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11节 “桃花源”的风情史

作者: 从维熙4,144】字 目 录

—摘帽右派也还是右派,两个罪合并起来一块儿处理,怕是会送你到南区当犯人了。”

一片笑声。

陆丰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瞒诸位,阿拉可不是吹牛,我的对象都有眉目了——名叫杨春英,比阿拉小好几岁呢!当然,我那位親戚不会把我吃‘五毒’的历史,告诉那位杨家姑娘的——这属于我的专利。”

年纪仅次于银景曾——在班里第二大的寇邦安说:“杨家住哪里?要不要我老寇先替你去看上一眼。”

“谢谢诸位了。我会找合适的红娘的。老寇你太老了,不适合演这个角色。”

到了周未的上午,陆君在桃林中找到了我,递给我一支香烟说道:“关于我的那件事,我得麻烦你了。老实说,对别人去她家我都怕起负面效应;只有你还没有丢掉书生气,有助于我这桩事情的成功。”

如果此事发生在我的文学梦断之前,我可能没有兴致管这些闲事——此时此刻,我除了劳动之外,就是研究修理自行车。因为每个周未,我都要骑车回家。为了在几十里地的路程上,自行车不出毛病,我必须掌握这门技术。所以我这一段日子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修车与更换自行车零件上——好车骑起来省力省时,可以缩短路耗,增加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本来这是一桩非常无聊的事,但人生活干活吃饭——死了精神追求的环境中,这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手段。因此,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陆丰年的恳求。他的第二个要求,我也应了下来——他要我给她带一本书去,因为她是一个文学爱好者。

对于第二点,我有点把握不住。我说,我身已离开文苑几年,不知她喜欢读什么书。他想了想,对我说道:“她好像在信中提到过一本叫什么……什么……《金蔷蔽》的书,这书你家里有吗?”

我说:“有,但是封存在场部的仓库里,我无心去拿出它来。”

他央求我说:“哎呀!你搭鹊桥,是修隂德嘛!你就发发慈悲,帮老朋友一把,将来我请你吃喜糖。”

我确实动了真情。一个被解禁的“二劳改”,一个与我在茶淀就相识的同类,他的内心世界孤独得像一座坟莹,难得有这么一个与女性往来的机缘。这是我动情的第一个原因。第二,这位姑娘,居然有看《金蔷蔽)有慾求,想看此书的人一定不是俗人一一此书为前苏联文学家所写,我是非常爱读这本书的。出于好奇,我也想親眼目睹一下这个奇女子的风采。于是我答应了陆丰年君对我的要求,没有这本书不要紧,我可以从朋友处借到。我此时想起昔日的一位女同学(我和她在上师范学校时,曾有过一段洁如冰雪的友谊),此书我从她那儿一定能找到。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她,也绝非偶然——有一次,我去宣武门外菜市口的一个二手商店,去买我的交通工具自行车,正好与她相遇在小巷巷口。正是由于昔日友谊的纯洁,使我和她的这次意外相遇,才更具有十分珍贵的意义。我们站在小巷巷口,谈了很多很多。出于友情,她十分关注我的生活处境,并告诉我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找她——当时她正当着小学教师,名叫陈燕慈——就是当今先锋派女作家陈染的媽媽。

那本《金蔷蔽》我就是从她那里借来的。按着陆丰年告诉我的地址(记忆中,是前门外向西拐的一条小胡同),趁着我从家里返场的时候,顺路把那本书给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姑娘送去。记得那是一个败落了的大庭院,家中的两个老人都挺善良,听说我是替陆丰年来送书的,立刻叫来了他们的女儿。她身材修长,肤色白皙,在我的记忆中个儿似乎比陆君还高一点,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戴着一副墨镜,直到我站起身来告辞,她送我出门,那副墨镜也没有摘下来。

回到农场,陆君当然十分关心这件事。我说我对她的直感相当不错,是个老实姑娘;但是在赞美之余,我也提出我不理解的墨镜问题。这时陆丰年才对我讲了事情的另外一面。他说:“你想一下,谁家的姑娘愿意与咱这号人联姻?她的一只眼睛从小失明,上学上到初中毕业就再也不想上学了——我是个什么人,是个精神残疾,跟她交上朋友,将来能成家,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是瘸驴配破磨吧!”

他的最后两句话,说得非常忧伤,使我顿感桃园的情爱史,从一开篇,就染上了政治的色泽。不是吗?如果此时陆君不是老右——而是农机学院走向工作岗位的干部,能有这样的择偶条件吗!时代把爱情乐章的每一个音符,都掺进了无法逃避的政治因子,我倒真有点儿对杨春英的勇敢肃然起敬了。

之后,陆丰年与杨春英当真地结合了。可是在结婚登记时发生的事,使他俩大为尴尬。

他俩走进了登记处之后,那位负责民事婚姻的女干部,先把陆君盘查了很久,这已然使他俩面红耳赤;最使人难堪的是,在盘查完了陆君之后,对杨春英的动员:

“你知道团河是什么单位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你对我们说一说他是什么人?”

“……他原来是个右派,摘帽子一年多了。”杨春英头低得挨近了胸脯。

“我们是对你负责,才问你这些问题的。据我们所知,劳改农场的摘帽右派,与社会上的摘帽右派,还不能等同看待。他们虽然摘了帽子,并非有实际意义上的公民权,这一点我们必须对你讲清楚。现在你改变决定,还不算晚。”

杨春英被推到了十字路口,这一霎间她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杨春英手上的那支笔,还是在结婚申请书上签了字——她作出了超越那个年代的选择,被我的同类们称之为中国60年代的奇女子。她虽然一只眼睛失明,但是她的心灵并没失明。

由于陆丰年在北京有了个蜜窝窝,他每到周未便有了去处。他归来之后,常常毫不掩饰地赞赏女性的体态美。因为我对他的婚姻有过帮助,在桃园干活时便常对我说:

“她那两条腿,又长又白又美,就像是跳芭蕾舞女演员的腿。我一个‘二劳改’,找了这么一个老婆,一生足矣!”

其他同类,都是有老婆的人,看见这个光棍能有个家,如同野鸟有了巢穴,都真心为他高兴。也可能正是他非常珍惜这个蜜窝窝的原因,陆丰年在劳动时特别卖劲。但与此相矛盾的是,在干活时我常常听见他唱那支很凄婉忧伤的俄罗斯民歌:

告诉我老婆

千万别悲伤

若有知心人

请你嫁给他

其实,这支歌是很长的,可是陆丰年君总是哼唱这歌儿中的几句,这不能不说是他流露出来的潜在心声。是哪一位哲人说过如下的话:“越是珍惜的东西,越是担心失去。”这句话,可能算是同类陆丰年的灵魂透视。但正是由于害怕失去,他就更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以使苦难的情缘地久天长;他后来在一个劳改生活的十字路口,被时代的谎言誘骗到遥远的大沙漠中去了——这是后话。

就我个人的感情世界而言,在这一段干活吃饭的空虚生活中,除了母親、儿子、妻子以及文学界的友人给我生活下去的勇气之外,前文提及的中学时代的学友陈燕慈,也给了我精神上的鼓励。按说她在学校时,是个十分标准的布尔什维克,是个骄傲的公主,此时此刻,她却非常同情一个阶下之囚,这是我必须要提及的一件难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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