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4节 四月雪与四月血

作者: 从维熙7,997】字 目 录

的纸条,愿意为张沪早离开隔离反省号而出把子力气。

“不,口信不是带给张沪的,是托你捎给张丽华的。”

“小黑子”用惊异的目光望着我——他过去得过肺结核,脸色蜡黄,因而他的劳动任务,不是随大队出工去制砖工地,而是收拾院子里的卫生。他的这项劳动,使他每天都有时间关注一下那问隔离反省号里的事情。

“狗掀门帘子——都凭一张嘴。狗的嘴巴是尖的,能掀动门帘,张沪双手被铐,她掀门帘子或干其他事儿都很不方便,让她给张沪掀个门帘什么的,也费不了她的多大力气。”我说,“希望你能关照一下这事儿,不要对张丽华说是我的意思,而要说是你的意思。你看行吗?”

赵光弟海骂了她媳婦半天,连连向我点头,表示他一定去完成这个托付。

“还有一件事儿要托你。”

“你尽管说。”

“生活上张丽华尽可能给张沪一点方便,但是对张沪的一举一动,张丽华万万不能马虎,要严格看管。”

“为什么?”

“张沪有过自杀的历史。”

赵光弟脸色陡然变了:“真的?”

我对他详述了在五七年划右之后,张沪自杀的经过。这次当着劳改砖厂全体干部和囚徒的面,她平生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铐,很可能再次产生轻生的念头。

“小黑子”一下从炕上蹦起来:“这可是大事,我马上去找我那口子。”

我没有阻拦。我认为这个预防针越早打越好。我太了解张沪了,如果自她脱掉新四军军装之后,在《北京日报》给社长范瑾、副社长周游当秘书期间,是个能讨人喜欢的女孩,何以会有五七年被划成右派之灾!她天生的一身傲骨,有林黛玉的矜持孤高;却又比林黛玉多了几分男儿色彩。如果她恪守清高,很可能再干出“自绝于人民”的事儿来的。

“小黑子”不一会儿就从那一间隔离号回来了。他说他是把张丽华叫到屋外边,以他的口气对她叮嘱我那番话的。

我对他表示了谢意。

“我们那口子说,情况不是太好。”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一直说她无意翻案,因而没写一个字的检查。”赵光弟以敬佩和担忧并存的口气对我说,“真他媽的有种,我真是服了你那口子了。可是胳※JINGDIANBOOK.℃OM※膊拧不过大腿,于连长也是个不吃硬的汉子,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我无言以答。

“哥儿们,我已经假冒你的口气,让我那口子给你那口子转去口信,让她写个检查。骂自己骂得越上纲上线,越能早日下铐。”

我不安地望着他,怕因此而节外生枝。

“你放心吧,我那口子说了,她尽一切可能,对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赵光弟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人的两眼是杆秤,量得出孙西敏和张沪谁重谁轻。”

“‘黑子’,我再次谢谢你的好心。”

从这天夜谈之后,我当真发现张丽华对张沪的态度有了一点变化。在周围没有干部的眼睛的时候,张沪上厕所或打饭回来,张丽华能为戴着手铐的张沪主动掀开门帘(为遮挡冬日风寒,山西的棉门帘又厚又沉),偶然与我目光碰撞时,也少了几分冷酷。只是我很难从张沪脸上找到一丝变化,她低着头走路,路过我们四号囚舍时,头都不歪一下,有时我故意咳嗽两声,以示我的存在,她都像根本不通电的绝缘木桩,唤不回她对我的回应。

“小黑子”对此解释是她怕牵连到我。因为夫妻双双进劳改队的不止一家,而且门户相连。递上那张诬陷纸条的孙西敏,也住在这排窑洞里,万一她那双善于发现“敌情”的眼睛,再看出什么破绽,见缝下蛆,不是把我也牵进去了吗?!

知张沪者惟我也!我深知她每一次沉默之后,都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是个善于掩饰自己感情的人,敢于在砖厂“一打三反”的大会上顶撞军代表,何以会惧怕回我一瞥目光?这种“断电”后的沉默,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我知道,火山在爆发之前,总是沉默的。因而,我请求赵光弟再次告之张丽华,在对她实行监管时,一定要百般小心。

我不知道赵光弟是否把我的内心感知,传递给了张丽华,但是两天之后,我的第六感觉感知的不幸应验了:那天是1970年农历三月十三,正是我的38岁生日,白天在工地上干着为制砖打坯备土的活儿时,灰蒙蒙的天上已然飘起芦花般的雪片,直到入夜,落雪还没有停止。农历三月十三,已是阳历4月上旬,向阳的墙角窗根已然冒出绿茸茸的草芽,艳阳四月飞雪,在北国大地上是罕见的,但不知是老天爷悲天悯人,还是偶然巧合,落雪之日。正是我的生日,所以事隔多年,我对这一天牢记不忘。

那天入夜之后,我心中千头万绪久久不能成眠。我记起了在1960年的11月,我和她被《北京日报)送劳动教养的前夕,我在长安戏院看了关汉卿的《窦娥冤》(又名《六月雪斩窦娥》),值此我生日之际,老天突降暮之雪,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不测的事情?“黑子”全然不知我内心的不安,背对着我早已入睡,并发出轻轻的鼾声。大约到了午夜时分,窗外突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脚步声中还掺杂着狱医何大夫与什么人对话的声音,虽然我没听清他们说些什么(狱医何大夫讲一口地道的山西雁北话),即本能地把窗外的响动与张沪的命运联系了起来。深更半夜谁找狱医?狱医又为谁看病?劳改干部看病有干部医生,用不着来找狱医,那么狱医午夜出诊,当然是劳改成员中的张三或李四,生了什么急病。我左猜右想,最大的可能是反省号子中的她,当真出了什么险情。

我想摇醒酣睡中的“黑子”,为我去探听一下,伸出的手掌已到他脸侧,我又把手收了回来:万一不是张沪,不是搅了赵光弟的睡梦?他是肺病秧子,叫醒他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我就是在这恍恍惚惚的猜疑之中,闭合上双眼的。大概到了拂晓时分,门外又传来了大头鞋卟叽卟叽的踩水声响(春雪化成了水),接着有人推门进来,随着手电筒的闪亮,耳畔传来一声吆喝:

“起来!”

我和赵光弟从炕上爬了起来。赵光弟睡眼朦胧地望着来者,我则看清了进来的人是支“左”的吴排长和厂部负责内勤的郭干事。

“你先出去。”吴排长命令赵光弟迅速穿衣离室。

我此时已完全明白了:吴排长和郭干事是为我而来。还用问吗?一定是张沪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忙忙乱乱地穿起衣褲,坐在炕沿上等待着关于她的噩耗。可是待赵光弟离屋之后,吴和郭并没有对我多说什么,只是叫我先打开我和她的那只破木箱子。

“吴排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于按捺不住惶惶不安的心情,“是不是她……她……”

吴排长平日是个喜欢与劳改队中知识分子交谈的人,曾与我聊过“样板戏”什么的,此时脸上却没有了往日的微笑,对我的提问不做回答。我又把求索的目光转向了郭干事,因为昔日我回北京探親时,他曾托我给他代购过布料,也算是生活上有点儿接触的干部;他悲悯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了一下,便低头去检查我的木箱。

破木箱里都是书。那是早在1963年我在团河农场劳改时,场部退还给我的。

吴排长说:“这些书我们要检查一下。”

我说:“《北京日报》早已检查过了。”

“现在是文化革命,一切要重新审查。”

我能说什么呢!每天忙于修埋地球,书已然是我们身外之物,全部拿走还能减轻我的一点儿负担。在吴排长往麻袋里装书之际,郭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给我戴在了手腕上。

无需多说,我一切都明白了。黎明时来搜书,并给我戴上手铐,誘因不是我,肯定张沪发生了什么问题,联想起何大夫的匆忙脚步,我断定张沪又走上了轻生的绝路。

吴排长看了看戴上手铐的我,低声说了一句:“从维熙,你要面对现实,心往开处想。别钻牛犄角。”

“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我眼中无泪,心中却承受着剜心之痛。

“正在抢救,你作最坏的精神准备!”郭干事见军管的吴排长开了腔,才嗫嚅地向我吐露一点真情,“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你千万要以理智对待。”

之后,我被带离我的那间屋子,手捧着铁镯子进了严管号。

我捶墙。

我痛哭。

刚才被惊愕占据了心灵的我,此时眼泪如同开了闸门的小河,泪水濕了我的双腮。严管号里共关着四五个“同窗”。班长就是演绎过李建源君“领口”和“袖口”问题的符××。天才蒙蒙亮,严管号的成员还在床上睡觉,突然塞进一个我来,已然使他们惊异不已;我捧着手铐捶墙大哭,迫使严管号的成员只好提前起床。

“喂!你还是放老实一点为好。”符××终于第一个开口了,“这儿是严管号,你可得识点时务!”

我仍然把墙捶得山响。

符××一步从炕沿上窜了过来,从身后猛地一拉我的胳膊,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坐倒在炕角上。这时,我才发觉手腕有些火烧火燎,低头一看,那副铁镯子已然磨坏了我的手腕,鲜血洇出了肉皮。

我无力再挣扎了,好像刚才那短短瞬间,我用完了我的全部力气,渲洩了我的全部悲愤。我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符××再训斥我什么,我一律充耳不闻。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在北京那间低矮小屋中的母親和儿子,老母親将失去儿媳,小儿子将失去母親,这一老一小远在北京,不会知道在晋阳大地上发生的一切……我不禁恨起“小耗子”张丽华来,赵光弟已然把张沪无惧于死亡的秉性传递给了她,她怎么还能有监管中的疏忽呢?!

严管号没生炉火,拂晓时刻冷得人直哆嗦。符××见我只穿着绒衣进号,不知是出于鳄鱼流泪,还是想探听一下我关进严管号的原因,他出去了好一会儿,当他重新回到严管号时,把我那件棉袄从我的屋子里取了来,并披在我的肩上——我因双手戴铐,是无法穿上这件棉袄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间号房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表示我知道缘由,摇头是想从他嘴里探知一点儿“张沪自绝于人民”的详情。

完全是出于不折不扣的显摆,符××对我讲述了张沪自戕经过:昨天,她说她很冷,想回我和她的那间窑洞,取点儿衣服来。经张丽华向上请示,获准回房取她的衣服,就在她回屋取衣服时,趁张丽华没有在意之际,她把一瓶夏天杀蚊虫的滴滴畏,塞在衣服里带了回来。当晚,她背对着张丽华偷偷把多半瓶毒液喝了下去。当然,这是张丽华发现张沪死过去之后回忆起来的,而非张沪的交代——她不能开口了,何医生忙了大半夜,竭尽全力对她进行洗肠抢救,现在还在生死未卜的十字路口。“给你戴上手铐,是怕你重蹈张沪的反动旧辙,你应当感激军代表和砖厂领导,对你及时采取了保护措施。”符××叙述完之后,不忘对我进行劝导:“你老老实实在这间号子里呆着,你要是再擂墙敲窗,闹到军代表那儿,给你戴上弹簧铐,那可就自作自受了。咱们还是先礼后兵,把利害关系跟你说透了为好!”

我虽知符××是整肃受难知识分子而出了名的“内矛”,但他能把此话告诉我,我仍然对他不无感谢之情。因为我从他嘴里知道了张沪“自绝于人民”的手段,以及目前她身处生死线上的概况,这是身陷严管号的我,无法得知的信息。严管号除去放风解手,是不能离开号房的,它区别于禁闭室的标志在于这是一间房子,屋子上还有玻璃窗户;但是为了与外界隔离,玻璃窗户上都被刷了一层白灰,号子里的人不仅没有与外部说话的机缘,连向窗外投望的视线,都被那层白灰隔绝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符××对我训政时告知我张沪的事发原委,我上哪儿去寻觅张沪的消息?!

我理了一下紊乱的心绪,马上确认了他说的情况属实。我和张沪住的窑洞里,确实留下了一瓶滴滴畏,那是为驱赶蚊叮虫咬我去曲沃县城关买来的。曲沃地处晋南,夏日天气闷热,花脚蚊子叮得人夜难成寝。我买来它是杀蚊虫的,张沪竟然想起了这瓶可以告别世界的毒液,谎说取衣服找到它,并把它吞下去自杀了。

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天意的选择,偏偏在我生日的那天夜里,她选择了死,这倍增了我心中的悲凉。我坐在炕上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手上的手铐,似乎更清楚了把我铐起来的用心:张沪如果当真死去,我会像刚才擂打墙壁那般做出抗争,我要申诉,我要揭发。尽管在那个年代,我的一切申诉都可能成为废纸,被省劳改局扔进字纸篓,但是对于连长之类人物来说,对死亡记录中的自杀追查多少会给他带来一点麻烦。张沪出身革命家庭,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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