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记 - 第19回 传扇令人怜为花请命 迎门留客坐代父宣劳

作者: 张恨水10,638】字 目 录

其初,心里总还疑惑着,她们还不至于故意背着自己,后来在街上没有走多少路,只见一家一个教曲子的师傅,提一把三弦子,迎面而来。林一心又有点猜疑,就用扇子招了一招,叫那人过来,停着车子,问他哪里去?他道:“上刘家去。”

林一心道:“她们在家吗?”

他道:“三爷不是在那儿来吗?她刚刚打电话来的,等着我去呢。”

林一心点了点头,不再置可否,也就走了。但是他反躬自省,再三的思量,也不知道是哪一点,让人家不满意。就是有不到之处,头一晚上,还给她筹了一二百块钱,有这点小功劳,也可以把以前的过失掩盖过去了。不料她是如此的不谅解,转过脸来,就不记前情。她能生我的气,我就不能生她的气吗?我也歇两天不去捧她,看她怎么样,想着,果然也就歇了两天,不上书场。

到了第三天,偶然到游艺场里去混混时间,恰好又碰到了高乐天,因问道:“一个人吗?”

高乐天笑道:“算是你走运。有个朋友定了包厢请我听坤班戏,他偏有事走了,我一个人坐包厢,无聊得很,你也去坐坐如何?”

林一心道:“我正没有乐儿,怎么不去?”

高乐天道:“不能啦。贵仙那儿,这两天,你正大勺子向火上加着油呢,难道还像水一般,把火会泼熄了吗?”

林一心听了他这话,招着扇子,微微一笑。

二人说着话,一路走进戏场包厢,不由得二人同时一怔。原来就是这包厢同排的一个厢里,刘氏姊妹,和两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里听戏。高乐天心里,以为是林一心已经包了厢在这里,故意地不说。林一心又以为高乐天明知道她们在这里,故意将自己引了来,气上一气。现在见了面,也只好忘了前几天她避而不见之罪,和她招呼招呼。这样想着,望着刘贵喜,正待点头。不料刘贵喜不先不后,就在这个当儿,偏过头去和刘贵仙说话。刘贵仙留心听她妹妹说话的样子,眼光可射在台上出了神。林一心讨了一个没趣,自在包厢里坐下,不去理会。高乐天究竟忍不住,便问道:“三爷怎么回事?你没有看见刘家姊妹吗?”

林一心笑了一笑。高乐天看着那边包厢里,只见有个肉胖子,口里衔着一支烟卷,刘贵喜却擦了火柴,笑嘻嘻地,给他点着烟。心里恍然,她们和林一心,也是不期而遇哩。但是林一心在她姊妹俩身上花的钱,以及那一分效力,总算一个忠实的信徒,何至于理也不一理?大鼓娘并不是哪一个客人的专利品,陪着这个客人决不能陪其他的客人。然而这胖子,或者是大花钱的主儿,只好狠心不理林一心,亦未可知,也就自宽自解。

一会一出唱工戏上场,这两个男子不耐听,都走了,只剩她姊妹二人,心想这时她们要来敷衍了。不料这一下,事实正相反。原来刘贵仙分明知道林一心在这里,只当没有看见。后来她看到这边老是偷着看了过去,她索性脸向这边望着,脸上冷笑一笑,接上又将嘴一撇,然后才向着台上。看她那意思好像说我偏不理你们,你能拿我怎么样?我看你那样子,才是瞧不起你哩。高乐天心想你不理会我们也就罢了,怎么倒还向我们冷笑?便回头向林一心冷笑道:“总要你捧大鼓娘,你瞧,这是你捧大鼓的结果!”

林一心倒还不在意,微笑道:“那算什么,她不理会我,我以后不和她来往就是了。”

高乐天道:“你倒看得破,我旁边人可是看不破。”

林一心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干吗和她们这种人生气?我们出去溜达溜达吧。”

高乐天道:“干吗呀!她不躲避我们,我们还躲避她吗?大爷有钱坐包厢,可不是坐人家的包厢装面子呢。”

林一心明知道他这话有语病,可是也无法和他细辩,只得一笑了之。

在听戏的时间,不多大一会儿,刘贵仙包厢里那两个客人又回来了,大摇大摆地坐着,一走进包厢,刘氏姊妹站起来让坐,看那样子,却是故意装出巴结阔老的样子来,给这边包厢里看。高乐天转念一想,本来林一心捧她,就是七拚八凑的局面,纵然花得钱多,她也知道是穷小子一个,这只怪林三自己不争气罢了。高乐天想了一阵子,实在也犯不着生气,就把这件事抛开。

戏散了,林一心拉着他的手笑道:“今天的戏,听得是有些不痛快,我们先找一个小馆子吃饭,回头我们一块到胡同里走走,你看如何?”

高乐天笑道:“你这人还不死心吗?我劝你现在不要逛吧。等你发了十万八万银子的财,然后再大逛一下,省得花了钱,还让人家瞧不起。”

林一心听了,依然还是笑上一笑,并不怎么分辩。高乐天用手指着他,点了一点头笑道:“你这人是不可救药。”

说毕,就走开了,走出了坤戏场,看见男男女女正向花园里行走,也就缓步而入。

沿着荷花池,绕了半个弯,却有人在身后连连叫了几声乐天先生。回头看时,那人取了草帽在手上,深深的度数点着头笑道:“好久不见,近来好?”

高乐天看时,却不十分认识。但是人家叫出姓名来,又如此恭敬,决不能够置之不理,也就只好向他点了几点头。可是脸上少不得现出有点犹豫之色。那人却十分明了,走近一走,先笑道:“高先生忘了,我是魏建成,在赵先生家里见面多次。”

高乐天这时想起来了,曾听得赵先生说,这魏先生交际手段,高明得很,当时倒不知道他手段怎样高明,虽然疑心,也没有证明出来,如今见了他,又想起了前事了。便笑道:“是是,我的脑筋健忘得很,魏先生好?”

他听说皱了皱眉,又吸了一口气。高乐天看他这种情形,分明是不好的样子,却又不便多问,也就算了,魏建成却反问道:“高先生的景况是很好的,忙着哪有工夫出来玩呢?”

高乐天道:“也不一定,所谓忙者,也不过是每日之中,几个钟头,其余的时候,也就很自在的。”

魏建成道:“几时有工夫到我舍下去谈谈,好不好?”

说时,他便由身上掏出一张名片,弯着腰递到高乐天手上。

接过来一看时,那名片却也印着四五路官衔,不过每路官衔顶上,都加上一个前字,下款便是详细住址,乃是大桥杠胡同内小坐椅胡同,镜花庵正对面,门牌八号,借用电话东分局四二一,借用电话东分局五二一,借用电话东分局六二一。高乐天正看这里,魏建成便道:“这三个电话,随便你打哪个都成。这都是左右街坊,你若是多说两声劳驾,他们不能不给你送电话的。”

高乐天道:“那就是了。”

当时,说了几句话,也就分手而去。

高乐天在北京,本来组织了一个小家庭,不过趋于旧的一方面,平常他要不在家,他的夫人是不代表见客的。这天高乐天和魏建成见了面,第二日下午,他就到高家来拜会,正值高乐天不在家,就把他挡驾回去了。高乐天以为这种泛泛之交的朋友,不过是因昨日的谈话,偶然高兴来看一看,说过去也就算了,不料到了次日下午,还是这个时候,他又来了。这时,高乐天照例不在家,他还是扑了空回去。

高乐天回来知道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人家既然来了两次,不能不去回看他一次,这天过了,到了次日,也就把魏建成的名片搜罗出来,然后照着名片上的地址,直找了去。找到魏家,倒是所独门独院的房子,高乐天敲了许久门环,才听到门里一阵脚步响,有一阵娇滴滴的声音,问了一个谁字。高乐天答应是拜访魏先生,然后那门才开着,开门的并不是佣仆之流,乃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郎,她穿了一件翻领对襟的白短衫,在那领子下套了一根水红色的带辫。除了两只胳膊,露了十分之七八在外面而外,那翻领挖着低低的,前面还露出一大块雪白的胸脯子来。高乐天知道她决计不会是下等人,就取了帽子在手和她点了一点头,笑道:“魏先生在家么?”

那女郎向高乐天浑身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笑道:“你先生贵姓?”

高乐天说了,她就笑着呵了一声道:“是高先生,请到里面坐吧。”

高乐天料想魏建成一定在家,便跟着那女郎一路进去。她倒不见外,就引高乐天到东边一间厢房里来,那屋子里倒也有几件椅桌和字画,有点像客厅。那女子让高乐天坐下,就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她似乎知道高乐天的意思的,先就笑道:“魏建成是家父。”

说着就在身上摸索着,摸索出一张小小的名片儿,双手递将过来。

高乐天接过那名片来一看,上面现着有凹印的本色玫瑰花片,中间有小字横列,第一排乃是她的姓名魏露斯,下面一行一行的推排下去,就是住址及借用电话的号码。高乐天这就明白了许多,因笑道:“原来是魏小姐,现在在哪个学校呢?”

魏露斯口里唧哝了一阵,说着是个什么大学。因为大学两个字声音很大,也很清晰。大学上面两个字,可是含糊得很,却听不出来。高乐天并无知道她所在学校之必要。既听不清楚也就算了。而且自己觉得是她父亲的朋友,和她的地位高一等,一时谈不拢来,便道:“令尊回来,请给我致意。我有事,不久谈了。”

说着,就起身告辞。

魏露斯送他出门,还不曾关好门,院子里早有人嚷着密斯魏,嚷了出来。原来她在会高乐天的时候,另外还有她父亲一个朋友乌泰然在里面小书房里。这乌泰然只二十一岁,头发常梳得像膏药一般油光。一套粗哔叽西服,虽然大半年穿着,却是紧合身材,一点脏迹也没有,加上他说话是非常之从容,态度又非常之和蔼,倒是个漂亮青年。只是有一层,他生来是一种黄中转黑的肤色,微微起着鱼鳞纹的皮质,若不是他那一身衣服陪衬住了。真有些像煤铺里小掌柜。因之他有一些朋友,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小黑脸儿。魏建成和乌泰然原不认识,只因为有个集会场上,两人在一处会了面,同时,魏小姐也在一处看到,由朋友介绍大家见了面。魏建成因为手头拮据,并不约朋友上公园和茶楼酒馆,都是约人到他家里去谈话。自从和乌泰然见了面以后,也是约他上家里去。乌泰然第一次到魏家去,和高乐天今天到魏家来一样,彼此并未见面,乃是魏露斯小姐出来见面的。来得多了,他和魏小姐的友谊更深。

乌泰然是个研究文学的人,同时,又是研究艺术的人,一谈起话来,少不得将西洋文学家,西洋艺术家,从头至尾说上一套。今天来了亦复如此。说到得意的时候,不由得就把文学问题,艺术问题,更又谈到爱情问题。一说到爱情,将头偏到一边,斜了眼睛望着魏露斯,只管微笑。今天他正谈到一本西洋爱情剧,这本戏,他除了译成过汉文而外,并且还亲自登台表演过一回。正谈到得意之际,偏是高乐天来了,打断了话柄,非常地不痛快。正拿了桌上放下的帽子,表示一种要走的样子。魏露斯却笑道:“你忙什么呢?还不知道来的是谁?让我去看看吧。”

当魏露斯开门引高乐天到小客室里去的时候,乌泰然就在他上屋里坐着,和魏露斯的母亲魏太太谈话。

魏太太是个半新半旧的交际家,对于听戏打牌这些事,却相当的内行,乌泰然也就丢了西洋文学,西洋艺术,来谈梅兰芳程砚秋。由戏又谈到红中白板,词锋不断,却也不让魏太太感到寂寞。后来知道高乐天走了,他连忙抓了帽子在手,抢出院子来,及至走到门口,魏露斯留他不走,他就跟了露斯一块到小客室里去。

露斯道:“你和我妈谈些什么?”

乌泰然道:“和你母亲在一处自然说你母亲所愿听的话了。”

露斯道:“在我一处,也就讲我所愿听的话了。”

乌泰然笑道:“那不见得。”

露斯道:“不见得,难道还说我不愿听的话吗?那说些什么呢?当然是三从四德,贤妻良母,三纲五常……”

乌泰然连忙摇着手道:“我说不见得,并非就是说你不愿听的话。不过不像对于你母亲说话一样,只是迎合她的心理。对你说话,我是处处用理智来限制我的情感。人是感情动物,尤其是两性之间,处处都能引动情感。这若由着情感的行动,不用理智去制裁……”

露斯道:“你说些什么?我全不懂。我问你是不是说我愿听的话,情感理智,瞎扯上这一大堆。”

乌泰然说得正得趣,给露斯拦头一下断住,只好先微笑上一阵。然后说道:“这就是我能说你不愿听的话了。同时,我也想得愿听的几句话,就是你托我的事,我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这半天露斯才笑起来。因道:“有七八分把握了吗?是我的事呢?还是我父亲的事呢?”

乌泰然笑嘻嘻道:“你父亲的事有六七分,你的事也许有八九分,平均起来,是七八分吧?这个星期日子,你若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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