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心血。“家有五斗粮,不当小孩王”,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社会对小学教师职业的鄙薄,我干得却蛮有兴味。这引发了眨着一双玻璃球一般眼睛的张校长,在一次教师周会上说:“青年同志就是有朝气,不仅把这个‘尖子’班带得不错,业余时间小从老师还发表了不少小说哩!同志们看——”他举起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以大半版的篇幅,发表了我的小说《远离》。“只是小从老师这号人才,咱这关帝庙怕是大小,放不下这个神灵,终究有一天会被调走的!”
这话被张校长言中了。我在锅炉房与锅炉工为伍半年,1954年初春,北京市委宣传部一纸调令,就把我调到了《北京日报》。那时,党风纯正,青年人心灵洁白,没有“走后门”这个词汇,是因为社会上没有走后门的行为。据《北京日报)老诗人晏明事后告诉我,是他力荐把我调至报社文艺部的。为了证明我是货真价实的文艺苗子,在报社资料室丢了刊登我作品的天津日报的情况下,老诗人晏明硬是偷偷撕下公共报牌上的一张刊登我作品的报纸,找到了当时担任副社长、,来自延安鲁艺的周游同志。周游同志十分爱才,便有了我的这次调离。
是直线。
没有曲线。
在学校教师送别我离开青龙桥时,有一个细节至今使我难忘。小学有一架用旧风琴教音乐的王敦礼老师,弹奏了《魂断蓝桥》中的主题歌《一路平安》。而我则弹了一曲泓一法师留下的《毕业歌》: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
我很惜别,我掉泪了,这是我的感情表现之一;之二,我当然又很想去报社,编辑部的工作离文学更近(我调到报社不久,我教的那个班全体学生曾去报社看我,致使小小的接待室容纳不下,我是在院子里与孩子们交谈的,足以见得我与青龙桥缘分之深)。从1953年至1957年3年多的光景,我先后出版了两个短篇小说集子和一部长篇小说。正当我全力以赴地创作以北京青年志愿垦荒队业绩为素材的长篇小说《第一片黑土》时,反右的风暴潮席卷而来,我先是被划为右派,后因在京郊农村改造时,对“大炼钢铁”,“大办共产主义食堂”不满,并在向党交心会上,陈述了自己这些看法,被当成“极右”处理,在1960年隂霾的冬季,我和我原来16岁就参加了地下党的妻子,一块被送劳动教养,走进了电网和大墙。王敦礼老师送别我时弹奏的《一路平安》没有应验,我在历史的风暴中开始了漫长的劳改生涯(详见《走向混沌)第一部)。划右那年,我正青春;1979年早春归来,我已然是44岁、饱经沧桑发鬓染白的中年人了。
没工夫叹息。
没时间感伤。
在新时期文学开始的1979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前后,我拿起了笔……
我喜欢冬季,特别喜欢冬季的雪原,大概这不仅出自文人的孟浪,更因为我穿越过历史的冬季,走过了一条冰封雪飘的马拉松长途。这种对雪国的偏爱,不属于我个人,而属于许多受难、但不甘于沉沦的知识分子。
留在雪原上星罗密布的脚窝,每个脚窝里都遗留下昨日的历史经纬;每个脚窝里,都深藏着中国知识分子的悲情故事;每个脚窝里,都回蕩着不屈的中国知识分子,在与命运抗争的跋涉中,留下与山谷合鸣的悲壮足音。
我喜欢白雪的颜色,因为冬季还代表着土地收获之后的成熟。在我穿行欧洲,在阿尔卑斯山下仰望那终年积雪的硕大头颅时,我想到了老母親头上的缕缕白发。从人类情感的天平上去衡量母親,从我4岁那年,她已然跌入了雪的深谷。我向阿尔卑斯山的银冠祝福,向坚韧不拔的东方母親致敬……
80年代初期,前辈作家孙犁写信给我,说我20年的流放生涯,从文学的角度上讲,得大于失。是的,冬日的冰雪铸造了我迎难而进的性格,如果我是一路顺风扬帆的逐浪之舟,就难以有今天的三十多部著作面世。因而,我感谢那条漫长的风雪驿路。中国有句成语:“艰难困顿,汝玉以成”;法国大文学家巴尔扎克也说:“苦难是位最好的老师。”我是这位“老师”孕生的一个学生,这或许就是我的生命原色和我文学之本。仅此而已!
1993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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