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与劝说 - 第一篇 俄罗斯一瞥

作者:【经济类】 【11,518】字 目 录

为困难的。即使持有公正之心,但对于毫无背景知识和经验,并且是如此陌生、变幻莫测和自相矛盾的事物,又该如何表达出真实的印象呢?没有一家英国报纸在俄国有常驻记者。对于苏维埃当局关于他们自身的说法,我们正确地持怀疑态度。但我们的大多数消息不是来源于有偏见的劳动者代表就是来自于有偏见的流亡者。因此,对于在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统治下的另一个世界中所发生的一切,对在其中进行的试验和逐渐发展起来的一种秩序,我们犹如雾里看花。俄国正遭受着经年累月的所谓“宣传”造成的痛苦,这种“宣传”由于其言辞虚伪而最终使远距离的交流难以实现。

列宁主义是两种事物——宗教和企业——的结合,而几个世纪以来,这两者在欧洲人的精神中是互不相干的。由于这种宗教是崭新的,因此让我们感到震惊;而同时由于其企业是从属于其宗教而非其他范围的,且效率极低,因此又让人轻视。

像其他的新宗教一样,列宁主义的威力不是从群众中取得的,而是来自于少数热情的皈依者。他们的热忱和偏执精神使得他们的力量踉宗教感情淡漠的人相比,一个抵得上100个。像其他的新宗教一样,其领导者的眼界要比他们的追随者更广阔些,前者也许能够诚心诚意地将新精神与那些在政治上多少有些玩世不恭的政治家们结合起来,这些政治家对反复无常的实验主义者可以笑脸相迎,也会冷眼相待;宗教使他们免受真理与慈悲的束缚,但对于事实和利害得失却并非视而不见,因此难免被指责为伪善(虽然这种指责是世俗的和教会的政治家们所关心的,但却是肤浅而无用的)。像其他的新宗教一样,它似乎驱除了日常生活中的多彩欢快和自由气氛,而代之以信徒们毫无生气的呆板面孔。像其他的新宗教一样,它毫无公道和怜悯地迫害那些积极的反抗者。像其他的新宗教一样,它充满着传道者的热情和把教义发扬光大到全世界的野心。但是,如果把列宁主义说成是在伪善者领导下进行宣传和迫害的少数狂热分子的信仰,那么毕竟是不多不少地,正是把它说成是一种宗教而不仅仅是一个政党;列宁是一个穆罕默德而不是一个俾斯麦。如果我们坐在资本主义的安乐椅上想要吓唬自己,那么不妨把俄国共产主义者想像成在阿提★经典书库★拉领导下的早期基督徒,他们靠宗教裁判法庭和耶稣传教团装备起来,强制施行新约全书记载的经济制度。而如果我们想在这张安乐椅上自我安慰,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满怀希望地认为,由于这些经济制度与人性格格不入,因而不能为传道和军备提供足够的财力,并最终会失败呢?

这里有三个问题需要回答。这种新宗教是否部分地与现代人的精神相符合或相共鸣?它在物质方面是否是如此低效,以致使其无法生存下去?随着时日渐增,当狂热情绪被充分淡化和不纯洁情况有了增长以后,它是否还能够抓住群众?

对于该如何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些对基督教资本主义或自我中心资本主义心满意足并且没有被诡辩遁词所迷惑的人将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因为他们或者是已经有了一个宗教,或者是根本不需要宗教。但是,在这个时代有许多尚无宗教信仰的人,他们对任何真正新创的宗教,只要它不是新瓶装旧酒并且证明了自己的鼓动力,就必然会产生无法抑制的强烈好奇心。从俄罗斯——这个欧洲家庭中最年轻的儿子,青丝如云,漂亮而又鲁莽——所产生出来的新鲜事物,使得它与其西方已两鬓斑白的兄弟们相比,无论是离尘世还是天堂都更为接近一些。和它的西方兄弟们相比,俄罗斯晚生了两个世纪,还没有失去青春的气质,还没有耽于享乐、固于习惯,因而还能够从家庭其他成员的中年人的幻灭颓丧中振作起来。正是这一新鲜事物,使得人们的好奇心愈加强烈。所以对于那些企图从苏俄找到些好东西的人们,我是持同情态度的。

但是当涉及到实际的事物时,我们又作何感想呢?对于我来说,由于是在没有被宗教恐怖污染的自由空气中成长起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红色俄国让我厌恶之处实在是太多了。舒适安逸与习惯势力能够使我们自然而然地摒弃红色俄国的生活方式,但在思想上我同样不赞同这种教义。它不关心对日常生活的自由和安全造成了何种程度的损害,还故意使用迫害、破坏和国际斗争作为武器。其政策的一个特有表现是花费无数金钱,在国内每个家庭和团体内收买间谍,在国外挑拨离间制造麻烦,对此我怎能表示赞许呢?与其他政府的贪婪、好战以及帝国主义倾向相比,这一切不见得更坏,也许还更有意义一些,但这远远还不足以使我摆脱成见,改换门庭。它那本不容批评的圣经,是一本陈腐过时的经济学教科书,我知道它不但在科学上是错误的,而且与现代世界毫不相关、格格不入,我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学说呢?它宁愿要田里的野草而不要禾苗,把粗鲁的无产者抬高到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之上,对于这样的教义,我又怎能采纳呢?后两者不管有什么样的缺点,毕竟是人类的精英,他们传播着一切人类进步的种子。即使我们需要一种宗教,但我们能够从红色书铺乱七八糟的垃圾中找到它吗?西欧的受过教育、正派而有理解力的子弟,很难在此找到他的理想,除非他经历过某种奇特而可怕的转变过程,改变了他的一切价值观。

然而如果我们就此止步,那么就将错过对这种新宗教的本质的认识。共产主义者可能会义正词严地回答说这一切都不属于他的最终信仰,而只是革命的策略。因为他深信两件事情:在世界上建立新秩序和以革命的方式作为达到此目标的唯一手段。这种新秩序决不能以革命时期的恐怖或过渡时期的贫困来评判。革命可以说是以目的来证明手段之正当合理的最高范例。革命战士必须抑制自己的人性,变得无所顾忌、冷酷无情,并忍受一种朝不保夕、忧患频生的生活——但这一切都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

那么,作为世界上的一种新秩序,这种新宗教的本质是什么呢?我从表象上观察,知道得并不怎么清楚。有时按照其代言人的说法,它似乎仅仅是物质的和技术性的,在这一点上它正与现代资本主义意义相同。也就是说,似乎共产主义所最终要求的,也仅仅是成为像资本主义那样获取相同的物质经济利益的更为先进的技术工具,它将最终带来更多的农田产出,并更为严密地驾驭自然力。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宗教,而只是虚张声势以促进一种变化,这种变化也许会带来经济技术的改进,也许不会。然而,事实上由于我们阵营方面曾经指责这种经济制度的低效率,因此我怀疑这种说法很大程度上是对这种责难的反应,在俄罗斯共产主义者的心中,和人类前途有更多利害关系的,是别的一些东西。

在某一方面,共产主义只不过是在模仿其他一些著名教派。它抬高普通小人物并使之无所不能,在这一点上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但它还包含着另一个要素,这个要素本身也并不是新创的,然而它以一种新的形式,在一种新的背景下,也许会对未来真正的宗教——如果世上真有所谓真正的宗教的话——有所贡献。列宁主义是绝对地、明目张胆地反对超自然主义的,它的情感与伦理的精髓集中在个人与社会对金钱的爱好的态度上。

我并不是说俄国共产主义改变了、甚或是企图去改变人类的本性,使犹太人比原来更少些贪婪、俄罗斯人的奢侈浪费有所收敛。我也并非仅仅是说它树立了一种全新的理想。我的意思是,它在试图去建立一种社会框架,在其中,原先影响人们行为的金钱动机的相对重要性将会发生变化。对各种行为的社会认同程度将会与以前有所不同,原先被认为是正常的、可敬的行为,会被认为是既不正常、也不可敬的。

今天在英国,一个有才能的、正直的青年想要进入社会时,将会在从政与经商的利弊得失间进行权衡。而无论是选择从政还是经商,社会舆论都会予以尊重。尽可能多地赚钱牟利,不会使社会对他的尊敬有所减少;相反,与把一生精力投入政治、宗教、学术或艺术相比,也许还可能获得更多的敬重。然而,在将来的俄国,一个正派的青年在步入社会时,决不应选择赚钱牟利的事业作为可能的开端,如果他执意为之,那就相当于一位绅士执意要成为盗贼或学习营私舞弊的歪门邪道。甚至现存社会对于爱好金钱最为赞同的方面,例如节俭、储蓄、努力获得经济上的安全以及个人和家庭的独立,虽然在道德上不被认为是错误的,却由于障碍重重、难以实行而不值得为之去耗费精力。新教义规定,人人都应该为社会工作,如果他尽职尽责,社会也会对他给予支持。

这种新制度并不意味着把一切人的收入都降到完全平均的水平——至少在现阶段不是如此。在苏俄,较之于其他人,一个有才干的成功人士拥有较高的收入,生活也过得要相对宽裕些。一个人民委员每周有5镑收入(外加其他各种免费供应、一辆汽车、一套住房、剧院里的一个包厢等),日子过得很不错,但与伦敦的富翁相比却毫无共同之处。有成就的教授或文官每周有6镑或7镑的收入(除去各种捐税),其实际收入水平也许三倍于无产阶级工人,六倍于较贫困的农民。在农民中,有的人的收入是其他人的3倍或4倍。失去工作的人可以获得部分收入。但是在俄国的高物价和严格的累进税制下,以这种收入水平,没有人能够积蓄下任何值得积存的东西,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是艰难的。如此的累进税制以及征收房租和其他费用的方式实际上对每周的公开收入超过8镑乃至收入10镑的人是极为不利的。这里也不存在任何可以获得大笔进款的机会,除非冒与在别的地方进行贪污、贿赂一样的风险。贪污、贿赂在俄国并没有绝迹,甚至也不是稀有现象,然而任何被自己的奢糜铺张或本性所驱使而走上此途的人,都面临着被发觉的巨大危险以及包括死刑在内的严厉惩罚。

在现阶段,对于为牟利而进行的买卖行为实际上也并没有加以禁止。在政策上并不绝对禁止这些职业,但却使它们变得危险和不体面。私商是一种被允许存在的歹徒,他们没有特权,不受法律保护,就像中世纪的犹太人一样——这为那些在天性上特别倾向于这方面的人提供了出路,但对正常人来说却不是正当、合意的工作。

我认为这些社会变迁的结果,已经使人们对金钱的(占主导地位的)看法发生了真正的变化,而当丝毫没有受到旧风气浸染的新一代成长起来后,很可能会产生更为巨大的变化。俄罗斯的人民,也许只是由于他们的穷困,追逐金钱的慾望是非常强烈的——至少同其他地方的人们一样强烈。不过赚钱和聚财,对于接受了苏维埃统治的有理性的人来说,是不能像我们一样把它们列入人生计划之内的。一个这样的社会,即使只是部分真实的,其变化也已经是翻天覆地了。

所有这一切也许会被证明只是“乌托邦”,或者对真正的福利是破坏性的,虽然,当以一种强烈的宗教精神来追求这一切时,也许不如以一种务实的精神来孜孜以求显得更为“乌托邦”。我们一向都把它看作是虚伪的、邪恶的,然而这种看法真的是恰当的吗?

二、苏俄的经济学

如果我们在把列宁主义看作是一种进行迫害和传道的宗教的同时,不把它作为一种实验性的经济技术来观察,那么将不能真正地理解它。关于这方面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呢?这种经济技术是不是效率低得足以带来可怕的灾祸呢?

苏俄的经济制度已经和正在经历极为迅速的变化,要对之进行准确无误的描述是不可能的。“摸着石头过河”的方法被广泛地使用。再没有比列宁更为坦率的实验主义者了,已经尝试过的每件事物都不曾触及过他信仰中的核心真理。首先,关于什么是本质的,什么是非本质的,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许多混乱。例如,这一学说在一开始主张要废除货币的大多数用途,而现在这种观点则被看作是错误的。继续利用货币作为分配和计算工具,这与共产主义的本质是协调的。政府也回心转意,认为对于留在祖国的旧知识分子、私商,甚至外国资本家,实行一种将有限的容忍与周期性的戏弄和折磨结合起来的政策,要比试图把这些成分全部一扫而光更为明智得多。这是由于他们相信,通过全面控制教育机构和对青年的培养,同时逐步改善国营企业的技术,增加国家资本,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不再需要这些异己分子来充当辅助者。因此,几乎所有接受过战前教育的旧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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