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何乐有呆了一呆,心想:得了人家的好处,还不曾道谢着一声呢。这不现着太无情一点吗?可是一叫他说话,就会让大家知道,反而不好,只得由他去。自己走回房将钱拿到手上,又细想了一想,若说井兰芬瞧自己不起,何以会给我的衣服和许多钱。若说她瞧得起,何以又不让自己再去听戏?这莫非是陈老实他心里有这一番意思,借了井兰芬为名,来对我说的。固然他这意思不坏,但是他哪里知道,我的为人呢?这样想着,过身也就把陈老实的话忘了。
到了次日,依旧还是去听戏。自然是天天来坐的那个老位子。坐不大多一会儿,那看座儿的老杨,走过来低了头,就对他的耳朵说道:“何先生,今天这位子,可是别扭哩,后台有人通知出来了,说是别给你留座儿。”
说到这哩,嘿嘿地一笑道:“你瞧!是我们几多年的老主顾了,我不先问你一声,就能不留座儿吗?”
何乐有一想,陈老实这话,果然要实现了。这倒也不算什么,自己花钱听戏就是了。于是伸手向袋里一掏,恰是今天出来得匆忙,没有带钱出来。好在老杨是熟极了的人,倒也不要紧。因笑道:“我知道了,以后照给戏价就得,现在你别忙说。”
老杨先是看他穿了一件新棉袍子,所以和他客气两句,现在听他的话,竟没有打算给钱,也就不便多说,一声不言语,走到一边去了。何乐有听了二十分钟的戏,愁云尽卷,台上正有人唱慢板西皮,低了头,听得入味,手拍了前排的椅子背,中间三个指头,轮流点板,然后一拍。
这时,忽然觉得右肩上有人连拍了几下,回头看时,一排站了三四个人在坐椅前。最前一个,养了八字胡子,挂着一副铜钱大的眼镜,垂到鼻梁梗上来。眼光可由眼镜边上射将出来看人。何乐有认得,这是前面票房里的人。正要站起来说话,那胡子却笑说道:“你尽管坐下听戏,没什么。你给戏价吧。”
何乐有道:“咦!奇了。难道说我这一份戏价,是归井老板出,你们会不知道吗?”
那胡子道:“我们怎么不知道?若要是不知道,也不等着今日来和你要钱了。”
何乐有道:“这件事,井老板还没有通知我。”
那胡子昂着头打了一个哈哈。笑道:“你放心。我们决不能收你两份儿戏价。今天若是井老板给了钱,我们又来收你的,这就不够朋友。我们口说无凭。事后请你去问井老板,若是问出我们收了两边的钱,我们情愿受罚。”
何乐有道:“既是井老板不肯出这一笔钱,那也不要紧,以后归我算就是了。”
那胡子道:“你错了,我不说是以后的话,我是说今天的戏价,你得拿出来。何先生是我们老主顾,一说就明白的,还用得着我们多说吗?”
说时,又伸手拍何乐有的肩膀。这一下子,真让何乐有为难了。若一定说是等井兰芬出钱,他们已经说得斩钉截铁,是干干净净不承认这笔账的了。若说马上就归自己出,恰是身上不曾带得一个钱,腰里是软的,怎样充得过这个好汉。在他这样一踌躇,那几个来收戏价的,就知道他是没有钱。胡子将脸一板道:“何先生,你是知道的,听戏可不能记账。这不像别的买卖,赊出去一份,没有什么关系。你若是不占这个座位,我们马上就可以卖钱。”
何乐有听他这种话,分明是疑心自己听白戏惯了,永不花钱的。要揭去他们这疑虑就非马上掏出钱来不可。掏不出来,就未免成了僵局。想了一想,便站起身来道:“你们这话说得有理,我不能驳回。可是我今天没有想到井老板不管了,所以不曾带得钱来。明天来了,一块儿给,一个钱也不能少。我何某人说了这话,不能从明天起就不来,诸位总可以放心的。若是不放心,我身上这件棉袍子,总还值个块儿八毛的,我就脱下来,押在柜上,明天拿钱来取。若是让我听到半中间,为了没有钱就逃走,我可不做那事。”
一面说着一面解大衣纽扣,说道:“这里挤得很,我掉不过浑身来,我到前面去脱给你们。”
那胡子还没说话,后面就有一人挤上前将手按着他的肩膀道:“你坐下,你坐下。何先生,咱们都是熟人,谁不知道谁?只要把话说开了,今天给,明天给,都行。你那样说,就不敢当了。”
他从中一圆场,大家就散开了。
何乐有穷惯了,受人家的欺侮,也受惯了,他丝毫不曾介意。人家走了,他依然还是坐在那里听戏,坐在他前后左右的人,都还在替他难受,他又把手拍起板眼来了。台上井兰芬,都冷眼看见了。心想:这人真算有忍心了。吃了人家这样一场羞辱,他还像没事一般。当年也曾花过钱听戏,前台那些人,哪个不是对他卑躬屈膝。而今戏价也不曾少一个,不过不是自己出。你看,这些人,对他就大大的不同了。他这样抹尽了面子,当然都是为着我,我并不曾和他说一句情话,他为着什么呢?这样想着,越是心里过不去,到了后台,当然是无精打采。
恰好今天她的母亲,井二奶奶,也到后台来了。她来的意思,正是唆使了前台,去要何乐有的戏票,不承认她女儿的垫款。她现在看到井兰芬闷闷不乐的样子,料到井兰芬怪她,不该废去何乐有的客票。现在后台人多,这事一闹起来,很不像样子,且忍住不说。等戏完了,井兰芬回得家去,还不曾说什么,井奶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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