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声文论精选 - 今日中国文学的责任

作者: 杨振声3,988】字 目 录

是国民!

四,更进乎此者便是柔情文学,如《红楼梦》、《西厢记》等等,我们不能不承认在艺术上这些书是第一流的著作,也许是中国最好的文学作品,假如我们能单只欣赏其艺术而不受其影响,那便最好;但非有超人之力,是不容易不受其影响的。所以就在那红软尘中,制造不少的多愁多病身与倾国倾城貌。在生活充足,世界太平的时候也好。无奈我们大难临头,生死不保。要多愁多病身去执干戈以卫社稷是不可能,即使倾国倾城貌去看护伤兵也不中用;因为伤兵的气息,会把她们不是吹倒了,就是吹化了,所以不能养成健全的国民。然而我们所需要的是健全的国民!

五,请言更进于此者,当是中国诗了。诗感化人的力量更大,因为诗里每含一种人生较深的感情,而抒发情感的诗,又加以音乐与图画的魔力,便更易动人了,所以西洋人常把“诗与民族”(Poetry and Nationality)合起来讲,正为它是民族情感的表现。中国的诗,美是美了,但我总不忘一位外国朋友的谈话。他说:“中国诗好是好,只是差不多有一种普遍气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西洋的诗总是比较的有力量,有生气。”这个批评虽然包括不了一些例外,但大体差不多,中国民族的精神是老了!比如现代的国民,很需要冒险与卫国的精神,但在中国诗里,顶多的是里乡闺怨,与伤别。他若从军,不是说“自从身逐征西府,每到花时不在家”(张祐《邮亭残花》),就是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陈陶《陇西行》)。他的朋友呢?在那里“一曲离歌两行泪,不知何地再逢君”(韦庄《江上别李秀才》)。又道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松《己亥岁》)。他的夫人呢。在那儿“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王驾《古意》),又道是“浪子久不归,空床难独守”(《古诗十九首》)。这些诗都是好诗,理也是至理,无奈敌人已经进了大门,头窥卧榻,你还在那里“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中国诗人嫌这些尚不够,再加上那耽乐派的诗人,在那里摇头摆尾地吟哦:“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怎么办呢?)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罢。以上各类的诗,差不多占了中国诗的中心,再加上词,词中除了苏、辛少数人外,所谓词的正统,总是来之吴歌与宫词。差不多是些什么”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些文学又是不会产生健全国民的。然而我们需要的是健全的国民!

我想这些例子已经够了。自妖书,黑幕,奸险,以自儿女柔情骚人短气,看了这些文学作品,也可以知道中国今日的文弱,中国文学不能不负一点责任;同时更可以知道,文学的影响如此,是产生不出近代国民的;没有近代国民,也不会有近代国家的,不是近代国家,也不能在这世界立足的。

中国的前途,分明只有两条路:创造新的生命或是死。不甘死则只有向新的生命挣扎。文学在这方面,不能不负起它的责任来。其责任为何:

一,为破除那般妖书与黑幕。我们的态度得像太阳,像电光,像照妖镜,像斩妖剑(让我们也用用他们的名词),勇敢地放开眼认清宇宙,认清世界,认清社会,认清自己,根据于彻底的了解来造成我们文学里的人生观念,我们知道文学里,无论你承认不承认,是处处露出作者的人生观念的,读者也不知不觉地受这种人生观念的影响。

二,为破除那种奸诈的文学,我们得承认人类的互助,为求人类互助,不能不求合作的道德。所谓道德,就是大家相见以诚,相爱以义。本来大家可以坦白相处的,为什么必要尔诈我虞,心劳日拙?我们知道在近代的社会里,一个团体不能合作,则一事无成,一个国家不能合作,必至于破碎衰弱以至于灭亡,近代事业成功的秘诀,无他,合作而已。

三,为挽救那种柔性文学,骚人习气,我们得提倡点勇敢的冒险的,不畏强御,不怕牺牲的精神。我们并不希望造成个帝国主义的国家去侵略旁人;但为旁人侵略时,我们不可没有抵抗能力。这在立国与做人两方面,都不能缺乏这点骨头。人生最大的耻辱不在战败,是在战败了,人家还骂你不是敌手,他们打了胜仗,还在感觉不痛快,不舒服!

四,文学得负责记载下它生长的时代。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外侮凭凌,失地丧师;虎狼四郊,民命如草!战场上的血渍,闾闬间的眼泪,这些都无记载,是谁的责任?平时的横征暴敛,临时的水旱天灾,流民遍地,饿莩横野,这些都无记载,又是谁的责任?思想的矛盾,时代的冲突,牺牲了多少有志的青年?经济凋敝,事业不兴:粥少僧多,失业者众。流离痛苦,遍于全国。这些都无记载,又是谁的责任?

五,近代人类关系的进步,其基础是建筑在了解上;而了解又是建筑在同情上,今人比之古人,知识方面分明是占了不少的便宜。中外书籍的流传,交通往来的方便,交游范围的扩大,男女交际的开放,都能使人类知识与了解得到更大的发展机会。但文学里的轻薄气息,嫌猜风味,犹是旧日文人的积习。这分明是缺乏了点东西来作人类互相了解的基础。若是批评人可以联上人家的父母妻子,这不是旧日诛及三族的办法吗?描写人又专从人家的私事小节着眼,甚至造点不痛不痒的谣言,开个玩笑。这与乡间老婆婆们传瞎话,又有什么分别?我想文学若走到这条轻薄的路上,恐怕负不起它今日沉重的责任!

六,近代的社会组织,人的思想与情感,都比以前复杂点,因之记载这个社会的生活也自然困难点,这里就发生个技术问题。技术的参考,只读中国今日的作品,决乎不够。中国的旧文学与西洋的新文学,必须在我们身上找到接头的链环,新文学才有滋养与生长,现在还有些人相信意思好可以不顾技艺的,那便成了Cyranode Bergerec戏里的Christion同Roxane了。

R (闭上她的眼睛)对我讲爱罢。

C 我爱你。

R 那是题目!变个花样。

C 我……

R 变个花样!

C 我这样爱你!

R !那无疑问!还怎么样?

………

C 我爱你!

R (起身)还是那句话!

C (急捉住她)不,不,我不爱你!

R (坐下)这还有点意思。

C 但是我崇拜你!

R (起身离开他) !

瞧!讲爱情都得要艺术,何况文学呢?

总之,我们对外,不怕物质的屈服,只怕精神的屈服!对内也不怕物质的破产,只怕精神的破产!今日的文学得负起一部分责任来寻求中国的新生命。打破旧日一切的迷信,奸险与轻薄,创造一个勇敢,光明健壮的新国魂。我们有了这个国魂,哪怕物质方面怎么的失败与破碎,我们总能挺起腰来说一句:“你不能战胜我的灵魂!”

这便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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