕的。首先涌进我的创作天地的是昔日我在团河农场劳改时;那两只被异化了的白天鹅。当时在我们的园艺大队队部,有两只被劳改干部剪去了一圈翅膀的白天鹅。它的故乡在东北的兴凯湖。那儿劳改农场的头头,不远千里把它送到了北京近郊的团河。天鹅本是鸟类中最为温驯的动物。早年我当记者在北大荒采访时,当地的老猎人告诉我,它不仅仅天性柔顺,而且绝无其他鸟类互相格斗的恶习。但是在劳改队的这两只天鹅,在劳改干部的调教和劳改人员的挑逗下,渐渐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本性。不... 在线阅读 >>

第11节 不能割裂的尾声

坐在从西安开来、途经永济的火车上时,我就立下宏愿:有朝一日,一定不能忘记来看看伍姓湖的陈大琪。这么多年的世态炎凉,人的行为准则,不落井下石,已然算是一个不低的标准了,一个劳改干部,能给我化冰送暖雪中送炭,一反当时做人的时尚标准,这本身就是一首苦难生活中的神话诗(1997年,21个年头过去,我也没有忘记我临行时的心愿。于这年的秋天,我重访了曲沃和伍姓湖的劳改故地,并特意去看望陈大琪。场长告诉我他已退休,因病在外地住院,留下了我的遗憾。但我在当年他让我丈量的那口深井旁,我把那口水井,视若为他的化身,回京后写... 在线阅读 >>

金陵寻梦

在80年代初,唐人先生曾写出多卷体的长篇小说《金陵春梦》。小说主要描写蒋家王朝的兴衰过程,最后以南京的王朝日落——国民党的分崩离析而收笔。1979年我重返文坛之后,心中始终难忘发生在金陵的另一个灰色的梦:它与蒋家王朝的覆灭无关,完全是在新中国历史中发生的。“文革”时期的1970年冬日的一天,从劳改队遣返回南京的原中国青年艺术剧院青年剧作家杜高挎着菜篮儿上街去买菜,在街头看见了一张处决反革命的告示。不看不知道,一看把他吓出一身冷汗:因为被处决的4个人都是与其在同一条劳改队大炕上睡过觉的知识分子——他们... 在线阅读 >>

我的青少年时代

一、关老爷的“青龙偃月刀”最终敌不过爷爷踏雪咏诗的熏陶,初始的文学梦如雪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我幼小的心田。于是,工程师的儿子数学考零分图级,寡母长叹“你不如你爸爸的小指甲盖儿……”有一首充满诗意和联想空间的歌,它的歌名叫《大约在冬季》。我喜欢秋天,也喜欢冬天,因为冬天银雪纷飞,如芦花翻白,雪国的沉寂与肃穆,令人感到空气之新鲜,田野山峦之纯净,青年时代,我喜欢听列宁喜欢的那首俄罗斯民歌: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河上跑着三套车是谁在唱着忧郁的歌是那赶车的人歌声低沉、浑厚、悲凉、含蓄。仿佛... 在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