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15回 冒雨过荒丘寻盟黑夜 飞笺谑文友盛会华堂

作者: 张恨水10,721】字 目 录

名巡长,两名警士,一路到陶然亭来。警士见了萨爱仁,便问她是哪里人?到这里来干什么的?萨爱仁一看警察来了,知道这事情已经闹大。待要不理会,他们真把人带到区里去,那也是件麻烦事。只得直说出来,是九州日报的仲先生约在这里会面。若是你们要交涉,我不会他,我就回去了。

警士问来问去,居然问到了一个实的人,便道:“既是有人约你来此的,那更好,我们这就打电话问他去。”

于是一个电话就通到九州日报。

仲启圣这时刚刚回社来用晚饭。听差说是陶然亭有人找仲先生说话,心里好生奇怪。陶然亭那地方自从初到北京,为了慕访名胜,去过一次而外,以后总没有到那里去过,那地方哪里还会有人打电话来找我,心里纳着闷。一接电话,却是女子的声音着道:“我是爱仁啦,你不是约着六点钟在这里会面吗?我一个人冒着雨,从坟堆里跑到这里来,你怎么还在家里待着?现在这里的军警,把我当犯人一样,团团围住,你快来吧。要不然,他们会把我带区呢。”

仲启圣一听,心里吓了大跳,便道:“你不要胡闹,我几时约你上陶然亭的?”

萨爱仁道:“怎么没有呢?今天上午,我到你报社里去,你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叫我在陶然亭等你。这张字条,我还留着在身边呢。”

仲启圣想,现在且不必问她去的原因,先把她弄回来要紧。就对她道:“好吧,我就来,请一位警察过来和我说话。”

警察过来接话了,仲启圣就告诉他那女子有神经病,请好好地看住,马上就来接她。陶然亭的电话打完了,仲启圣就打电话叫了一辆汽车,独自坐着,直向陶然亭而来。仲启圣坐在车子里,隔着玻璃向外面张望,只见大野沉沉,其黑如墨。自己心里不住地暗忖,这种地方,就是一个壮汉,这时也不敢来,何况是个女子呢?她真是有神经病,好端端地要跑到陶然亭来干吗?一路上如此思量,到了陶然亭刚一停车,早有几个人接将出来。巡长巡警见仲启圣是坐汽车来的,把原来一同带区问话的意思,便已取销。巡长先问道:“你这位先生是为着那位萨女士的事情来的吗?”

仲启圣道:“是的是的,她现在什么地方?”

巡长道:“我们也看不出她怎样一个路数,不好怎样办。况且她又是一位女士,我们哪里强迫得?现在客厅里待着呢。”

仲启圣道:“她有病,今天下午,还送她到医院里去瞧过的,不料她一人晚上跑到这里来。诸位想想,若是一个好人,谁有这样大的胆。”

巡长巡警都说这话不错。一直把仲启圣引到庙里的接待室里来。

只见萨爱仁背着一盏煤油灯,披着头发,脸子黄黄的,眼圈儿红红的,纵横着泪痕,倒像是个疯妇,她一见仲启圣,满肚子委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她这哭,倒添仲启圣一个主意。便将巡警拉到屋外低声道:“我看她,今天的病,发得更大了。不能再惹她,这里离医院很远,可真没有办法,你让我骗着她先上了车子再说吧,请二位在门外等一等。”

巡警们听他这样说,果然在外等着。仲启圣在屋子里轻轻地对萨爱仁道:“形势严重得很,你赶快走吧。要不然,恐怕连我都跑不脱身。”

萨爱仁本来有些害怕。见人家慎重其事地说着,眼泪都吓干了,站起,就跨出房门来,竟不用人招呼,直奔大门,仲启圣也在后面跟着,就让她上车。

巡警们多管一场事,就多一场事的麻烦,既是她有人领回去,乐得不追问。所以也并不来拦阻。仲启圣和萨爱仁同上了汽车,直待开走了,便问道:“你今天怎么弄出这样一个大笑话?几乎把我卷入漩涡,都要带区里去。”

萨爱仁道:“只怪你不好。哪里也可以叙会,你为什么约我到陶然亭来呢?”

仲启圣道:“你真有些精神病吗?我几时约你到陶然亭来?”

萨爱仁也不多辩,就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字纸来交给他看,道:“这不是你写的,放在你桌上给我看的吗?”

车篷顶上这盏电灯正亮着。仲启圣一看,唉了一声道:“怎么你连谁的笔迹都分不出来了?你仔细看看,这是我的字吗?这是我们那位甄先生和你开玩笑的。你怎么也不考量一下,糊里糊涂,就跑到陶然亭来了。我果然约你,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和你当面说妥,何必留一个字条在桌上,多此一举。而且我又怎会知道你会到我报社里去找我?想一定是甄先生留好了字条,冒名打电话把你叫去的。”

萨爱仁道:“对了,我到你报馆的时候,不瞧见人。我以为你一定在自己屋里,所以到您屋子里找你,不料人没有,桌上倒留一张字,好像你知道我会来似的,和打电话正是一事,我怎样不相信呢!”

仲启圣道:“冤枉,冤枉,我今天一早就出门去了,直到天快黑才回报馆。我接了陶然亭的电话,我倒吓了一跳呢。今天你这回事,做得多么荒唐,不但你自己会发生性命的危险,就是我,也有口难辩冤枉。万一发生事故,我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了。”

仲启圣一向对她很和气,说到这里,颜色未免正了一正,不能再和她和气了。

萨爱仁默然了半晌,然后一笑道:“这样一来,足见得我这人做事,是实心实意的了。岂不因此增长我们……”

仲启圣道:“我们的友谊,本就不错,哪还用得要这事来证明?”

说着话时,车子已经到了大街上。仲启圣却叫汽车夫送萨爱仁回家,回头到九州日报来拿钱。自己径自先下汽车,另雇人力车回报社去了。回到报社来,只见甄伍德歪躺在一张软椅上笑嘻嘻地望着人,仲启圣觉得他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本来想见了他,说他几句的。及至一见他那种样子,也只得笑道:“你害苦了我了。花一笔汽车费,还是小事,设若她出了什么意外,我要负多大的责任?”

甄伍德笑道:“我是试试她的诚意如何?与你很有利啊!”

说毕这句话,不等仲启圣再说,一个人就走到编辑部去了。

几个同事的,正动手要编稿子,先坐着闲谈。有一个道:“在电影上看到她很漂亮的。可是本人的脸子,并不怎样好,脸上还有许多雀斑。”

一个道:“嘿嘿!你认识她,怎么不给同事的介绍介绍。”

那个答道:“那有什么难?过两天,她就要亲自登台的,花几毛钱买票,你可以看到她了。”

甄伍德笑道:“你们说的是谁?说的是电影明星柳爱梅吗?你们不要着急,准可以和她会面。不但可以和她会面,而且还要扰她一餐吃的呢。”

大家都问道:“她要请客吗?”

甄伍德道:“可不是?昨日我会到她,她当面和我说的,就是要和大家领教领教。”

大家都说,大概她也不能都请。但是她请一个,我们就到一个,不能辜负人家这种盛意的。说时,大家哈哈一笑。笑了过去,各人做事,也把这事丢开了。

到了次日,甄伍德却起了一个早,私自跑到南纸店里,买了一百二十封请帖,揣在身上,带回家来。这时,还不过七点钟,所有编辑部的同人,都没起床。进得屋将房门关上,便把一本北京新闻调查录翻了出来,按着表上的报馆通信社,每处至少下一封请帖。写明“星期日正午十二时,洁樽候光,席设北海漪澜堂,柳爱梅订。”

并在几封名记者的帖子上附注两行小字,是“日梅当恭自歌唱,以助余兴”。

按着表,共写了八十多张,其余未写的三十几封请帖,就以本人的熟人填上。帖子写得好了,仍旧揣在身上,见同事的还不曾有什么人起来,于是悄悄地走出大门,就一直上邮政分局来,买了一百二十张半分邮票,将请帖一齐贴上,然后投到邮箱子里去。

办妥了笑嘻嘻地回来,便打了一个电话到漪澜堂去,自称是北京饭店,柳爱梅女士后天要在你们这里请客先定十桌。若是临时人到得多,也许再添一两桌。漪澜堂得了这个电话,来了这一宗大买卖,心里自然欢喜得了不得。但是买卖太大了,不能凭电话就办。先垫下钱本,预备了东西,临时若是有什么变化,这个亏怎样吃得起?因此在电话里就顺便问一声柳小姐是住在多少号房间?甄伍德在电话里听了这句话,倒为之愕然,难道他们还看的我们真实情形来了?就随便答应一句道:“柳小姐住在三百八十号,你若是要打电话找她,要在晚上十二点钟以后,因为太早了她没有起来,起来以后她又出去了。”

漪澜堂的伙计听了,放在心上。不过晚上十二点钟以后,早就收了生意了,谁还来打电话?可是生意如此之大,也不敢胡答应,过了一点钟,就打电话到北京饭店去,问你们这儿三百八十号,住的有一位演电影的柳小姐吗?那边回话说,我们这儿住的中国人很少,没有柳小姐。说毕,电话机早搁下了。

伙计对柜上一报告,账房先生便骂道:“他妈的这是那绝了后代的,给老爷们开这样的玩笑。我们要不问一问,把东西照办了。我们做给谁吃?自己来过一个热闹年吗?我们若是访到了这人,我非灌他吃一餐大粪不可。”

大家说一阵笑一阵,也就算了。

不料到了礼拜日十二点钟陆陆续续的,就来了不少的客,店伙也不解,何以今天的生意,格外好起来,正要上前招待,来的人都问柳小姐请客在哪里?伙计待要说没这回事,人家可是先打电话来了,定了座的,回头柳小姐来了,一定要见怪。要说有这回事,偏偏又一点没有准备,马上哪里忙得过来?只得说道:“您先砌一壶茶喝吧?柳小姐还没有来呢。”

大家以为柳爱梅纵然没有来,请客的这件事已证实的了,大家就照着熟人,分组而坐。人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就到有八九十人。

可是时间快一点钟了,不见主人到,也不见有代表到,大家都急了。有几位刁钻些的,心想主人尽管缓到,吃过了,不怕你主人翁不给钱。因此要包子的,要鸡丝面的,要三炮台烟卷的,要得非常的热闹。不料一直快到两点钟了,主人还不见到,大家觉得此事有些不妙。有人知道柳爱梅住在西安饭店的,就打电话去问:柳小姐请的客都到齐了,何以还没有到?

柳爱梅这时起床而后,洗过澡,正拿了一叠日报来看,在好几份报上,都看到柳爱梅今天请客的新闻。她不由得惊讶起来,就问她同伴的人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们几时说要请客?”

大家都疑惑起来,不知谁开这么一个大玩笑,造了这一个谣言不算,而且漪澜堂还真有人打电话来催主人翁,玩笑未免太奇怪了。只得告诉饭店里茶房,说是柳小姐本打算请客,但今天没有请客。这电话回到了漪澜堂,所有来的一些新闻记者,有几个机警些的便也觉得有些破绽,柳爱梅果然请客决不能下了帖子,又置之不理。唱戏演电影的,他们联络新闻记者还来不及,哪有拿新闻记者开玩笑之理?她既住在饭店里,若要请客,大可以用饭店里自制的请柬发出来,为什么还到外面去买那些很粗的纸张?于是就把茶房叫来,仔细盘查一下茶房也觉今天的事,有点不妙,柜上费了许多的茶点烟卷,还找不着主人是谁?见客人一问起来,只得把那天有人冒充北京饭店打电话来定座的话,详细说了一遍。

大家一听,面面相觑,这何消说,一定是有人和柳爱梅捣乱,替她发请帖,好把新闻界得罪了,种下冤仇。无论如何,今天的这一餐是漂了。漂亮些的,各人掏本钱来,还了各人座上的茶烟点心钱。那几个刁钻些的,原来想揩点油水再说,所以敞开来要这样要那样,像一个会东的样子,现在到了会东的时候,当然义不容辞,只好拿出钱来。大家耗了两三个钟头,高兴而来,扫兴而去。

有几个工夫较闲的人觉得今天上了这样的大当,非图报复不可。这事虽不知道是哪个做的,但是就北京新闻界游嬉好弄的人算起来,总不外几个人。再除了今天到场的,可猜的人更少了。因此便有人,猜这事是甄伍德做的,回得家去,翻出甄伍德旧来的信札,和请柬上的字迹一对,笔画完全相对。这是甄伍德所为,断然无疑了。大家一传说,不免大为埋怨。都说你要和柳爱梅开玩笑,尽管去和柳爱梅开玩笑,谁也不会来干涉,可是拿了许多新闻界同志作陪笔,耽误半天的工夫,也不过给柳爱梅加上一个失信的名儿,这是何苦呢?有人说主张把甄伍德找了来,然后上当的朋友,大家将他当面审判一下,罚他将所有下了请帖的朋友,通统补请一次。不然,就把他逐出新闻界。

这个议案,说是说了,还不曾实行,话就传到甄伍德的耳朵去了。甄伍德听了这话,倒吓了一跳。自己做事,做得很机密的,怎样会让别人知道。若是新闻界同志,真照那个议案实行,就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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