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3节 从“状元府”走向“墓地”

作者: 从维熙11,425】字 目 录

主义最起码的常识,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透明。所谓“水晶城”之说,是地道的形而上学,神话。当然,如果人们都变成了“色盲”,眼前就只剩下单一的颜色了——那是一种不透明中的透明,倒是可以解释为“水晶宫”了。

在“状元府”的劳动工地上,还有一个戴着圈套圈的高度近视镜的右派分子。他干活窝窝囊囊,沿着“马道”往楼上挑砖运灰时,总是弓曲着水蛇腰,像个鸵鸟似的。他叫赵筠秋,毕业于南京金陵大学经济系,别看他肩不能挑担,在批判他的右派言行时,脖子却伸得挺长,身条挺得挺直。那天,他嘴里嚼着馒头舌战群儒,话锋的焦点是中国官僚主义的渊源。赵的论点是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的不完备,必然产生官僚主义;而批判他的那些人们,则说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十分完备,官僚主义与此无关。他一边喷着馒头渣儿,一边慷慨激昂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也许他当时那副执拗的儒雅气质,留给我们印象很深,所以在劳动现场,我们常喊他赵老夫子。

最使人惬意的事情,是在上午劳动中的一刻钟休息。我们蹲在避风向阳的砖垛旁,或者到一间堆煤的小屋中去取暖时,徐钟师“削发为僧”抗拒运动,自然被常常提及,赵老夫子舌战群儒的场景,也常常用来解脱我们的精神空虚。但这些东西,毕竟是人所共知的,人们需要寻觅新乐,解脱各自的烦恼。

我本是个缄口如瓶的人,但精神上的沉重负荷似在改变我的个性。有一天,在那间堆煤的小屋,也打开了话匣子,那是不知谁谈起了“阳谋”这个字眼的含义时,我讲起了邓友梅君的一段经历:10月11日,北京已进入金秋时节,团中央大礼堂里举行批斗刘绍棠大会。台上坐着中国文坛的泰斗,台下坐着的都是北京市的青年文艺尖子(包括演员)。当时,北京市文联尚未明确邓友梅划为右派分子,因而友梅上台发言时,还不得不作出许多左派的姿态来。友梅能言善辩,语意铿锵有声,加上他挣脱罗网的强烈慾念,对刘绍棠违心的批判相当出色。笑话出在友梅发言结束之后:当他红头涨脸,嘴巴离开麦克风迈步下台,台下正为他有力的揭发批判,响起脆脆掌声时,市文联秘书长田稼突然向台下黑压压的群众高声宣布:“同志们!不要为他鼓掌,不要→JingDianBook.com←被他的假象欺骗,他——他也被划为右派分子!”

会场顿时愕然。

伙伴们笑了。接着七嘴人舌:

“这是一出皮影戏!”

“邓友梅充当了皮影人!”

“这出皮影该叫啥名儿?”

“先使用友梅君,然后把他再甩出来。推完磨杀驴,招儿真高……”

“这叫‘各个击破’。”

“这叫‘阳谋’——”

每每涉及到政治,聊天便骤然刹车。

在我的记忆中,这些右派伙伴们当中,和我接触最多的要属王复羊、骆新民、梁沙军、赵筠秋等人。其中最坦率、最赤诚的要算是漫画家王复羊。他就读于东北鲁迅美术学院,在老右中年纪最轻,又对生活最富于哲理性的思考。1957年反右派斗争开始后,导火线始自于他对李滨声的态度。他不揭发、不批判;但是有人出来揭发他了,这就是骆新民。他说王复羊污蔑过进入东北的苏联红军,说“胡风问题构不成反革命”,“肃反伤害了一部分老同志的心!”等等。结果,年轻的王复羊受到了二类处分监督劳动(当时对右派分六类处理:一类送劳动教养;二类监督劳动;三类自谋出路;四、五类降职降级;六类免予处分),每月18元生活费。骆新民(笔名骆拓),他原本是马来西亚华侨,因其父和徐悲鸿先生私交甚密,解放前他便从异国他乡回到祖国怀抱,并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在1957年反右派斗争中,他虽然积极批判李滨声,又揭发了王复羊,由于他在鸣放期间曾写过一篇文章,为国画大师李苦禅的待遇鸣不平,反右斗争仍然把他网罗在内。但他是华侨,反右斗争中又“表现可以”,所以落了个从轻发落,只开除了团籍,免予行政上的降职降级处分,可是右派帽子依然给他戴在了头上。梁沙军是河南人,原是地下党员,他性格憨厚是个乐天派,因而在右派当中颇有人缘。他走到哪儿都会受到欢迎,因为他有腰腱盘突出的毛病,干不动重活儿,除了在装订房和女人们折折书页之外,有时也来“状元府”工地干些轻活儿。

那天,北京降下了头场冬雪。我和王守清去取劳动工具,他和女右派们一块砸钉子时,发现了我俩,便道:

“喂!干什么去?”

“取工具!”王守清既有鼻音,又有浓重的地方口音。

“什么?”梁沙军用王守清的谐音逗趣说:“去公安局?”

“你开甚的玩笑!”王守清一脸苦相。

“唉!我解放前在警察局当差(地下工作),要是解放后转业到公安局就好了;你要是进了公安局,我一定把你给放出来。”

“为甚?”王守清愣愣地问道。

“名字上了碑的英雄,公安局不敢收留。”他打哈哈地笑着说,“你在陕北给毛主席站过岗,这回我还送你进中南海给毛主席当警卫班长,要是他们不收留你,我给你写介绍信。”

这个玩笑充满了酸楚,却也因为有人理解王守清的痛苦而宽慰了他的心。因此,王守清一路念叨着:“沙军是好人!只是咱们都生不逢时,赶上了他娘的五七年!”

梁沙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但是上帝分配幸运与不幸运时,并不把人的品质优劣,当成分配的尺度。俗话说:人走背字的时候上卦摊。这也许是社会中的底层人,更容易相信宿命论的缘故吧!

新社会没有卦摊,特别在堂堂北京。可是在右派中会看手相的人不少,骆新民对这方面的知识尤其丰富。我也叫他看过手相。他说:“你爱人张沪的手相是主权贵的,将来还有盼头;你手相上事业纹非常紊乱,恕我直言,你一辈子可能就要大铁锹了。”

“你呢?”我反问他。

“少则5年,多则8年!”

还是王复羊比较实际,说:“8年?再乘上2差不多了!”

“16年?”骆新民认真他说,“那就完了蛋了,画画人的手不能生硫,长期不拿画笔,人就报销作废了!”

我们陷入茫茫然不可知的迷惘之中。就像汪洋大海中的片片孤舟,前面既看不见灯塔,更看不见陆地。尽管报社领导指出右派的前途时,引证毛主席的话:“三年怎么样?三年不行五年、八年总可以了吧?”我感情上对这几句话百听不厌——因为我还幻想着拿笔写小说;但理智上总是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我胡乱猜想脱胎换骨的改造,至少要10年时间,按照找对未来的剖析,10年后我34岁,那时青春尚存,容颜未老,精力还不到枯竭的时候,也许还能干点儿事业。因而,当夜深人静,我和妻子躺在床上谈论这些事情时,还自我*醉地背诵过李白的诗: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妻子则比我还要悲观,她常用“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来概括老右们的命运。她的论点是:光隂不会倒流回来了,没有这批戴上右帽的知识分子,火车照样地开,地球照样地转。

我说:“不会这样,中国需要知识分子!”

“你倒不见外!”她说,“人家已经把你比作狗屎堆了,你还自作多情。”

不是吗?报社这些右派离开办公桌之后,报纸照常出版,书店照常卖书。

浓重的悲观情绪在我心扉聚集,我曾一度心灰意冷,甚至认为末日已经到来。记得,那是1958年的4月6日,一辆卡车送我们去鲁谷公社改造。新华分社的右派去了上庄,北京出版社的右派去了何家坟。卡车前边的另一辆车上,拉着满当当一车被宰割过了的半扇子生猪肉。我敏感地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便捅了王复羊一下说:

“瞧……”

“看见了。”

“会吗?”

“但愿不会。”

这些心照不宣的问答,实际上是打着哑谜。因为没有人能推测出谜底,谁也卜算不出未来的命运,以及这些“不齿于人类狗屎堆”的归宿。我看了看卡车上的伙伴,仿佛都看见了前面卡车上的死猪肉,有的木然的脸上毫无表情,有的故作镇静地喷烟吐雾。

梁沙军乐呵呵地提出问题:“诸位,谁吃过人肉?”

“据说不开化的边远地区,还有吃人肉的。”赵老夫子慢吞吞地回答。

“什么味儿?”

“酸的。”

“那不成了‘生番’了吗?”

“据说文明人,也有吃的。”王复羊淡淡他说。

我听得出来,他在隐喻着什么。这种隐喻的密码不能破译出来,因为他在嘲讽政治。

梁沙军却接嘴说:“要吃就尝我的好了,鲁谷公社紧挨着革命公墓和人民公墓。我愿意躺在那儿,为人民吃肉服务!”

卡车上开起玩笑来了。有人说梁沙军太瘦,浑身净是骨头,没油水,有人说从维熙还胖一点,骨骼瘦小肌肉发达。最后,大家在卡车上选开了“杨贵妃”,后又评论开了古代帝妃中,到底是瘦瘦的丽人赵飞燕美?还是杨贵妃美?

鲁谷公社确实如粱沙军所说的,界临两个公墓。我们改造思想的第一个驿站,就与死亡、十字架、墓碑为邻。特别是我和王复羊、骆新民的驻地——下庄大队,离人民公墓、革命公墓最近。4月6日,正值清明前后,革命公墓内因有围墙隔挡,听不到生者对死者的絮语;而人民公墓就在我们村后,我们在村边干活,祭悼亡人的涕哭声此起彼伏。

这就给我们本来就充满忧郁的心灵上,又浇上几分忧愁。我们是奉命来农村改造思想的,虚心向社员们学习。可是,我们来到这儿不久,就发现在学习方向上的茫然。不,不仅仅是茫茫然不知所学,甚至遇到了我们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5月上旬的一天,我们三个人奉命去鲁谷村,支援玉米地除草间苗。该村那位姓李的生产队长对我们说:“同志们到这儿来都不容易(他为什么滥用了“同志”这个圣洁的字眼?),我这半大老粗,最佩服讲实话的人,右派是什么?右派净是些说大实话的人。队里对同志们(又是一次滥用)没有苛求,量力干活就行了!”他这番话说得和颜悦色,表情和蔼可親,使我们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按道理讲,一个有坚定改造信念的人,应当对这位李队长的话,给予驳斥;可是人家又是负责监督和管理右派的贫下中农代表,基层政权的一员。接受他的这些观点,那怎么行。他是给右派唱颂歌的,不等于否定了反右运动,否认自己的右派罪行了吗?因而,大家都沉默地一言不发,只有走进了玉米地,避开那位右派中的“头人”(即报社指定的右派中间的负责人),才敢对这位李队长进行评论:

“天字第一号!”

“农民也有自己的脑裳!”

“这叫‘戏法再多变,自有明眼人’!”

“贫下中农万岁!万万岁!”

但是,农民中也并非都是李队长这样的人物,我们在下庄就遇到过令人触目惊心的事情。比如,清明节后,一个哭坟头的婦女,为了祭悼死者,离开墓地前把一盒点心,埋在了坟前土窝里。那个女人刚走,一位贫下中农就扒出来,提进自己的家院。由于下庄有“近水楼台”的地理条件,这种事情层出不穷。一个社员向我们解释说:“上坟是封建行为,与其那些点心喂了地蛆,还不如装进人肚子!”

离我们的住房不远,有个绰号叫“独眼龙”的社员,他长得人高马大,说话铿然有声。据说,他祖辈人过去是盗墓人,他不偷不盗,负责迁坟抬骨一类的活儿。时正初夏,蚊子、小咬已在空中乱飞,有一个重情义的男人,给他刚刚死去不久的情人来迁坟。棺枢不让上火车,尸体又已经发臭,而这个多情的男人要求把情人的完整骨架,运往他南方的故乡。在我们看来,这几乎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差事,可是那个叫“独眼龙”的社员,却应承下来。他刨坟,开棺以后,硬是用刀子像剔猪骨头一样,把那年轻女尸的肉剔了下来,把骨头装进口袋,然后,洗净消毒让那男人来取。

鲁谷公社距离北京市区仅仅十公里路,竟然如此古老蛮荒,使我们深深地震惊。当时,正逢苏联芭蕾舞团来中国演出,因鲁谷公社曾命名为中苏友好公社,芭蕾舞团来公社演出《天鹅湖》中的片段——“四只小天鹅”和《吉赛尔》舞剧中的一幕。简直若同发生了地震,几个和我们一起干活的婦女社员,对我们说:

“真怪!跳光屁股舞也不害臊!”

“不知那些大妞儿,是不是爹媽养的!”

“喂!你们都是喝过墨水的,说说看,为什么要跳光身子舞!”

“人家没光身子,要是光着身子,咋看不见……”

我们没有资格去欣赏芭蕾舞剧。

我们也无心情去回答这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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