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谁也料想不到这个温文尔雅的“二劳改”、昔日北大化学系的骄子,会有勇气自进天堂:在一大公休时,他去了市内。在游历了北海和故宫之后,他踯躅在什刹海的堤边。当天色渐渐黑下来以后,他在一个十分幽静的角落,突然一头扎进了碧色的波涛之中。直到几天之后,农场才来领他的浮尸。他这种死亡方式的选择,使我的灵魂颤栗了很久,农场里的水塘不少,他非要到皇城里来演出这场与世界诀别的戏剧,我想只有理性思维非常发达的人,才能作出这种地域性的选择——他想要人们知道,他的自杀是对那个时代的抗议。而他的外在是那么柔弱,这种外在形象与他的内在坚强,反差之大,如南极北极。
这里举出的不过是同类们在那个严酷年代中的几个例证。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同类中的先知先觉,而这种先知先觉,在知识分子中是绝对少数。过去常见书中对自戕行为冠以懦弱二字,这其实是软弱者掩饰软弱的一种手段——死亡是勇敢者才有的行为,他们之间的惟一区别,就看这种勇敢的选择价值博大与渺小。毛泽东的这几句话,还是有着它不可取代的意义的: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泰山。陆浩青与郑光弟之自辞人世之举,显然是那个年代的一部无字的《醒世恒言》。
我所以称他俩为先知先觉,是对比同类而言。1964年的春节,毛泽东召开了多方面的座谈会,整个知识分子阶层的大多数,再次被定性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广大知识分子中造成草木皆兵。人人的紧张气氛。”(引自胡绳的《中国共产党七十年》)社会上尚且如此,最底层劳改队中的知识分子,情况当然变得更加恶劣。历经了七年多改造的老右,自然失望之极——他俩意识到中国向“左”升温,还没有个尽头,只有像鲁迅先生说的。‘我以我血荐轩辕”那般,表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血祭了——因而我提笔写“桃花源”的生活回忆时,不能忘却对我的这两个同类进行笔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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