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3节 从“状元府”走向“墓地”

作者: 从维熙11,425】字 目 录

泥的也行。”梁沙军一副乐天派的架势,打着哈哈说,“不过,当你们路过这儿的时候,千万别忘了一件事,就是把大跃进中的新鲜玩意——诸如小土炉的钢超过英国赶上美国啦!什么‘对右派进行大赦一律摘了右帽了’等等,及时向我汇报。我日他娘的,我这个党员听了会从棺材里蹦出来,高兴得起死回生的!”

他笑了。我们也笑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久久在公墓中徘徊穿梭,竟是一只受了伤的鸟儿在为自己寻觅永久性的安息巢穴哩。

一年后的1959年冬天,我手中无有鲜花,却带着无限悲伤,到这儿来哭沙军——这是后话。

当然,在苦涩的精神沙漠中,也并非没有诗情。在1958年的改造日历上,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王复羊的结婚。借着回城休假的一天,我们为他和她的结合举行了简单的欢庆仪式。

婚宴是在裱背胡同口内一个四川担担面馆举行的。两间铺面房里有四五张餐桌,我们七八个人占了一张圆桌。几碟酒菜,一瓶烧酒,主食是碗里放了不少辣椒面的细面条。之所以弄得这么简单,主要是怕声张出去,说右派分子们借王复羊结婚在搞集会。梁沙军则从另一面解释这个问题,他端着酒杯说:“咱们都划定到资产阶级圈儿里来了,这回办个无产阶级的结婚仪式,说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自己的思想改造。”

“担担面很长,象征你们能够白头到老!”赵老夫子——赵筠秋说。

我说:“里边有辣子,祝愿你们的未来有滋有味!”

我妻子张沪说:“让我敬天下的头号贤女子一杯!现在时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可这位崔振国,不但没有终结和王复羊的恋爱关系,反而提出和这个每月十八大元的右派结婚。这样的女人天下难寻。”

崔振国(现在为北京画院国画家)脸红了:“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是的,在这方寸大小的担担面馆,崔振国的形象实在是够崇高的。首先,她是惟一的人民,而这个惟一的人民,却死心塌地要嫁给右派,王复羊曾委婉地请求她另作抉择,以免耽误了她的一生,而崔振国对此九死而不悔。她的所在单位,用另一种方式提醒过她,如果她与王划不清界限(包括与王结婚),她将被调离到远离北京的边城去工作。可是崔的抉择是:宁舍北京,不弃复羊。因此,我们为他俩操办的简单婚宴,具有两重意义:一、欢庆有情人终成眷属;二、喜剧在人生中永远是短暂的,婚宴也是送别的宴会——崔振国为此情愿去大西北,王复羊将随她一块去边塞改造。

碰杯声中,不知谁吟了一句古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复羊淡淡他说:“北京对我已陌生了。”

梁沙军则用另两句古诗驱走愁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王复羊微微一笑:“对!都知道右派分子是反动派!”

苦笑声哄然而起,接着是一片沉寂。

离别的依依之情,盖过了婚宴的欢快之情,给这个小小的担担面馆,蒙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忧郁之色。在这种气氛中,我哽咽在喉,似有千言万语要对他们倾吐,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这酒实在太苦了。

梁沙军却依然在开着令人心碎的玩笑:“……离开北京不要紧,等你们生了娃子,把娃子装在信封里邮来,我养活着,给他上北京户口。”

“你有什么权力?”骆新民问。

“我是老警察呀!”

“你自己能不能长期在北京落脚,还是个未知数呢!××不是讲过了吗,把北京变成透明的‘水晶’城?”

“好。那就等于我刚才的话没说。”梁沙军嘻嘻地笑逍,“诸位,我请求你们别在这喜庆的日子,个个像林黛玉一样愁锁眉梢了,把杯中的残酒干了它!”

“干!”

这一天,我过得非常充实。因为我在冷寂的沙漠中发现了诗情。它像一株大漠中的骆驼草,在干裂的、没有水分的劣质土壤上萌生,在那人情淡如水,爱情若同卫生纸一样廉价的年代,振国对复羊君的感情,可谓无价。它久久地震撼着我的灵魂,并如一座诗的丰碑矗立在心。

不久,奔赴大西北的列车,终于把一对在苦难中结合的恋人,载往了关山万里的青海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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