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与方法方面。那部一千三百多页的约翰逊传,不但文字清丽,写来富有戏剧性,处处可以看出一个约翰逊活跃在纸上,而史料多取之约翰逊的谈话与书札,其早年史料,得之于约翰逊的家庭,亲戚与朋友的,也多经约翰逊自己辨别一番真伪。而记载的方法又只是按年按月地排比下来,极似我国的年谱而又非年谱,让读者自己去看出约翰逊自少至老的发展来。这种传记的典型,是严格历史性的,也可以说是科学化的,虽然鲍斯威尔不必自己意识到这层,可是他的确创造了一种科学传记的典型。
这种传记只是散漫的记载,并无艺术上的结构与形式。也许这很适合英国人的脾胃,使平常讲结构与形式的法国人看了有点皱眉。而Strachey却正是受了法国的影响,把结构与形式放进那些散漫的史料中,便成了现代的文学性的传记。这传记是文学的创造,读起来简直像小说一样的逸趣横生。
这种文学性的传记风靡了整个世界的文坛,素重传统的牛津大学字典都肯定传记“为文学的一支”。这新趋势把传记纳入文学的形式与结构中,容许精密地选材与大量的删削,也容许组织上的错综与想象力的补苴,一句话,传记在文学家手里起死回生了。文学把过去的人物与事迹,用想象力重新组织鼓舞起来,使其人的声音与笑貌,行动与举止,都活现在我们目前。不错,他是复活了,可不一定就是那个人;他已不是他父母的产品而是传记作家的产品了!
这里便是传记文学的歧途。
鲍斯威尔式的传记,只有观察与记载,不加自己的意见和判断,那是极科学的,因为很似近代行为心理学家观察与记载一个动物的行为一样。但到底人类比其他动物太复杂了些,仿鲍斯威尔式的传记,成千成万册的人生记载,都像春草秋虫似的自生自灭了。就是极成功的作品,如兰卡德的《司考脱传》,长至七大册;佛洛德之《喀莱尔传》,长至九大册;那种散漫而无结构的记载,到底是太散漫无边了。反过来一比较Strachey的《维多利亚王后传》,不过三百页薄薄的一本,她的个性发展,与当时的外交,内政,宫廷,家务,也都生动地出现在书内,到底结构与形式,可以帮助我们对于材料的选择与组织上的精密。
可是,Strachey的《伊利沙白王后传》,终以代远年湮,文不足征,以想象补苴史料之罅漏,与史实不能尽合。也许是很好的一部文学,却不是很好的一部传记。至于其余的现代传记大家,如鲁德微希(Emil Ludwig),他写传先要从那个人的画像,塑像及其信札预作一个结论,就是用直观方法得到那人的个性。然后再搜集一切能够得到的材料去证实。据说他搜集材料的结果,总与他先得的结论相吻合,当然,我们带着成见去找材料,找到的就不会不吻合!至于综合英法两国传记之长的茂鲁瓦(Andre Maurois),老实不客气地说传记是作者的个性表现了。我们不必再说那些闻风兴起的传记文学家,随意驰骋想象,忽略史实,至于写一部科学家的传记,里面没有其人的科学;写一个政治家,里面没有政治,写一个文学家,里面没有文学。也许是文学太多了,他创造了史实。可是这里谈的不是纯文学,我们要的不是虚幻的创造,而是真实的历史。
传记到底是历史?还是文学?这歧途至今不能决定。可决定的是:学鲍斯威尔若失败,刻鹄不成尚类鹜;学Strachey若失败,则画虎不成反类犬。
当然,我们理想的传记是严格的史实,配以适当的文学的描写,结构与形式,使我们写出的人物,虎虎有生气而又恰恰正是那个人。这要求可能超过了我们人类的能力,只可偶尔得之,但往往是失败。也许我们需要更多的失败,更多的反省与更多的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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