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了,你别嫌我嘴直,我有几句话,得和你说。”
何乐有道:“你这人很老实的。你有话,尽管说,我不怪你。”
于是将一张断了靠背的椅子挪了一挪,意思是让陈老实坐下。陈老实只管说话,忘其所以,也就不客气坐下去。这屋子里,就只有这一把椅子,床又离开炉子远一点,他自己只好装了听陈老实说话,且站在炉子边。
陈老实道:“何先生,你听这久的戏了,捧戏子是怎样一个下场,要什么人来捧戏子,您大概知道。像您这样年轻轻儿的人,读了书,毕了业,正好去找一份正当事情干,不辜负您老太爷花费多钱为您读书一场。您现在什么事也不干,就为了听井老板的戏,流落在北京,您这是怎样一个算盘?”
何乐有听到这里,就不免要发他的脾气。好在他为人,向来不和人家红脸失色的,马上就笑道:“笑话了。难道我听戏听穷了,还能连累别人不成?井兰芬向来是看得起我的,她似乎不会疑心我。”
陈老实向上一站,一撒手道:“这倒奇了。井老板不说这话,难道我这旁边的人,还怕您连累吗!何先生,您听我说。戏不是不能听,戏子也不是不能捧。可是这种玩笑的事,总别让您耽误了正事。井老板说因为您这人实心眼,不像那些捧角的,是胡来一起,所以她把您当自己的老兄一样看待,望您向好路上走。她若是嫌您穷,怕受您的连累,那她就不理会您,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她一不和您沾亲,二不和您带故,您也不能去找她。她现在看到您冷得难受,又送您钱,又送您衣服,怎会有什么疑心之处?我说的话,都是她告诉我的意思,一来是觉得您这样浮荡下去,很是可惜;二来您耽误了光阴,都为的是她,所以她良心上过不去,不能不劝您一劝。我想她这些话,比送您一百件衣服,一万块钱,还要贵重些。您仔细想一想,我这话对不对?”
何乐有本来就觉得井兰芬送他东西,很是可感,经陈老实从从容容一说,果然很是有理,不觉笼了两只衫袖,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管低了头,望着那白炉子的火出神。陈老实看他这情形,知道他已为忠言所劝,就拉着他的手道:“何先生您想我的话对吗?”
何乐有道:“你的话是对的。但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法子挽回,只好顺着错路走。”
陈老实道:“更不对了!你说顺着错路走,还打算在会馆里穷上一辈子不成?这是怎么一个错法,我倒有些不明白。”
何乐有实在也没有话说了,却把自己戴的那一副眼镜取将下来,先用口对镜子呵了一呵气,然后又把镜子上抹擦抹擦。只是站着出神,并不曾有一句具体的话答复出来。
陈老实笑道:“你想我这话说对了不是?井老板对我说了,让我先劝劝您。您若是愿意听,我还有话说呢。”
何乐有将眼镜戴上,又笑道:“我算听你的话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陈老实便拉了他的手,一路坐到床上去。并排坐下,将手按了一按他的胳膊,做出很亲切的样子来。却道:“何先生,井老板对于你,真是真心实意啊。她说只要你回心转意,她可以帮你一个大忙,百十块钱,让你作盘缠回家。这事除了我,她不让第四个人知道,一点也碍不着你的面子。你若是不回去,她也没法,可是她的家里,对您很不乐意,您就是听戏,也闹不出来一个好来。”
何乐有先是不作声,后来叹一口气道:“我并不是要听戏,我是一日不见她,就像不舒服似的。我也知道听白戏,是没面子的事。以后我想法子花钱就是了。”
陈老实道:“咳!您这人真是!那有这样子执迷不悟的!”
何乐有道:“我怎样执迷不悟?”
陈老实道:“井老板不要你去听戏,并不是说你没有钱花。她的意思,是不让你去受气。你听戏也听有这多年了,戏园子里的事,你还有什么不懂的?无论前台后台,谁的眼睛,不是望着雪白的银子说话?你在戏园子里进进出出,谁不认识你,你就花钱听戏,不过是破费几文戏价,那些认识你的,和你要点儿好处,你有没有呢?你若是没有,他们依样的看你不起,你更是花钱去买气受。要说我们井老板,她和你的交情,可不在听戏不听戏上面讲话。你说你不见她,好像不舒服,你可知你见了她,她更不舒服。这话说了可别生气。你若是要给你自己争面子,和井老板争面子,这时候你就该想法找一份好事情干,周年半载后,带个三千五千,敞开来一花。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我包他们都要围着你叫老爷。那个时候,不但出了气要了面子回来,你和井老板两人的事,就要往正路上去办,都没有什么不可以。”
何乐有听到这里,正色说道:“你这句话可说错了。井老板和我的感情,虽然很是不错,我们真是兄妹一般的,没有一点别的事。你是知道的,我们一个月也不会一回面,会了面总是正正经经谈几句话,不曾说过别的什么。”
陈老实笑道:“你这人是书呆子,我不和你说许多了。桌上的钱你收下,我说的话,你想想,想通了给我一个信儿吧。”
陈老实说完了这话,起身就走,何乐有要挽留他时,他已走出了何乐有这重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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