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3节 送“反革命”母亲还乡

作者: 从维熙3,524】字 目 录

工地找我。我不知在此动乱之秋,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此之前,出于理智的考虑,我已经处理了可能引发事端的一切事情。比如:我埋葬了我手里存有的一切友人的信件。由于母親一走,家中成了空巢,我担心有造反派,再去抄我的家,有些信件是会连累到朋友的——我把这些情义无价的信函,一起带到了桃园。监舍不仅人多眼杂,随着“文革”的紧张气氛火葯味也越来越浓,同类与非同类的关系,都变得比过去复杂多了,这些信件放在被褥之下仍然觉得不是地方。无奈之际,忽然记起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故事,便觉得为这些友人的信函,找到了一个好的去处。在一天出工之际,我把它们揣在怀里,到了干活的地点,先用铁锹在树下挖一个坑,然后在纷纷的落叶中,一封封地撕碎,撒落到土坑里。好在桃园方圆二百多亩,树与树之间又相互障目,没有人会发现我的仿古行为。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我首先撕碎的第一封信,是《中国婦女》杂志的那封退稿信,我边撕边反省自己对时代的纯真和无知。之后,我又撕绍棠写给我的便笺,心中充满了感伤之情——我进了劳改队也就罢了,绍棠这个50年代的天之骄子,并没有被关进笼子里来,怎么也丧失了发表作品的权利了呢?!最后撕的是陈燕慈写给我的信,自从我去信托商店买自行车,碰到她以后,我除去为陆丰年找她借过《金蔷蔽》,还谈了我们彼此这么多年来的情况。她有着不大和谐的婚姻,生了一男一女:男孩名叫陈果(小名苹果),女孩名叫陈染(小名葡萄),她说她的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好人与好人,由于双方个性的距离,不一定能够组成一个美好的的家庭。

我对她的不幸,完全能够理解——在学校时她就是一个极有个性的少女,使我望而生畏,这可能是我们不能走到一块儿的原因。我和她偶然相遇,当然都回忆起昔日十分珍贵的学校时光。后来因我每次返场,都要经过南城她的住家附近,其中有两次,她特意在她的住家路口等我,并骑上自行车送我一程。在“文革”的血腥岁月,一个女布尔什维克,送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男囚,这一幕十分罕见的时代戏剧,使我终生难忘。因而我对她写给我的信,比其他的信件更为珍重。但是这又是必须撕掉的,一旦革命群众找我的麻烦,波及到我这位真挚的朋友,我的良知将永远戴上枷锁而不能解脱。我把她的信撕碎,并用手捧了几捧落叶——秋时无花可伴,就让这些在秋风中飘落的桃树叶片,伴随着往日的情慷,一起埋葬在这“桃花源”的泥土中吧(今天回忆起来,我埋葬于桃园的纸片,都是无法追回的可贵史料)!

至此,我内心已无任何可怕的东西了,因此当董派人来叫我回去时,我一路心绪坦然——即使是祸起萧墙,我也牵连不到任何一位朋友了。

到了队部,我才发现我的神经,被可怕的“文革”弄得有些失常了。董告诉我的不是什么坏事,而是我梦寐以求的好事。我外院住着的迟家邻居来这儿找我,她是专为送口信到团河农场来的——我的母親被老家的人送回到北京来了。董让那位送信的邻居先回去了,因为大院里没有接见室。

“我还以为是革命群众,来农场抓我来了呢?”我魂不守舍他说。

董维森笑了笑:“在这儿改造没有别的好处,优越性只有一条,公安局劳改农场的人,红卫兵无权从这儿带走。不是没有来过提人的,都被我们给挡了回去。”

“来要过我吗?”我看队部办公室没有别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董没有回答我,只是对我说:“你快点回家吧,处理一下你母親回来的事,再回场子。”我没有顾得上换衣服,穿着一身劳动服,就骑上了我的那辆自行车。可以想象我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市内的,在路上,一个昔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突然盘桓在脑海中:古人说的“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这两句成语,真是准确至极。外院迟家的孩子,之所以能跑几十里路,特意给我送口信来,因为她的爸爸迟家庆,也是一个在边疆改造的劳改犯。我们外院紧挨着迟家住的还有王家,他家的长子王金柱,在茶淀改造;如果再加上张沪的话,一共有四个之多了。后来我才知道,我母親在刚刚受到冲击,红卫兵第一次给我母親颈上挂上大牌子的时候,我母親曾当场倒在地上,是外院迟家的迟晚枫,王家王金柱的兄弟和内院刘嫂的儿子小胖送我母親到医院抢救的(此事我母親一直没有对我提及,是怕我为她挂心)。毛泽东的阶级分析,到了“文革”年代,我才有了进一步的理解——这是生活告诉我的,而非书本的启示。

这次回家,我没有再像做贼那般,而是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的。

进屋之后,我首先看见了我的儿子,又看见了我的母親——尽管不过是一个多月的光景,却恍若隔世。

我的可怜的母親!

我的可怜的儿子!

命运没有太苛刻我们这个早就被强台风吹散了骨架的家庭——派出所同意接纳户口,老母和幼子可以在北京安身了。世界上失而复得的东西,比原有的存在还要珍贵。这是“文革”中的心路历程,给我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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