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无意去投这个机!”
“咱们没有共同语言。”“头人”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气,一字一板地告诫我,“这是对你最后一次争取,你要是坚持这个态度,你将悔恨终生!”
他走了。
事后,老右辛大明急急忙忙地找到了我。他把我拉到附近一个木材厂堆放木料的僻静角落,对我说:“小从,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社会上对五类分子要严加管束了,你和他(“头人”)抗膀子,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你还是主动找他谈一次话,表表你的态度吧!”我很感谢辛大明对我诚恳的帮助,但是在这3年改造生涯中,我已不再是1957年以前懦弱的书生,因而我谢绝了他的一番美意。进城休假时,我向妻子陈述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她沉默了许久,忧郁他说:“报社也要抓五类分子中的典型了,我‘自绝于人民’的账还没清算,也许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1960年12月18日,是星期天,天气奇寒。张沪因患感冒,早早地睡下了。我内心苦闷不堪,当晚拿着一张房东送的戏票去看京剧。年轻时我酷爱京剧,我和刘绍棠对叶盛兰的戏,几乎是场场不漏。什么《白门楼》、《吕布与貂蝉》、《罗成叫关》,后来竟然发展到对杜近芳和叶盛兰配的每场戏,都必须过目:《柳荫记》、《白蛇传》……不过,这天去长安戏院看戏,纯属排闷解忧,而无任何欣赏的雅趣。当晚演员是谁我回忆不起来了,但我当晚看的戏一直铭刻在心,那是关汉卿的名作《窦娥冤》。
这出戏成了我们命运的象征,因为第二大一清早,我们刚刚起床一会儿,报社装订房的张老师傅就来到我家传达指示,要张沪和我吃过早饭去报社开会。张沪因感冒尚未痊愈,本想在家休两天病假的,但是老师傅親自登门,不便推辞,便穿上蓝咔叽面的皮大衣,戴上防寒的红毛线帽,和我一块离开家门。
在电车上,张沪觉得有些发烧,和我耳语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
“可能是传达文件。”
“不会真演一场《窦娥冤》吧?”
“不会。”
“哪个年代都有屈死鬼!”她说。
正值上班时间,电车上人很多,一些乘客不无好奇地窥视着我们。这是因为我俩的着装,实在太悬殊了。她完全是知识分子的打扮,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我则穿着一件破旧的狗皮大氅(这是赶车时穿的),头戴着一顶带耳扇的旧呢面棉帽子,浑身散发着酒糟气息。张沪紧闭着双目,斜斜地靠在我身上——她无法发现那些奇异的目光。
我记得非常清楚,是我搀扶着她爬上报社四楼的。当气喘吁吁的我们,推开四楼会议室的玻璃门时,顿感气氛不同寻常。门口有一身着戎装的武警,报社领导已提前到会,端坐在主席台上,赵筠秋、骆新民身旁空着两个位于,是给我和张沪安排的)仔细地去描写这个会议,对我说来今天也仍是十分痛苦的。我只想告诉读者,领导宣读了我们的反动罪状(主要是对反右运动的看法,对“三面红旗”的言论,阅读《南共八大会议纲领》,以及传播傅聪“叛国”的消息等。当然,不会忘记把我写长篇小说《第一片黑土》也列入了罪状之内,还有张沪的“自绝于人民”问题等)。结论中指出,这是右派当中有纲领的“反改造小集团”(南斯拉夫在中国的别动队),必须严加惩处云云,一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签字的笔。会议主持人当即叫我、张沪和赵筠秋签字,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争辩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只能俯首就范。骆新民不在签字画押之列——他揭发“小集团”有功,又占有海外归侨的便宜,将功折罪,免于劳动教养的处分。
这是短促而又漫长的一个小时。在这个时空中,我若同被五雷轰顶,被五马分尸。我的灵魂已出七窍,会场上只留下一个我的空壳。麻木昏沉的脑子。恍恍惚惚记得在1957年的这个季节,剃光了头以示抗议把他划为右派的徐钟师,是从这里押走的——三年过后,又轮到了我们。
进会议室门时看见的那名武警,是为我们而来的。他命令我们三个人爬上一辆有对面座位的吉普车,然后车子鸣笛启动。那武警当即对我们发出警告说:“你们都是知识分子,想必明白政策,要是谁在车上不老实(可能指跳车之类的举动),我们可是不客气的!”说着,他把一副手铐,在我们面前晃了两晃。
吉普车上肃然元声。
“送我们去哪儿?”我想起家中的老母和幼子,急切不安地问道。
“到那儿你们就知道了。”武警回答。
我抬头看看我的妻子,她紧闭眼睑一动不动地坐在我的对面,那神态,若同已经死却了一般。我可以承受下地狱之苦,但不禁可怜起她来了。妻子是发着烧来报社开会的,没想到再也回不了家了。再看她时,她仍然像木雕般一动不动,既不看我,也不看车厢里的一切,但是有两行冰冷的泪水,从她紧闭着的眼角流淌了下来。她不擦它,任其顺着脸腮滚滚而下,一直滴落到皮大衣上……
我的麻木的心,顿时被搅起了波澜。在这一霎间,她究竟想起了什么呢?是两岁多小儿子的笑靥?还是老婆母叮咛时的神色?不,她或许是记起了当年在上海滩,刚刚16岁的她参加了学生运动,并在地下党支部举行的入党仪式上举起拳头宣誓时的情景?抑或是她想起了在小小年纪时被国民党警察局抓了去,被国民党警察狠狠地打耳光的事情?往事如烟似梦,都已成为她的过去。而现在她和我正坐在不知通往何处的吉普车上呢!押送我们的人,帽子上戴着闪亮的国徽!
沉默。死寂。
我们走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脱稿于1987年2月21日
小孙子从磊二岁半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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