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1节 寒春苦夏的混饨之初

作者: 从维熙6,292】字 目 录

对我能披露其叔在五七年之举表示敬意。同时,他言及其叔之死,不仅仅是“士为知己者死”,其更主要的内涵,是对五七年反右——整肃知识分子的抗议。)

我是个很懦弱的人,又在文学创作上充满自卑。文联开会,多坐在角角上;单位组织去香山旅游,我永远坐汽车的最后排。我觉得同代的青年作家都比我有才气,因而常常是沉默寡言。我喜欢音乐,但不会跳舞。然而1957年的强台风,硬是使我像树叶跌进旋涡,并在这个舞池中旋转起来。维熙:你何日归京?五十年代第七个春天,将是文艺的璀璨季节。毛主席明确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我们的文学艺术,或许能进入一个繁荣鼎盛的年代……

信,是文友刘绍棠写来的。记得,当北大荒的信使把这封信交到我手里时,我正在荒地上和北京垦荒队的李淑香聊天。我迷恋北国,尤其喜欢那冰铺雪盖的寒冬,因而在1956年秋和1957年初,两次奔赴银装素裹的千里荒原。第二次奔赴北大荒时,我的小儿子刚刚满月,我親了親他毛茸茸的额头,就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到底是绍棠信中喜讯的“蛊惑”,刺激了我南返的意念?还是梦中小儿子的笑靥,勾起了我的乡思?至今已无法梳理清晰。反正,在隆隆的车轮声中,我返回北京来了。离开荒地时,木柈子和草辫子搭起的低矮房檐上,冰锥开始融化,但蓝瓦瓦的晴空上,还看不见天鹅和鸿雁北归的影子。车老板(我已回忆不起他的姓名)摇着大皮鞭子,一辆四挂套的马车送我到了边陲小镇凤翔。

归来不久,就在北京市委大厅听毛泽东在宣传工作会议上的录音讲话,那是一篇充满了民主精神的讲话(与后来收到“选集”中的讲话文稿,有着相当大的差距),知识分子莫不为之雀跃欢呼。回家后,我向妻子张沪(《北京日报》记者)转达讲话内容,她却给我泼了一瓢冷水:

“你们搞文学的人最爱感情冲动。”

“讲话确实是划时代的嘛!”我辩解着。

“鸣和放似乎还不是目的。”她说。

“当然。目的是向科学进军,加速新中国的建设速度。”

“你还是不要那么狂热吧!”

她是理智型的人。我只当这是她的判断,因而并没在意。但是,她又郑重地提示我:“这是我爸爸叫我转告你的。”

这对我说来深感突然。岳丈张宗麟是1927年的老党员,在白色恐怖中丢了党的关系。他是陶行知的得意门生之一,为了振兴幼儿教育事业,大学毕业后舍弃了有优厚待遇的工作,主动去当了幼儿园的男“阿姨”。这在中国教育史上是空前的创举。30年代中国第一次编辑《鲁迅文集》时他任经理,他挚爱中华民族,并献身于中华民族。30年代,蓝衣社的特务对他下达了追捕令,他逃亡革命圣地延安,重新入党,任北方大学文教学院院长。这样一位老布尔什维克,难道对毛主席的讲话持有异议?

“爸爸经历过1942年的整风。”她说。

“1942年整风和1957年鸣放有什么关系?”

“爸爸没说清楚,反正你谨言慎行就是了。”她重复了刚才对我的告诫。

我很惶惑。当时我是个心中无邪的纯洁青年,像许多50年代的年轻人那样,把毛泽东当成偶像崇敬。新中国刚刚成立后不久的一个国庆节,我戴着校徽,和同学们一起,凌晨3点就到指定地点——南长街集合,等待通过天安门时接受毛主席的检阅。在那一瞬间到来的时刻,我高呼着“万岁”、“万万岁”,激动得泪水横流,直到游行队伍已过了三座门(当时尚未拆除),我还在深情地回首翘望。

在我印象中,岳丈张宗麟是一个十分有独特见解的人。比如:在我和张沪的结合上,他就赢得了我的敬重。我是个地主家庭出身的青年,而她却是在1946年——16岁就参加了上海地下党的共产党员。她爸爸奔赴延安,她媽媽在上海地下党工作,她弟弟从上海被送往新四军,也参加了共产党。我是白丁,不,我是黑丁——因为我和她的出身在50年代不能同日而语。但是张宗麟积极支持了我和她的结合,这对但是的世俗观念,是一束强烈逆光。在1955年11月12日的结婚仪式上,他说:“小从诚实内向,是事业型的青年;阿沪重理性思维,独立意识很浓重。希望你们结婚后互相帮助,有所作为。”老人通篇祝词没有套话,没有说教,这使我对老人更为敬重。这云一位前辈长者,怎么会对我提出这般的告诫呢?!

一团难以解释的疑云,在我心中徘徊。

绍棠来我家喝酒,我向他袒露心声。他说,年龄和勇气成反比,宗麟同志由于年事已高,或许是到了多虑的岁数。

我说:“不会有什么别的吧?”

绍棠善饮,几杯热酒下肚之后,天之骄子的神态脱颖而出:“别的还有什么?我们都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青年作家,还能对党怀有二心?该说就说,该写就写。比如,对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就该提出修正意见。”

尽管对这番话我感到吃惊,但我理解绍棠。他13岁开始发表作品,被誉为神童作家,他也常常以此而欣然自怡。有一次,在他送给我的书上,写下这样一段话:“十岁的神童,二十岁的才子,三十岁的庸人,四十岁的老而不死。”他以此自诩,还勉励我为之奋进。他说出这番话来,不是挺符合他性格逻辑的吗?

我很内愧,因为我没有绍棠的锐勇。《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对于我来说是“图腾”,我从没有怀疑过它的科学性、正确性、纲领性。但是绍棠提出它是抗日战争时期指导文艺创作的纲领性文件,现在是到了重新审视它,在“普及与提高”中,强调“提高”的时候了。

我很喜欢听他的高谈阔论,还欣赏他的博学,尤其喜欢他早期作品中洋溢出纸面的才气——尽管我年长他三岁。记得后来在团中央礼堂批判刘绍棠、从维熙、邓友梅右派言行时,天津代表张学新曾说:从维熙是刘绍棠的影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过,我对他想对《讲话》鸣放一下的意念,并没有表态。他激发我鸣放意向,倒是另一课题。当时文坛正热衷于讨论作品“公式化概念化”的根源,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个创作信条,我疑惑的支撑点是:本来我们就生活在社会主义的现实生活中,用现实主义的名称就挺恰当,为什么在“现实主义”前面还要冠以“社会主义”的帽子呢?这会使作品政治大于形象,是导致公式化、概念化的总体外因。因而,当《北京文艺》的编辑来我家里,让我对文艺问题鸣放时,我提笔写了一篇十分肤浅的论文《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几点质疑》,以讨论这个创作方法是否科学为轴心,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文章发表在该刊的4月号上。

是命运安排?还是天意的撮合?刘绍棠也在该刊4月号发表了《现实主义在社会主义时代的发展》,一个质疑,一个变相否定,真是珠联壁合。白纸黑字印在了刊物上,是抹不掉抠不去的。其实,我写这篇文章时既没和绍棠打过招呼,他也没有告诉过我。当时,正处在鸣放期间,每天报纸上的鸣放新闻以及各种小道消息已使人目不暇接。其间,惟一的一次电话联系,是我受《北京日报》文艺组之托,约绍棠写一篇鸣放的短文。因而,这两篇文章刊在同期,纯属一种巧合。直到反右的锣鼓敲响之后,在《北京文艺》刊出的批判我俩文章的编前话中,我才管窥到这是编者有意导演的戏剧。编前话大意如下:我们是有意让这两株毒草出土的,只有让毒草出土,才易于辨别,继而锄之云云。对于批判我的端木蕻良同志,我并不十分介意;对于“引蛇出洞”的隂谋,我非常恼火。稿子是你们来人约的,原来是为了张网捕雀。

网。谁能想到誘捕金丝雀的网呢?即使是中国最最聪慧的知识分子,也意识不到鸣放就是捕雀的誘饵。费孝通、周谷城、储安平……一批阅历和年龄大我们几轮的知识分子,都在鸣放,我们这些吃新中国rǔ浆长成的“小萝卜头”,能有什么醒觉呢?记得,当时中宣部办公地点在沙滩红楼(五四运动发源地),有一天周扬同志在中宣部召集在京的青年作家开座谈会,出席会议的有王愿坚、陆柱国、西虹、刘绍棠,邓友梅、高延昌、赵坚、邵燕祥、李希凡、蓝翎等约二十位青年作家。议题很快转到了文学创作的公式化、概念化问题上。我这个平时默默寡言并有着说话口讷毛病的人,不知是五四运动中那些先驱的亡灵在我身上注入了热情,还是会上的鸣放气氛感染了我,我从后排的椅子上斗胆地站了起来,居然向周扬同志提出了意见。我说:文学作品的公式化、概念化问题,作者当然有责任,而我们的指导理论,似乎责任更大。周扬同志您一会儿倡导学英雄人物,一会儿又倡导写矛盾冲突,就是没有涉及作品反映生活真实问题。接着,我为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唱了赞歌。

会场愕然。原因有二:一、会上有的作家意见尽管尖锐,但还没有直呼周扬同志之名;二、这些话如果出自于刘绍棠之口,也许没有人感到奇怪,而出自于我这个坐在后排椅子上的从维熙之口,则使人感到惊奇。就连我自己也好像不相信刚才这段话,是我自己讲的。我沉默地擦着头皮上的汗珠时,坐在我身旁的好友蓝翎,向我耳语说:“蔫人出豹子!”是褒?是贬?我脸红心跳,甚至后悔刚才的莽撞之举。

我自视才情低下,其他文友都是大树,而我只不过是树冠隂影下的一株小草。那天,小草居然也发出了低吟,而且是语惊四邻,这实在是个谜。我一无哗众取宠之心,二无摇撼文坛主帅之意,只是深感文学作品公式化、概念化蔓延(包括我自己的某些作品),便放了一声闷炮。据心理学家们剖析:人生活在世界上,都有一次或数次的生命曝光期。以此来推断,那可能算我一次生命的曝光了。随着这声闷炮,我在创作上也寻觅着生机。1956年我给《新港》(今天的《天津文学》)写了一篇小说,题为《阳春三月》,被编辑部退稿。退稿信中委婉地提示我这篇创作,出现了不健康的苗头。其实,我这篇东西是从郊区一个农业社因无限制地扩大公共积累,导致农民手中拮据,官僚主义萌生,农民被迫到区委闹事的真实材料写成的。是我第一次挣脱了理论约束,进行的小说创作尝试。也许它不如我50年代初期荷花淀派的作品清新、透明;但50年代中期,蓝天下已有沙尘,我把它写进作品,目的还是为了蓝天碧透,并无顺风扯沙之意。适逢《长春》(今天的《作家》)编辑部黄三川同志来我家组稿,我便将稿交给他,将题目《阳春三月》改为《并不愉快的故事》,发表在该刊1957年7月号的头条位置上。

此时,我已在为自己编织罗网而不自知。之所以如此,实因自己揭露麻木的官僚主义的目的,正是为了消灭这种恶迹。此时,大鸣大放的空气正浓,许多知识分子以满腔热血,坦诚地向党迸谏。漫画家李滨声画了一幅漫画,题为《没嘴的人》,他用怪诞的夸张手法,画了一幅身穿四兜中山服的干部肖像:堂堂五官中缺了“一官”——他没有嘴。很显然,这是对我们社会生活中缺乏民主提出了尖锐的嘲讽;也可以解释成某些官僚主义者最欣赏、最器重这样的干部。另一位漫画家廖冰兄,则发表了一篇诗配画,对文艺创作中的指导理论提出了异议。此画,我已淡忘了,但画家那道打油诗的片断,我至今记忆犹新。诗曰:

技巧必须如此,

题材不可这般,

最好人如机器,

没头没脑简单……

这些漫画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共鸣。本来,此时不仅是完善中国民主建设的大好时机,也是中国真正的现实主义文学的起点。因为在1956、1957两年中,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宗噗的《红豆》、耿龙祥的《明镜台》……一批揭露时弊和纯情的文学作品相继问世。假如我们能从资产阶级民主宪政中,汲取一些有益于社会主义民主建设的东西,1957年后将是中国经济和文化比翼腾飞的时刻。中国摆脱半封闭的贫穷落后的时刻表,将因此而大大提前。否!原来发动知识分子大鸣大放只是一种手段,“不是隂谋而是阳谋”,原来是“大鱼正在撞网,便于聚而歼之”。一个盛夏的夜晚,当我妻子把那一文件内容(北戴河会议)告知我时,我简直是瞠目结舌。

“这可能吗?我不相信?”

“什么叫‘阳谋’?‘阳谋’和‘隂谋’有什么区别?”

“与其如此,何必当初号召鸣放?”

“主席不是说‘言者无罪’吗?怎么又成了撞网的大鱼?”

她沉默不语。她回答不出我的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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