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辞地批判我,“你时刻该注意往人民立场上靠拢,而不要自外于人民,甘心与敌人为伍。”
“你太过分了。”我喊着。
“是你太过分了。你手指用石膏固定起来,还有腿能走吧!要物尽其用。”他也指着我咆哮起来。
“好,我可以去护青。”我退让了一步说:“夜里如果有偷青的老乡,我这带着夹板的伤手,对付得了他们吗?青玉米被掰走了,是我的责任,还是谁的责任?”
他避而不答实质性的质询:“你要是腿勤一点,那些想偷青的看见电棒光就溜走了。当然,你要是在窝棚里睡大觉,偷青的就会乘虚而入!”
我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只要是丢了青庄稼,罪责仍然在我。真是慾骂无词,慾喊无声,慾哭无泪。
伙伴们目睹了这场残酷的戏剧,却面面相觑。待“头人”离开屋子,老右刘波泳(小品文作家杨凡)不无感叹他说:“唉!还不如一头野兽!”他虽然直接发洩了对这件事的愤慨,但还是悄声劝告我:“按‘头人’的命令去办。因为‘头人’已摘了帽子,按详细的阶级分类,他的身份已在我们之上,得罪了他,他随便弄上几条,就够你喝一壶的。”
黄昏,我用绷带和夹板,托着那只打了石膏的手掌,另一只好手提着水壶,口袋里装着干粮。电筒以及止痛消炎葯物,离开生产点。我们那块玉米地,离生产点约三四华里,是谁和我一块去执行看青任务的,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反正我们一夜都围着这块青纱帐转来转去,只有夜里吃干粮时,才到那地边的小窝棚里坐了一会儿,夜间的露水,打濕了我披着的破棉祆和绷带,连五指上裹着的石膏都变得濕漉漉的了。
夜望茫茫星空,我深感人生之严酷和悲凉,不禁又想起郭小川的长诗《望星空》。为吟诵此诗,在一担石沟时我曾挨了一顿批判,怎奈此诗对于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常常使我触景生情,不免又低吟起来:“千节桥,万节道,不如银河一节高……”
天亮了,我提空暖壶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伤口一下,顿感钻心的疼痛。归途上,通过一片洋白菜地,见一条野狗在追逐菜垄里的什么东西。那条狗一身黄色,神态甚是凶猛,它跑跑停停,似在捕猎时不断受阻,走近看去,原来它是在追捕一个刺猬。那刺猬呈灰褐色,每当那条狗走近它身旁慾伸嘴咬它时,刺猬便“嗬——”地一声,浑身剑刺倒竖起来,使那条狗不敢下嘴ǒ刁它。这一大一小两个动物,就这样追追停停,直到那刺猬钻进一座孤坟的洞穴之中……
伙伴说:“这洞不会深,扒出来烧着吃吧!”
我摇头:“它够可怜的了,还是以慈悲为本吧!”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手上裹着的白色石膏变成了乌黑色。到医院一复查,大夫惊讶地望着我:“你是怎么搞的?”
我坦然地承认:“我是右派,这几天没有休息!”
他无言以对。沉默了老半天,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手指恐怕要落残了!”
我这个中指的命运,被大夫言中了。紧挨指甲的第一骨节没有复原,那儿隆起一个肉瘤。直直的中指,从此一生弯曲如弓,像总在低头认罪……
我的手指弯曲不久,又发生了第二件令人心灵颤栗的事情。那是夏未秋初,因我喜欢赤着脊梁干活,得了感冒发起烧来。“头人”对我去医院看病仍不放绿灯,我悲忿至极,朝他喊叫了起来,他刁难我说:“可以先试试体温计嘛!真发烧你再去也不迟!”
“我浑身哆嗦你看不见?”
“小病坚持嘛!活儿这么忙。”
“你去找体温计吧!”
这时,出版社另一个摘掉右派帽子的陈德贵,告诉“头人”生产点没有体温计,并说情叫我火速去医院诊疗。可是“头人”两只小眼睛一下瞪圆了,纠正陈德贵的话说:“谁说没有体温计,那儿不是有只猪用的肛门计(注:肛门计是给病猪检查体温的,用时把温度计揷入肛门。)吗?”
“混蛋——”我终于骂出声来。
之后,不等他的放行令,我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出生产点。到医院一量体温,体温高达39.3℃。这次,我接受了骨折的教训,拿了假条直奔家里,没有返回生产点,进了家门就拉开棉被睡在床上……
我这只温顺的猫,头一次扮演了刺猬的角色。
我是两条腿的人。不是四条腿的猪。“肛门计”这三个字,使我永生难忘四路通的岁月。当然,更难忘怀那个摘了帽子的“头人”。
由于有这两件事情,我在平静中常有不平静之感。很快,这预感就被证实了。当时,社会各单位自上而下贯彻了“严管五类分子”的决定通知。有一天,“头人”把我找到了做饭的伙房——那儿静无他人。我们开始了如下的谈话:
“入冬以后,你拉运稀酒糟的活儿干得不错。”
我知道这是帽儿戏。
“可是你们几个人(指张沪、赵筠秋、骆新民、王复羊)的事儿,还没交代清楚;交代了的,也还没有彻底批判。希望你重新交代、认识、批判!真正扭转右派反动立场!”他说。
在1959年思想总结会上,报社负责管理右派的领导已向我们明确他说过:向党交真心,是要求进步的表现,时间过去了一年,怎么又算开了旧账?
“可以告诉你,骆新民已经重新交代,重新批判自己的问题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应拿出主动的态度。”
我决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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