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他所要请的人并不见来。他便笑道:“怎么没有来,我去看看。”
说着,他二次起身,向对过书棚去了。这次去得时间很短,不多一会,便老远地摇着手。一头钻进棚来,笑着向梁高二人点头道:“快来了,快来了,女子们总是蘑菇的,她们有她们的事情,你要有事相烦她,她真忙得厉害,可是仔细说出来,又是不值一个大钱的事。”
梁、高二人本无见他所捧者之必要,自不在心上,又很等了一会,林一心脸上,不免泛着一点红色了,他便诧异着道:“怪啊!等了如此之久,她还会不来,不能吧……我们约会得好好儿的。”
他说时,抬头望了一望棚外的天,人已站起来走出棚外,似乎他说了一句岂有此理。不过声音很低,为时极短,一刹那间,他已走远了。这第三次,他可去得极久,约莫有半个钟头,他才回来,远远地看去,果然他身后随着有两个艳装的女子。
林一心走进棚来,将手绢擦着头上的汗,笑道:“真不是个玩意,简直是三顾茅庐了。”
说着话时,那两个女子已经进来,虽然远望还有几分姿色,只是满脸上的脂粉,也不少讨厌之处。梁寒山以为她虽不是卖笑生涯,而实际上妓女所当做的事,她们也未尝不做,那么,在她们见着客人之时,可就应当和颜悦色的先寒暄上几句。不料她们跟着林一心来时已经是走得很慢,及至进了棚,可就大刺刺地一步迈不了三寸,只把眼睛向着梁、高二人望了一望,却没有怎样招呼。林一心倒笑嘻嘻地给介绍道:“这是刘贵仙姑娘,这是刘贵喜姑娘。”
说着话时,却用手指着高、梁二人:“这是高先生梁先生。”
贵仙贵喜听了,这才和高梁二人微微点了个头。高、梁二人都还只有二十多岁,总不失为青春时代,纵不受人欢迎,也不至于惹人讨厌,而况以现在的资格来论,却是花钱的大爷。不料这位大姑娘,却是如此之大模大样,毫不在乎。高乐天是常捧大鼓的,知道她们的脾气,却也无所谓,梁寒山向来不曾和这些人来去,看了这种样子,就有些不大舒服,也偏过头来和高乐天说话,不理会那两个大鼓娘。
说了几句,回头看时,她们已经在林一心所预定的椅子上坐下了。那贵仙年纪大些,虽在剪发盛行的年头儿,犹自梳着一条乌油轻松的辫子。长长的旗衫,长长袖子,手里拿了一柄牙骨扇子,却不张开,只是左手轻轻地拿着打右掌的掌心。偶然一回头和梁寒山四目相射,却笑了一笑,在红嘴唇里露出她几个白牙齿来。
梁寒山看了她这样子,觉得一句话不说,未免有些不对,便笑问道:“你二位相隔几岁呢?看去是姐姐妹妹,都差不多呀。”
他这样说了,自己觉得无中生有说这样一句,也是很无聊的,不过要不说这一句,凭空这样对她笑一笑,那就更是无聊了。他说了这一句,以为总可引起刘贵仙的话来,然后才不至于寂寞。不料贵仙笑了一笑,两只手慢慢地将扇子展开,招了几招,然后才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道:“是吗?”
梁寒山心里想着,凭你那一点子色艺,何至于就骄傲到这般田地。若说不是骄傲,是她赋性沉默,然而看她这种装饰,以及她的职业,也不是沉默的人物。于是生了一番厌烦之心,也就不和她说话。高乐天见他脸上忽然变了一个状态,只拿了一个指头,将桌上泼的剩茶画字,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心里就猜想到了一大半。于是就引着他说话,以解他的寂寞。梁寒山心里,终究是不痛快,匆匆地把这一餐饭吃完了,就告辞地走去。高乐天和他是同来的,也只好和他一路的走。
梁寒山在路上问高乐天道:“这两个大鼓娘,怎么和两个蜡人似的,为着什么呢?为的我们是两个穷酸吗?”
高乐天笑道:“冤枉冤枉,她们够得上搭什么架子,干脆是怯场,像她两个人,还是常出来走走的,你说话她答不上来,她还能够懂,若是其他的人,相隔极远,你说东来,她以为是西,那才无味呢。”
梁寒山笑道:“虽然如此,我是不想和她再会面的了。”
高乐天知道他受了不少的刺激,就不再说了。偏是事有凑巧,只隔了一日的工夫,有一位朋友的家里,却也到了二三十位客。酒席之外,以助来宾余兴的,恰是一班大鼓书,一间敞厅外面接着寿棚,来的那些大姑娘,就在寿棚里几张客座上坐着,这里最容易令人注意的,便是那刘氏姊妹,也侧着身子坐在人丛里。却不住地用眼光来射到敞厅里的来宾上。偏是这些来宾里,有了高乐天,也有了林一心。高乐天悄悄地走到梁寒山身边,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几下道:“怎么样,感到不痛快吗?昨天你说不和她们见面,今天是整大群地会着她们了。”
梁寒山道:“讨厌倒是讨厌,所幸今天和她们不会发生丝毫关系……”
话不曾说完,只见林一心蹲着身子向前一挤,伸着头轻轻地道:“今天对不住,要给兄弟一点面子。”
说着话,手里伸出一把扇子来。梁寒山见那柄扇子,不过是平常的白纸页,扇骨子黄里翻黑,尤其是柄骨的转轴处,有一层一层的黑垢。心想,他如此一个时髦的人物,如何会用脏到这样情形的扇子。正自这样犹豫着,林一心却已把扇子慢慢地展开来,露出了两摺,一看那扇上,写着蚕豆大小极恶劣的字。那字并不是什么诗文,原来是大鼓书的曲名。这才心里明白,是她们大鼓娘的歌扇,然而这是书场上伙计们兜搅生意的,何以落到他手上?高乐天也同他是一样的思想,便轻轻地笑问道:“老林,怎么回事?你在哪家落子馆里干事?怎么会把这扇子拿在手上?”
林一心笑道:“她两人知道我这里熟人多,要我帮她一点忙,请在场的人,点几个曲子。说不得了,谁让我们有交情呢?我只好出面给她们邀请了。”
说着,他就不住地向那寿棚下面指手画脚。原来那寿棚的南端,搭了一座低低的小台,正有大姑娘在台上唱曲子。高乐天道:“你这未免多事。这是人家家里做寿,你干吗要在这里张罗?”
林一心笑道:“你别褒贬,褒贬也是要你点一两个的。难道说这一点面子,都不能给我吗?”
说着,他可就掉过脸来和梁寒山讲话,因笑道:“我原不要多这种事。无奈贵仙姊妹俩,近来亏空得不少,要我帮她一个忙,我有什么法子帮她们的忙呢?今天遇到这种堂会,少不得总要每人点一两个曲子,敷衍敷衍的,我就索性给她多邀几个,在点的人不过是出两块钱点一出无所谓,可是我对于她集腋成裘,好处就大了。”
说着拱了一拱手笑道:“阁下以为如何?觉得我很冒失吗?”
梁寒山一想,这倒好,昨日吃了你一餐,今天就要我来还礼。他既好意思说,就不容推辞,因连说可以,但是我不懂这个,请你代点一则就行了。林一心笑道:“点一则吗?还来一个吧?”
梁寒山因是生朋友,人家当着面有这样一个小要求,不过多花两块钱的事,不能不答应,只得笑着点了一点头。林一心也不再加声明,便回转头来向高乐天道:“阁下怎么样呢?”
高乐天笑道:“我捧她姊妹俩的时候多了,哪在乎今天。”
林一心道:“平常自然你捧过的。不过今天在这里,你要不帮忙,别人关系浅的,就更不肯帮忙了。你不点缀哪行?”
高乐天道:“既然如此,我就来一个吧。”
林一心道:“梁先生是新朋友,只听她们一回大鼓,还点两则呢……”
高乐天皱了眉,连连点着头道:“得得得,我还来一个吧。”
林一心见他答应了,两手捧着扇子,就给高乐天连连拱了两下手,笑道:“对不住,对不住,让她姊妹俩好好儿地唱一唱吧。”
然后他将扇子招了几招,就向寿棚里而去。
到了寿棚,他一直奔刘氏姊妹。远远地见他又点头,又微微地笑。刘氏姊妹却站起来,走到林一心身边,也笑嘻嘻地说笑着。林一心似乎得了什么捷报一般,口里连说好好,就向寿堂里来。见着客人是在这里间坐喝茶的,他都向前招呼道:“刘贵仙姊妹俩要上台唱了,大家去给我捧捧场吧。”
这些人有认得林一心的,也有不认得林一心的,现在经他一催,就不得不去敷衍面子。况且这听大鼓书,也是取乐,又不费什么,何必不去,因此大家都到寿棚里来。今天这里作寿的主人翁,是福建人,福建人对于这北方大鼓书,是感不到多少兴趣的,主人翁如此,客人里边,喜欢大鼓书的,也不会占着多数,所以寿棚里那样热闹,弦鼓并奏,可是坐在那里真正听书的,却是寥寥无几。这时让林一心一召集,棚子里的座位,立刻坐满。
林一心他心里想着,只我这样一招呼,马上来了许多人,可见我这能力非小。因此他索性不坐在固定的地方,这个人身边坐一坐,那个人身边也坐一坐,以表示在座的人,都是他的朋友。刘贵仙姊妹在台上唱时,林一心就在座领首,引着大家拍手。同时,他又问人唱得怎么样?人家知道林一心是捧场的,当然当着面说好话,都笑道:“唱得很好。”
林一心听说,就把手上拿的折扇,向外一伸,笑道:“若是讨厌的话,我就不说了。既是还有可听的,那就请你作一个人情,点她们一则曲子。行不行?”
人家有极好的意思在先了,怎能说不点,便点了一个。可是点了一个之后,林一心他又要请人来个双份儿。这还是对于生人的表示,若是熟人,他更不客气,硬性作主给人点上两则或四则,他这里坐一坐,那里钻一钻,把这满堂的客,都打搅了。曲子点得多了,刘氏姊妹,哪里唱得过来,索性随便唱了两则,就算了事。
这是下午的事,到了晚上吃过寿筵,他又照办,一日夜之间,大概点了五十则曲子。这五十则曲子,就是一百块钱了。这里作寿的主人翁,碍了林一心的面子,不能不特别赏钱,除了正式开销之外,又对她姊妹俩,各赏了三十块钱。刘氏姊妹到了晚上一点多钟回去,每人都有八九十元,这天总算不虚此行了。林一心一想,她既有这些钱,家又住在天桥附近的冷僻街上,这样夜深回去,若遇到了歹人怎样办?因此访得宾客中有坐汽车的,走上前笑嘻嘻地给人作了三个揖,说是有点急事,要借汽车一用,一个钟头以内,一准回来。人家见他如此客气,却不好意思推辞得,只好应了。林一心不料一请便得,心里一喜,又给那人作了三个揖。然后笑着引了刘氏姊妹出门,同上汽车而去。
到了刘家门口,汽车停了,林一心笑道:“总算把二位送到家里,不知道还有什么差事,给我办的没有?”
刘贵喜笑道:“今天真劳驾了,还有什么事敢劳驾的哩?”
刘贵喜向来对于林一心不假以词色的,现在忽然也笑起来,林一心这一种快活,简直无法可以形容,便拱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差事办得不好,不要见怪。”
刘贵仙见着,也不由得抿嘴一笑。这时,刘家人已经起来开了大门,刘氏姊妹下车,林一心还开了车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我们哪一天见?”
刘贵仙已进了门,回转身来,向他招了招手道:“今天晚了,我不让你进来了,明天早点到我们这儿来,我预备一点好吃的东西给你吃,可别忘了。”
林一心不料今天这一捧,大大地捧出了好处,刘氏姊妹,马上就约着吃饭。因笑道:“来的,无论如何,我也是要来,您就等着吧!”
说毕,高高兴兴地坐了汽车回去。
他的意思,以为刘氏姊妹说了这话,自是一定的,否则,她不说这话,也没有人怪她,又何必撒上一个谎呢。因此到了次日,一点也不考虑,在上午十一点钟,坐了自己的包月车,一头就撞到刘家姊妹家来,只一敲门,刘家有人出来,笑道:“三爷,您歇一会儿吧,她姊妹俩,都出门去了。”
林一心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原来是她们约我来的,现在我来了,她们倒偏偏不在家,岂不是有点存心开玩笑?因问道:“怎么一早就走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那人道:“贵仙上医院瞧病去了,贵喜是陪她去的,也许瞧了病,还要到别地方去。”
林一心听这话,真有些不像话,待要仔细盘查一番,未免大煞风景,在门口站着踌躇了一会子,只得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了。”
那人始终拦着门,也不让开路来,好像屋子里保守着什么秘密,怕人进去识破一般。笑了笑,就走开了。林一心想着,人家都说她姊妹俩,让两个下野的武人包围了,我却不相信,因为不曾见她有什么秘密行动。据现在的情形看来,莫非这话是真的?不然,就是让我进去坐坐也不要紧,何至于把我挤在门外呢?林一心狐疑了一阵子,究竟也猜不透虚实,只得扫兴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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