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地方栖身去了。我家的那间小屋,昔日住着杜近芳的保姆——自从杜近芳(其先生家姓吴)一家搬走,派出所搬了进来以后,在青楼与大杂院之间,砌了一面高墙,以示楚河汉界。由于地下水道不通,到了冬季,那一排低矮的房屋之前,成了一个冰砣堆成的滑冰场。母親又是两只小脚,曾经被滑倒过几次;不过这对于经历过“文革”洗礼的母親来说,构不成活不下去的问题。
当时,张守仁(《十月》杂志副主编)住在十七号的对面,曾看见我母親每天在吉祥胡同扫街;孙儿怕奶奶累着,有时争抢着奶奶手里的那把扫帚,替奶奶赎罪。由于街坊都是陌生人,一老一小的生存状态,不如在原来的地方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尽管儿子从众像只怕猫的小耗子,还是无法逃脱各种欺辱——住在张守仁院子里一个颜姓家中的大小伙子,有一天,没有任何原因,在小巷里打了从众一个耳光。
因此,尽管我没有承受陈野的皮肉之苦,但对中国社会在那段暗夜的理解,也称得上入木三分。昔日,我读过美国记者写的一部名叫《第三帝国的兴亡》的书,似从其中找到了潜伏在人类灵魂中的弱点——他们极易被一种类似于神示的东西煽情,而一旦这种心绪涌动起来,人性中的恶就会首先扼杀善良——先扼杀掉自己的,然后再扼杀别人的——最后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此时的人,会在不可知的本能驱使下,返祖回归成为非人的某种动物。
如那位姑娘站在老婦身上跳舞;那个监管人员让陈野跑骆驼刺;大辛庄的一百多口人集体死亡……在这种时代黑潮的冲击下,我们在团河的同类,不仅梦碎“桃花源”——而且无资格再在皇城脚下驻足,因为“水晶城”郊,是容不得沙尘的。所以我们一行——无论是解禁的还是未解禁的同类,都于1968年11月8日从黄村上了火车,重新回到老巢茶淀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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