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混沌 - 第5节 “四路通”通向了“大墙”

作者: 从维熙13,588】字 目 录

奔赴九龙山去拉稀酒糟。当马车行至金鱼池大街向虹桥路拐弯的丁字路口时,这匹蒙古马弯子拐得太直了,直直地向北冲去。好家伙,大车的左轮子不偏不斜正好撞到街心的交通指挥台上。红色的交通指挥台被撞得挪了窝,交通警察险些葬身于车轮之下。

我拼命勒嚼子,马车停下了。

那交通警察怒斥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事情发生在短短的瞬间,我只好愣愣地听着训话。

“你会赶车吗?”

“为什么偏偏冲撞交通指挥台?”

“你是哪个公社的?”

“我一定要通知你们公社。”

交通警察脸气得煞白,我尴尬得满脸滴汗。这时,多亏老诗人晏明跳下车来,为我解了围。他说:“真对不起,他是我们报社的下放干部,过去没赶过马车进城。初学乍练,撞了指挥台,请你多多原谅!”

他没有通报我的右派身份,而冠之以“下放于部”的美称。那警察拍拍腿上的尘土,狠狠地瞪了我两眼,警告我说:“撞交通指挥台犯法,要是碾坏了警察,罪上加罪,懂了吗?”

“懂了!懂了!”

我懂了什么?我完全是机械地回答。等马车继续上路之后,我连连感谢晏明同志说:“多亏了你,不然也许会把我拘留几天呢!”

生活真他媽的充满了戏剧性。是不是我在光天化日之下遇见了“鬼打墙”了?!黄昏时分,当我赶着马车,拉着一大桶稀酒糟回来,走过狭窄的虹桥路时(当时虹桥路是北高南低的缓坡,中间有一条有轨电车道),一辆叮铃叮铃作响的有轨电车,从马车后驶了过来。电车司机可能是出于好心,怕撞上马车。岂不知我赶着的这匹内蒙古来的儿马蛋子,还没有听惯城市的嘈杂音响。这突然响起在我们身后的一连串铃声,使这匹马先是竖起耳朵,然后是迈开四蹄狂奔。我的天!车上拉着的是一车稀酒糟,车上还坐着我和晏明。尤其糟糕的是,这段路是下坡,慾停车而不能。车铃早在我们身后哑下去了,而车却越跑越快,这匹受了惊的烈马,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口气拉着我们跑下了虹桥路,才逐渐放慢了速度。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已过了上下班的高峯期,街道上自行车和行人都比较稀少,算是闹了一场虚惊,没有伤及行人。

之后,不知是不是晏明向生产点的领导,谈及了马车穿行闹市可能产生的危险,反正从这天起,拉稀酒糟改换了毛驴车。由于冬天已至,这个起五更爬半夜的活儿,十分清苦,赶车的仍然是我。马车换驴车,大炮换乌枪,险象丛生的事儿少了,但因牲口毕竟不是万物之灵,撞倒路旁骑车人,或者堵了汽车司机的道,被司机开口骂上几句“混蛋”之类,还屡屡发生。记得,那是一个冷风刺骨的冬天下午,毛驴拉着满当当的一桶稀酒糟在归途上路过东单。那天,不知国家领导人接待哪位重要外宾,北京站附近的大街上沿途警哨林立。平日,我赶着这辆毛驴车穿过街市时,已使很多人怒目而视或掩鼻而过了,这是由于灌稀酒糟时,滴落在铁桶外的黄黄颜色,就像一片黄黄的稀屎汤的模样,人们总是把我赶的车当成粪车。

“喂!粪车绕路走!”警察朝我喊着。

我懵懵怔怔地望着衣冠楚楚的警察,说道:“我这辆驴车天天走这条路!”

“少废话!”他一挥白手套,“走开!”

“往哪儿走?”他的傲慢架势,刺伤了我埋得根深的知识分子自尊心,“这儿只有这一条大路!”

“往胡同里拐!”他比我声音高出几倍。

北京站口到东单一段,看上去没有胡同可拐,但在南侧有一个小小的豁口,那个豁口直通《北京日报》,我实在不愿意将这“粪车”赶进报社大院,因为我不愿意这副穷酸相,被报社的人看见。看上去那交通警察对这段地理不太熟悉,不知南侧有个豁口;何况我这辆毛驴车离东单的十字路口已经很近,他便一改刚才的成命说:“算了!别磨蹭了!赶快把车轰到路口,奔崇文门!这儿要过迎宾的车队!”

我狠命地给了毛驴一鞭杆,想让它走得快些。毛驴吃了一鞭杆,冷不丁往前一蹿蹄,一下子把肚带给拽断了,肚带一折,拉着稀酒糟小车打了天秤,两根车把像高射机关枪一样,戳向了天空,毛驴从套具里钻了出来。

我顿时急出了一身汗。

交通警察气呼呼地训我:“你这是咋搞的?”

“肚带断了,怨得着我吗?”

他着急地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哎呀!哎呀!”急叫了几声,走上来想帮我套车。但那铁桶上黄糊糊的玩艺使他又停下脚步。还是我急中生智,解下腰间系着皮大氅的那根麻绳,把它和断了的肚带衔起来,然后让那交通警察帮助我按下朝天的小车车把,把毛驴重新戴上套具和夹板。阿弥陀佛,那桶倾斜了半天的稀酒糟,幸亏塞儿塞得很紧,没把黄屎汤一样的东西溢到马路上。但是这么一折腾,时间拖了足有十分钟,还没容我重新挥鞭赶车,迎宾的红旗轿车车队,已经拐过北京站路口,风驰电掣地向东长安街的方向驶去。车队里每辆车上都挂着窗帘……

一场虚惊之后,我坐在小驴车车辕上,猛想起许多许多的事情,不禁暗自哑然失笑。那是两年前我们在八宝山下劳动的日子。有一天我和骆新民、王复羊三个人,奉命在革命公墓附近的菜园里摘豆,突然,韩队长风风火火地来豆地里,他说:“今天下午放你们三人半天假,回宿舍下棋去吧!”我们都非常惊愕:“豆子都爆开了,不是叫我们抢收吗?”韩队长叹了口气说:“政治任务高于一切,谁叫我们大队正好在革命公墓旁边呢!”走在收工的半路上,他才告诉我们:今天下午市长××同志来革命公墓,不知是视察,还是来扫墓,或是祭悼故去的战友。反正上边来了命令,要加强保卫工作。韩队长知道我们三个人不会去捣毁汽车,也不会呼喊反动口号,更不会……但是,他还是要按指示执行,右派分子要远离公墓退避三舍。这件事情和警察轰我赶走毛驴车性质惊人的相似。要是他知道赶“粪车”的是个“五类分子”,或许会把我先“保护”起来,待等车队驶过大街后再把鞭杆子交给我吧?

回到永定门外的四路通,天色已经大黑。

卸车,饮驴。把稀酒糟放进洋灰池子时,三星已经高照。洗净手脸去伙房吃饭,吃着玉米面掺代食品的窝头,如吃美味佳肴。这真是应了平时说的:“饿汉吃糠甜如蜜,饱汉吃蜜也不甜。”一觉醒来,准时5点半之前,我实不知生物钟有如此精密度,它总是元声无息地把我唤醒。接着老三样:用绳子勒紧皮氅——准备草料口袋——赶车奔赴九龙山。由于长时间和那辆“粪车”打交道,我浑身有洗不掉的酒糟气息,我进城回家休息时,尽管换上干净衣裳,两岁半的小儿子还是朝我喊着:“爸爸身上有酒味儿!爸爸身上有酒味儿!”

头上白发日渐增多的母親,在1960年买了一杆秤,像北京市的许多底层家庭度日那样,按秤星称粮入锅,生怕到月底吃亏了粮食。家里定量供应的每月二斤冻蛋,总是等我放假休息时食用。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每月能够团圆两次(休息大礼拜),这是我母親的最高精神享受了。

当时,我的家仍住在北京魏家胡同39号内院。院内有个不大不小的花坛,花坛周围的空场铺着方砖,小儿子平日无伴可玩,我就是他的大伴儿。夏天时节,他喜欢逮蜻蜓,我帮他从花丛中逮下来,他就把它们拿到屋内的纱窗上,看它们扑拉一阵子,然后张开小巴掌放生。我常常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些被放生的小生命,应该是我和妻子。我们虽然是万物之灵,但人类并不都具有孩提的童真和善良。冬天来临时,花坛中的几簇花草和向日葵一齐凋谢了,院内无蜻蜓、蝴蝶可逮,我就和儿子玩大皮球,我把球踢得远远的,看他抱回皮球时的憨笑神情。我和张沪在和儿子嬉戏的时候,仿佛忘却了内心沉重的负荷,和小儿子一块放声大笑……

此时,我和她并不知道厄运渐渐逼近了我们。张沪在报社装订房工作,经常受到张老师傅的表扬;我赶驴车起早贪黑勤奋地工作,也受到过生产点黑板报的嘉奖。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就像一池不起涟漪的死水,我们是浮在水上一动不动的水蛭,只任时光流逝就是了。当然,有时也拿出《第一片黑土》的手稿本,翻翻看看,倘有[jī]情,也挥笔续写上几章。

母親常像祷告一样,缓缓他说:“干活吃饭平平安安就行了,你俩千万可别再出啥差错!”

“出不了!”我说。

“您放心吧!”妻说。

当然,我们也有忧心之处,最大的忧患不是报社,而是那位摘了右帽的“头人”。昔日,他把我们当成垫脚石,达到了第一批摘掉帽子的目的;到了四路通以后,他的手段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

使我终生难以忘却的有两件事:

一、1960年盛夏,“头人”派我和赵筠秋去割猪草,并专门为我们两个人设立了一块小黑板,回来经人过了磅秤之后,把猪草的数字登记在黑板上。在“四路通”改造的老右有二十多位,都没受到这种“照顾”,惟独对我和赵老夫子另眼相待。

一天,早晨起来,细雨迷离,我穿上一件雨衣,背着一条空麻袋,拿着了把镰刀冒雨出工。原野灰蒙蒙的,望不见一个人影,我在雨幕里寻找着能填饱猪肚子的青草。铁道两旁杂草丛生,但能当猪食的灰灰菜却寥寥无几。因为在谎祸年份,灰灰菜都被老乡割走,当作代食品塞进了人的瘪胃饥肠(我们生产点的食堂,就曾把曲曲菜、苦麻菜和灰灰菜当作蔬菜,煮炒给我们吃过)。好不容易在铁路旁一个临时厕所后边,找到了一片灰灰菜,我抽镰便割。雨中的莱叶是光溜溜的,我刚砍了几镰,镰刀就打了滑,一下割在我的左手中指上,血立刻流了出来,我的左手成了血手。同时,一阵钻心的疼痛,使我浑身颤栗,我只好舍弃了这片难寻的猪草,挑起麻袋和镰刀“打道回府”。

“头人”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不看我两只手上的鲜血,劈头问道:“改造两年多了,还怕雨水?”

“我砍伤了左手中指。”

“为什么往手上砍?”

我不禁暗暗冒火。他不问疼不问癢倒也罢了,何以恶意度人?我气急他说:“你这话里缺少了一点人味儿,谁愿意往手上砍!”

“那为什么会砍在手上?”

“雨水打过的草叶是光滑的,你知道吗?”

“怨你镰刀磨得不快!”

是的。早晨起来我口袋里忘记了装上小磨石,但即使是装在口袋里,也无助于镰刀不砍着手。雨中的青草像抹上了一层油,稍不留意就会砍伤手掌。

“咱们办公室有常用葯,你去抹点红葯水吧!”

“或许砍伤了筋骨”,我说:“我直接去医院。”

“有那么严重吗?”“头人”满脸狐疑之色。

我真压不住火气了,拉下吊竿上的毛巾擦擦脸,没向他请示,就从永定门坐公共汽车,去了同仁医院(此医院为报社合同单位)。骨科医生告诉我:“筋骨已经折了,接接看吧!”老大夫给我手指上打了石膏,胳膊上套了个夹板,并叮咛我说:“一动不动地静养,也许还能把指骨接上。否则,你的中指一辈子都是弯曲的了!”他给我开了一周的假条,叫我一周之后再去复查。

同仁医院离报社很近。我到报社去找张沪,并告诉她“头人”的非人心肠。她也火得不行,但当我提出直接回家休息时,她还是劝我先回四路通,把假条交在“头人”手里再回家,以免他无缝下蛆。

这副伤兵的模样,确实使“头人”吃了一惊。他连声说着“想不到会伤筋动骨”的低语。是他的良心在反躬自问?还是对我脖子上垂下来的绷带和胳膊上的夹板表示怀疑?我无法猜测清楚。当我提出回家休息时,他居然视医生诊断证明为一纸虚文。他皱了半天眉,说:“咱们生产点很忙,你就在这儿休息养伤吧!”

我还没作出反应。他又说:“咱们生产点那块玉米田,不断发生丢青的事儿!干脆,你白天睡觉,夜里去护青好了!”

我不悦地回答他:“我还要按时吃葯呢!”

他说:“那好办,下地时带一个水壶,到地里去吃葯!”

我惊愕地望着这个两条腿的冷血动物,面对一个中指骨折患者,竟然如此不通人性。我肝火上升,忿然地问:

“这是算我休息?还是算我出工?”

“这个嘛……改造思想就得要对自己狠点!”

“我认为你的话违反改造政策!”我终于耐不住火气了,嚷了起来,“就算我是个俘虏,政策里还有人道一条,你怎么这样对待人?”

“你不是俘虏,别自我降低身份!”他抓住我的话柄,振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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