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28岁过早夭折于南国的话,定会成为鼎鼎盛名的发明家,但我身上却难找到他的影子;与之相反,我从在城关上小学时算术就常常不及格,爷爷常以我父親为例进行训导,但无效果。我躲在柴禾垛后边和大缸的缸缝中,看的尽是些似懂非懂的小说,如《石头记》以及武侠小说中的《青城十九传》、《蜀山剑侠传》、《鹰爪王》、《十二支金镖》、《雍正剑侠图》之类。1991年,我小姑从台湾回故里探親,还寻问过我一个她目睹的细节:有一次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到处找不到我,最后我拿一本《三侠剑》从结满蛛网的粮缸缸缝中钻出来,为此我母親用笤帚疙瘩打过我的屁股。这细节我已无记忆,但是迷恋杂书,并到没人的地方去看,我倒是记得十分清楚的。这被我姥爷的话言中了:我是个没有用的小书虫。
当代医学中有一种隔代遗传学说,大概我天赋秉性的形成,可以归纳为我祖父的潜移默化之影响。爷爷生性宽厚豁达,不拘小节,酒喝多了便发酒疯,东摇西晃地像打醉拳。我也是个小马大哈,到北平来求学时,揷班于西四北小学六年级(现名为“大红罗厂小学”)。当时每节课之前,学生都要排队步入教堂,有一次我站在前排,后排男女同学忽然鹊声四起,然后是掩面而笑。之后,我才知道我早上从玉皇阁夹道背着书包上学时,外褲中没穿内褲,外褲不知何时被划破一个三角洞口,因而露了屁股,前排同学着不见,后排同学却能看得一清二楚。本来我这个光葫芦头的农村娃子,走进北平学堂,已然被看成是小土包子,加上那褲子后的洞洞,便引发了这场笑剧。我用手一摸,发现了自己的破绽所在,立刻面红耳赤,这时,一名叫刘惠云的女同学,突然对嘲笑我的同班同学喊了一声:
“严肃点,别嘲笑农村来的从维熙同学,你们油头粉面的,就自认为好看?呸——”
如果说我在北平小学上学,留下了什么深刻印象的话,这是惟一的印象;如果说同班同学谁使我难忘的话,就是这位刘惠云。她家住在大红罗厂,粉面蛾眉、前额开阔、肤色白皙、家中富有,据说她父親是国民党金融界中的一个要员。十分凑巧的是,后来我混迹北平二中读初中,学校去颐和园游园时,正逢与刘惠云所在的女三中同日※JINGDIANBOOK.℃OM※,我与她在颐和园后山不期而遇。我佩戴着二中胸章,她佩戴着女三中的胸徽,由于有她对我褲子破了洞抱打不平之举,使我和她都萌动了少男少女之情怀。她把她家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却胆怯地不敢去拨动电话(当时北平二中传达室有一台老式摇棒电话机)。倒是她先给我来了一封短函,要我去西单蟾宫电影院去看一部美国的《绝代佳人》电影,算作我和她的初约。
是怯懦?有这个成分。是缺乏严密条理?这正是少年“维特”之缺陷。我在这场初次约会中,竟然带了同班同学谭霈生同往(解放后的著名戏剧评论家,曾任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主任),这个愕然之举,一下挫伤了这位公主的情致与自尊,导致了初约即是幕闭之结局。但我一直记住了她在小学时仗义执言之举,一直寻觅她的消息,反馈回来的消息是:她和她的全家,在北平解放前夕飞往台湾。因而,在1988年春节前夕,台湾《联合报》副刊向我约稿时,我涂抹了《寄梦》一文,发表于该刊春节专号上。文中除问候我在台湾的小姑平安,祝贺我的组合式长篇《鹿回头》在台湾出版面世之外,梦是寄给她的。文中我重忆北平少年时代旧事,祝福她阖家幸福,并希望她不要变成白先勇小说中的平庸的主婦“尹雪艳”,而是青春永驻。心灵永远年轻的“刘惠云”……
梦!是个梦!当我步入生之冬季,在这多雪的冬天,重温我少年时期,它是一个凌乱而混沌的梦。那不是初恋,是朦胧中青春的苏醒,是儿女情愫第一次撞击心扉。但是这一切都由于我欠缺理性思维,而自我扼杀了。
少年时代,我的智能智商是畸形的。让自己引为耻辱的“褲子洞洞”只是其中之一件。第二个带有自戕色彩的事,是我考取了平民中学,当公榜贴出录取名单时,我竟然漏看了自己的名字。为此,使在北平以当保姆谋生并供我上学的母親十分伤心,连连长叹我不如我爸爸的小指甲盖。殊不知是我马大哈成习,所导致的后果;待我知道我被录取时,又因没能及时报到,名额己被后门考生取代(这不仅使我刺伤了母親的心,还失去了与王蒙同窗之机缘,王蒙亦于当年考入平民中学)。没有办法,我在北平朝阳大学读书的老姨,找了在北平市政府任职的親戚,经过他疏通关系,我走进了北平二中的课堂。解放前的北平二中与解放后的北京二中一样,都属于一流的重点中学,对于我这个厌恶数、理、化的学子来说,无疑是个灾难。小代数中x+y=z的公式所嬗变出来的各种数学方程式,使我苦恼万分;并非是我不想知晓其中的奥妙,但就是没长着那样的一颗脑袋,死活进入不了阿拉伯数字海洋,解不开那些数字之谜。由于资质和秉赋之故,在期末小代数考试中,我在同级几十位同学中成了绝无仅有的一个——我得了0分,吃了鸭蛋,成为该班不准升到初中二年级的留级生,创造了我少年时代的耻辱之最。也许在上帝创造人类时,就赋予人的以下几种类型:理性思维型,感性思维型,感性与理性交织型与痴呆型。我自认为我属于第二种类型:即感性思维丰腴,理性思维枯萎的少年。在儿童时,我躲到缸缝里去看武侠小说,而又没有去少林或武当成为武林高手的梦想,因为在我爷爷和我姥爷之间,我崇敬爷爷的满腹文采,而不崇敬我姥爷能舞关云长式的青龙偃月大刀。到了北平之后,我接触到了笑天主编的一本《太平洋月刊),我把它翻了又翻,读了又读,竟然有了写文章的梦幻。假如寻找我的[chǔ]女作的话,应当算是“褲子漏洞洞”——我在西四北小学上六年级时的那篇习作。当时,我的一双童眸,親眼目睹了国民党南逃之前的腐败与糜烂,一面是“朱门酒肉臭”,一面是“路有冻死骨”,激于少年义气,我写了一篇题为《大红门里的笑声》的东西(非小说、亦非散文,算是“四不像”的文章),寄往了《太平洋月刊》。可想而知,它如石沉大海,沓无回音。
进了二中,我读了许多小说。除去日伪时期的一些作家作品之外,我把李紫尼先生描写抗日战争中儿女浓情的小说《青青河畔草),读得滚瓜烂熟(此部小说改成了电影,女主角由王丹凤主演)。二中教小代数的老师姓蓝,记得有一次他突然提问我说:“我刚才讲的什么?”我站起来,茫然不知所措,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蓝老师说:“你有什么病?你不看黑板,两眼总朝窗户看什么,那儿又没有金凤凰!”我的同座同学叫李玉成,他的数、理、化才能比我强不了多少,属于班内倒数第二。下课之后,他同情地对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正在想《青青河畔草》中男主人公被炸弹伤及了双眼,在医院里和女主人公的邂逅相逢呢,那情节使人难忘。对吗?”
真算是知己知彼,一矢中的。因为我读《青青河畔草》时掉过泪,书页上留下了我滴在书页上的一圈圈泪水。事隔多年之后的80年代未,我接到鞍钢总工程师焦玉书的一封来信,他说他读我的小说想起了我,他当时正从北欧访问归来路过北京,因时间紧迫不及会面。我复信给焦总说:“同窗之时,你是班里的理、工科尖子,成为国家栋梁之材,理所当然。我自小属歪墙斜木,歪嘴和尚难与释迪牟尼媲美,当时只因机缘,使我误入二中这所学府圣殿,使我们成为同窗。为此,解放后的二中,曾几次要来家拍我的录像,作为学校资料存档。我一直婉拒,因为我这个留级生,生怕误人子弟,沾污北京二中名声……”
二、玉米粥泼在母親身上,也泼进了我心里,“……要依靠自己”,寡母的叮咛为我输入了向命运抗争的血液。
母親为我的留级神伤至极。当时,她正在内务部街北平二中的斜对门,为一个祖孙三代之家当保姆。母親怕我难堪,不许我在同学们之间张扬,更不允许我带同学来主人家打扰。土地改革年代,从氏家族中在乡土虽无恶迹,爸爸又是被国民党关押至死的知识分子,因家庭阶级成分属小土地主,亦不能逃脱时代变革的洗礼。毕业于辅仁大学国语系的家叔,便成了维系全家生活的顶梁支柱。当时,他先在北平万慈中学当语文教师,后去通县男师及男师附中,担任教导主任。我爷爷、奶奶及我另一个家叔和婶母的生活负担,都背在当教师的叔叔背上。他本来就是驼背罗锅,因时代巨变,他身上的负荷变得更为沉重。我母親生性好强,一不想寄生于我舅舅家(他是当时财务局的财税科长),二不愿再增加我叔背上的负担,便毅然走进这个三世同堂之家,为供我上学而当了佣人。
我每次避开同学悄悄溜进那扇红门之家,心中便顿生悲凉。常常见到的一个镜头则是,母親在一个大铁盆里为三代人洗着一堆衣裳。她身子前仰后合地用力把衣裳在搓板上搓来搓去,肥皂泡沫沾满她的手臂。她勤奋而无休止地劳动,全然是为了我这个没有出息的儿子。
留级一事,曾使我久久徘徊于门侧。我深知这对失去丈夫的寡母,将如尖刀剜心,思考再三,还是拐弯儿告诉母親比较妥当。我先找了我在北平师范学校读三年级的小姑(后来,国民党南逃之前,曾在北京招聘一批到台湾从事国语教学人员,我小姑报考被录取,于1948年去台湾当了教师,她生性乐观豁达,是爷爷和母親之外,最最喜欢我的人),听了我尴尬的陈述之后,反而开导我说:“我看得出来,你大了不是搞理工科的材料,干脆,去通县师范附中吧,省得在二中自找罪受。”我求之不得,便求小姑动员我母親松口,能允许我离开北平二中。
记忆中我的离校问题,是颇费了一番周折的。我母親受我父親的影响极深,虽然她并无文化,但从父親那儿趸来了这样一句口头禅: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而雇用我母親劳作的家庭主人,是银行里的高级职员,都一致反对我离开二中,要我宁可留级,也不要离开二中,因为二中是多少孩子想入而不能入的名牌中学。后来之所以我能去了通县,要感谢解放战争东北战役的不断胜利。我母親服役的那个家庭,尽管并非国民党官僚,但也患上了“恐共症”,于1947年底,即准备南去台湾。这从根本上解决了我离开二中的纠葛,因为我母親难在慌乱的北平城,找到另一个劳动之场所。
“真是我的命运不济。”母親说。
“是我不好。”
“要是你爸爸活着你就不会留级了。”母親又说。
我也应声着,但心里并不服气。心里想:要全是我父親那样的人,不都是发明家和工程师一类的人了?谁去写《石头记)以及《青青河畔草》之类的小说。世界变得太严肃了,太条理化了。像小时候看见母親开雞窝那样,天亮了把雞放出窝;天黑了雞回窝,又把雞窝石盖顶上。
由于母親不情愿去通县,致使我在留级的新班里又读了两个月的书,最后才和母親一块儿去往我通县教书的叔叔家,到通师附中跳班到初中二年级。如果把先天的血统的隔代遗传论抛开,而专谈后天人生对人的塑造,在通县上学是我生活的一个转折点。到了通县不到半年光景,首先是爆发了家庭矛盾,而这矛盾的焦点,是一个“穷”字所致。
当时我在学校住宿。爷爷、奶奶以及两个叔婶以及他们各自的孩子,一共老少8口,挤在西门内东北后街的两间房子里,加上我母親,9口人两间房子和一个过堂间(做饭用的过堂间,摆满锅碗及灶具等),挤得如同蜂窝。焦点问题中的核心,是我母親和我是没有依靠的孤儿寡母,于是在一个星期日,我从学校回家看望母親和爷爷时,便目睹到了一场我婶母抢我母親手中粥碗之断肠戏剧。那年我16岁,已然混沌初醒,略知了一点人间的世态炎凉:
“你滚——”婶母一边夺着母親手中那碗稀稀的玉米面粥,一边对我母親下逐客令,“他叔(指我当教导主任的叔叔)没钱养活这么多的闲人!”
我母親本来就个性倔强,立刻反chún相讥道:“我又没吃你的饭,是他叔同意我们母子俩来的;维熙上学又没花你的钱,是我把婚嫁时的首饰卖了,交的学宿费。”
听见两个儿媳为一碗玉米面粥争吵,爷爷在里屋只是老泪纵横。他得了脑血栓,不仅成了瘫子,还由于语言障碍而成了哑巴。但他神智并没有因血栓而变得糊涂,他拉起我的手不断揉搓,表示自己对此事的无可奈何,那一滴滴眼泪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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