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声文论精选 - 新文学的将来

作者: 杨振声4,583】字 目 录

式而没换内容。继是换了诗的内容而没找到相当的形式。最后的努力自然是继续下去求相当的形式。到了现在,中国诗的内容,可谓已有变化,形式却还未得到。照这种情形去推测将来,不一定是对的,不过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而已。

诗本与音乐相合。诗三百篇,原都可以被之管歌的。九歌与吴歌,也是一样。以后诗不能歌,则变为词,而词可歌。词不能歌,则变为曲,而曲又可歌。所以诗与音乐,不能完全分离。将来的诗要有韵,——至少要有音乐上的节奏。如此虽不能被之管弦,至少也能够击节而歌。至于音节的详情倒很难讲。但我认为诗句随音节而长短,不成问题。诗句的整齐,在历史上已成为过去。诗变为词,词变为曲,都是渐从整齐,变为长短句。至于音节的来源,可以取之于词,曲,歌谣中。既是中国的诗,便不能完全脱离中国的音节而以外国音节来代替。白话可以有音节;词曲都是有节奏的语言。所以取词曲中的音节(至少一部分)而“白话化”之,是可能的。——这是对于将来诗的形式之猜想。

至于内容,那一定要受西洋诗的影响。诗是表现情感,思想,生活的。后者既受外国影响,前者当然难以不受影响。内容可分三方面言之:(一)写景。(二)抒情。(三)叙事。中国旧诗写景诗最多;抒情诗很少,除《离骚》与词外,总是偏于写景的。外国的抒情诗则很多。可以说这是中外诗的分别之一。将来的诗,应重在情感。因为写景,用诗不如用画;至感情之表现,则必用诗。又如叙事诗,在中国也极少;如《长恨歌》,《琵琶行》,《孔雀东南飞》,《木兰词》等,虽非上品而却能传诵人口。盖因叙事词要包含一个故事,兼有小说与抒情诗之长,所以很容易动人。西洋诗的最初,多是叙事诗。荷马的《伊利亚特》、《奥德赛》两诗,是大家都知道的例子。中国的民间故事,如梁山泊与祝英台等,很可以作成许多很好的叙事诗。但现在只有这些事的小诗,诗家反不知利用,这有多可惜!

在此处要补说一句话:诗是要表现感情的;但在中国,孔教不要人表现情感,佛教更不教人有情感,因而中国人无热情,更没有表示热情的诗。情感如机器的火,机器无火便不动,民族无情感便要衰落澌亡。

再说到中国的写景诗,其风格恰如图画中的写意画:如五绝七绝,寥寥二十几字,这是很高的风格;高便不容易登峰造极,所以能传者很少。西洋的写景诗,极重细写,如写一个花瓶,一个花瓣,便可以写上几十行。中国以前的诗,大部分限于字句,不能尽致,以后应当解放,用细描细写。汉赋中部分为写景的,如《子虚》,《上林》,《三都》,《两京》诸赋,写得也很细致,但将来恐不会再有赋体之存在,而诗可以取而代之。这全在诗句字数之解放。

诗以外要数戏曲最难。——自新文学运动以来,也有相当的演进阶段。最初为文明戏,是用新故事,旧形式,而使之变为较近实在人生的。现在北京已没有了;在上海所称文明戏,也渐绝迹,这是过渡时代的产物,毫无价值。其后有欧阳予倩,陈大悲,田汉诸人,所写的较文明戏为进步,但仍非真正的新剧。以后太平洋杂志中,丁西林,陈西滢等,对于这些戏剧大加批评。他们——尤其是西滢——的文学批评,都是很严格的。结果,什么文明戏等,完全不能存立了。

西林的独幕剧很好,也很有名,至少他的《一只马蜂》,是很少人不知道的。但《一只马蜂》,并不是他的代表作。他最好的剧是《压迫》,载在《现代评论》第一周年纪念增刊里。这一剧曾在艺术专门演过,当时导演布景者为余上沅,赵畸诸先生,一律取西洋的演法。而所演的又是一出最好的杰作,这可以说是中国新戏运动上一个值得纪念的成功。可惜诸位都未得躬与盛会耳。《一只马蜂》,也曾由艺专演过几次。记得有一次由熊佛西导演,不巧,演“一只马蜂”的演员病了,随随便便找了几个人来敷衍。演起来那样的笨,(因为《一只马蜂》中动作少而对话多,对话又都是很漂亮的话。漂亮话必须有一种漂亮的说法,说法不漂亮,适以见漂亮话之拙笨。)当时我和西林都在座,西林看了这种情形,大难为情;虽经熊佛西一再道歉,结果呢,反正是那次排演完全失败了。——西林所作的剧却不多,而独幕剧又不是戏剧的正宗;所以中国现在,还没有真正国家戏剧之出现。现在西林在南方,意兴很不好;好久也不写了。他说以后要改写较笨重的长剧。我倒劝他仍多作几篇漂亮的独幕剧,然后再改作风写长剧。因为他以前的作风,在中国也自成一派。他未尝不以为然,但恐怕兴趣转移了,再去勉强也不是容易的事。

旧剧近年来却能有相当进步,大家不要以为旧剧完全没有价值,有些戏如《打渔杀家》,《白蛇传》,《打严嵩》,《奇双会》等,都是很好的。所以邓以蜇,闻一多,余上沅诸先生都主张保存旧剧,而加以改造的。近来旧剧之进步,可有两方面:(一)做工进步,此中原因也有几个。第一个,得自电影,电影中,因是西洋的产物,情感之表现,多是非常细致而丰富,旧剧演员,很多受此影响。第二个,得自昆曲,颇能表示情感,但也嫌太高,不及皮簧之直捷,痛快,故不能受普通人之欢迎,而只流行于文人学士,大家闺秀中。但昆曲于声调之外,也重表演,有时还非常之好,所以昆曲在戏台上不见了,而词则流传于闺中,表演亦流传于皮黄。第三个便是外国剧,在北平也曾有几次由外国人演外国剧,在表情,动作方面,当然旧剧中也得力不少。(二)青衣花旦戏之发达,这也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从前花旦,完全以淫荡、色相动人,现在改为青衣花旦,便较有艺术意味。因为青衣是受压迫的角色,而悲剧的元素在有挣扎。冰心女士曾说中国没有悲剧,因为中国戏剧没有压迫与挣扎。其实不但悲剧,便是喜剧也不能离开压迫与挣扎,不过压迫胜则为悲剧,挣扎胜则为喜剧罢了。青衣花旦之出现,便能表示出这点意味。此外剧中添加蹈舞,采用古装,(中国古装美极,惜未能保存;中国古舞,也已失传。)虽然未必合于古代之舞,古代之装,有不少地方,只能以意为之,但已能为中国旧剧生色不少。

至于将来的戏剧如何呢?在未说到中国戏剧将来之前,且先看一看外国戏剧。

外国戏剧可谈者有三种。(一)乐剧;(Opera)(二)诗剧;(三)白话剧。乐剧有顶好布景、音乐、歌唱、动作,外国对于这些方面,都非常重视。Opera House多由国家建筑,又富丽,又壮观,如巴黎之乐剧院,建筑雕刻,俱极可观。里面白玉为栏,红绒作壁。来者盛装艳服,如临大典。使你有“群玉山头”,“瑶台月下”之感。戏剧本来要你忘了自己日常的环境,另到一种特殊的境地,精神与情感上,受一种特殊的艺术的刺激,以宣泄或涤滤情感上的忿懑与不洁。德国人穿了礼服去听《浮士德》,其态度的端重,像在教堂一般样子,这可见人家对于乐剧的重视了。

诗剧如莎士比亚一派的戏剧;诵而不歌,在中国简直没有这类东西。表现热烈的情感,以诗为最适宜,因为诗有比兴诸体,可以把粗直的情感,委曲地表现出来;诗又可以借用美人香草,用许多美丽字眼来文饰人类情感的质白。而悲剧总是笼罩着热的情感的,其表现方法,也因而以诗剧为最适宜。

白话剧便是胡适之先生们所提倡的易卜生、萧伯纳一类的作品。但这些戏剧,每将社会问题作为戏剧的主干。其实社会问题都是暂时的,以之入于文学,将来社会变迁,今日所谓问题者,日后便不成问题,而这类戏的文学价值,也因而没有价值了。易氏晚年,有好些刻写个性的戏剧,比他的社会问题剧,不知好多少!偏偏大家不懂,称之为神秘!

在中国戏剧,白话剧在最近的将来可以作到;诗剧也可以希望于将来;乐剧有无希望则不敢说。或者改良中国旧剧,可以部分地相合于西洋的乐剧;但这应由文学家去从事改造,还要将中国的古曲改良一下,而使合于现在之用。

今晚本想讲完新文学之将来,但以时间不够,小说和散文两部分,只好不讲;好在这两方面,都比较的容易,且也都有相当的成功。所以对于它们的将来,可以不必讲了。

现在总起来说几句:文学是代表国家、民族的情感、思想、生活的内容。史家所记,不过是表面的现象,而文学家却有深入于生活内容的能力。文学家也不但能记述内容,并且能提高情感,思想,生活的内容。如坦特,如托尔斯泰,如歌德,他们都能改造一国的灵魂。所以一个民族的上进或衰落,文学家有很大的权衡。文学家能改变人性,能补天公的缺憾,就今日的中国说,文学家应当提高中国民族的情感,思想,生活,使她日即于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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