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5节 生死轮回无常——死者生,生者死

作者: 从维熙3,155】字 目 录

奔往丰都,能闯过鬼门关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

我想找到何医生询问一下情况,最初没能如愿。他正在处理那天吊死的山西鬼,劳改队死了人也要填表上报。有一次我提着暖壶去打开水,正好与他相遇,这外表矮矮瘦瘦,细脖大脑壳的大夫,没容我向他表示谢意,就忙不迭地对我说:“张沪真是命硬,那口棺材本来是给她打的;隂阳错位,没想到咱那山西本土的‘二劳改’,当了替死鬼。”

“何大夫,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他提着暖壶匆匆而去。走了约十几米,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咱想,再有一周的光景,张沪或许就能下地走路了。至于让不让她回你们那间号房,那是于连长拍板的事。”

何医生的话没能兑现。我独居那间号房两个星期,张沪也没能回来。一天深夜,吴排长一人独自进了窑洞,他告诉我张沪暂时不会回来,由于各种情况,决定双料货(指夫妻双双进劳改队的)可能要转移改造地点。

我沉默地听着。我愿意马上离开这块土地与这间号房。它留给我过于沉重的记忆:无论是张沪的死而复生,还是我为此而戴的三天手铐,都会像大山山褶般深邃,使我因见景生情而失去安宁。

“那些书,我的意思你就别带走了。”吴排长关切他说,“虽然都是些文学名著什么的,容易招惹是非。”

我点点头。书和知识对我还有什么用处呢?但我还是向吴排长提出,我要求索回那两三本我最喜欢的书。那是雨果、果戈里和杰克伦敦的著作。我的理由是——他们的作品能给我力量。

吴排长答应了我的要求,但是他告诉我:“你自己在50年代出版的那两三本书,怕是很难找了,它不在我手上,正在劳改干部中传来传去。”

我说,“如果你能找到就留给你做个纪念吧!那些书已是我身外之物,我并不想再保留它。”

“该怎么说呢,80%的劳改干部,对你们夫妻内心是同情的,但是你也知道,因为各种缘故,谁也不敢流露这种心情。”

“谢谢吴排长。”

他伸出一只手。

我忐忑不安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要转移的消息不要外传。”

“放心,我是不会给吴排长添麻烦的。”

大约是到了5月中旬,我和张沪以及那些“双料货”被押上同一辆卡车。卡车下边装行李,我们坐在行李上边。与吴排长事先传递给我的消息不同的是,除了“双料货”之外,另外几卡车上坐满了“同窗”与“同类”。不知道哪儿的一座超级瓦斯煤矿,等待建井采掘,那儿需要大批的劳改人员去开挖乌金。

使我永生难忘的是,于连长不坐在别的卡车上,也不坐在驾驶室里,而偏偏与我们这些“双料货”坐在同一辆露天的车斗里。是有意显示他的军人风采?还是对张沪一事的处理不当,多少有点良心上的内疚?不知道!他虽然全副戎装,腰间还别着一把带皮套的手枪,脸上却比昔日多了几丝微笑。

张沪历经近一个月的囚居生活,由于不见阳光而面色苍白,体质弱不禁风。时至5月,同车人穿着夹衣,她上身还穿着棉袄。她与我并排坐在车斗里,头倚靠在我肩上,任汽车在山路上左摇右晃颠颠簸簸。

从晋南向晋东南转移,卡车要爬过巍峨的中条山脉。山路崎岖如蛇,道路十分难走,致使转移囚徒的车队不得不走走停停。当车行至大山环抱中的山腰时,有个女号突然喊了一声:

“看——那儿有一只兔子!”

于连长拔出皮套中的手枪,立刻瞄准了那只奔跑的狡兔。可惜林木葱茏,那狡兔三蹦两跳就逃出了我们的视野。这时,张沪对我低声耳语了一句:

“我好像就是那只兔儿!”这是在漫长的山间驿路上,她对我说的惟一的一句话。我觉得她的这句自喻并不十分准确——在那严酷的“文革”年代,迫使中国多少知识分子,性格分裂成了善于逃遁的狡兔;而张沪不是狡兔,是傻兔——是扑向枪口的一只傻兔。她的生命内核中蕴藏着的是不屈的灵魂。如果遭遇了张志新的处境,她会成为第二个飞蛾扑火的张志新。

我无意谴责前者。

但我更敬仰后者。

如果中国知识分子在特殊环境中都变成狡兔性格,中国还有希望吗?民族还有希望吗?

当然张志新的不屈事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卡车正在穿过山脊,奔向下一个劳改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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