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文字发表了以后,轰动了全社会,凡是看报的人,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有趣的问题来讨论。跟着也有些人抓了那篇稿子的尾巴,继续投了几篇稿子到报上去登出来。周国粹看了这些文章,气得肌肉抖颤。所幸太太不识中国字,不会说中国话。若是太太能看报,或老人家看了报,讲了她懂得,这一场祸事,那还了得!心想自己对于知识阶级,向来太少联络,不但是新闻界一方面而已。一个人在外面谈交际,对于知识阶级不能认识,那并不能算交际家,同时,自己也不能打入知识阶级这一层壁垒去。这次,报上如此挖苦,当然也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官僚而已。官僚在社会上,是人人愿意骂的,只有挨骂,不能回驳,又何待于问?有了这回教训,可以知道知识阶级,有联络之必要了。他这样一想,于是就找了几个接近知识阶级的同事,一同出名,请了几回客。
第一次请的是些名流,第二次请的是些教育界的名人,第三次请的是出版界的人物。到了出版界,比较的就复杂些了,新的也有,旧的也有,阔人也有,穿蓝布长衫的穷朋友也有。所以这一天请的人也不少,共有中国席面六桌之多。因为周太太知道他请客是含有作用的,为了给丈夫帮忙起见,也就照着外国的习惯,自己也出来陪客,把几位女客也罗致到一处来谈话。她这样一来,不但把周国粹弄得窘极了,就是几位女宾因为不懂外国话,没有一个不窘的。周太太平常和中国人说话,不是周国粹给她当翻译,就是请家里一位教家庭课的女教授代理。这位女教授的法语,本来也不成,不过自在周家当先生以后,跟着学生说话,就学了不少的法国语。加上他们家里完全是洋派,耳熏目染,自然而然的学了许多法国话,所以到了后来,勉强凑合着,还能给周太太帮一点口头上的忙。这时,周国粹自己要正式的招待客,当然是很忙。便是那位女教授,她觉得这场盛会,她无法插脚,不曾前来。因此这位周太太,只是对着来宾点头笑笑而已。
周国粹在一边招待,一眼看见,想起太太是哑主人,在来宾之中,认识那位贾叔遥先生,他能说几句法国话,就走上前一把握了他的手,笑着点了一点头道:“我很冒昧,有一件事要借重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贾叔遥料着是关于新闻方面的事就一口答应道:“可以可以,我决计帮忙。”
周国粹道:“那么,请你陪着我太太谈一会儿吧。今天来宾里边,能和她说话的很少,就请你坐过去吧。”
说着,握了贾叔遥的手,只管摇撼不定。
贾叔遥还不曾明了他的用意,果然就随着他一路到周太太旁边坐着。周国粹一介绍之下,贾叔遥为便利起见,首先就用法语和周太大说话。这一下子,真把周太太乐得什么似的,万万不想周旋了这半天,居然得着用舌头的机会了,便眉飞色舞地和他谈起来。先说的是些客气话,倒也无所谓,后来周太太要和其他的来宾谈话,却也烦贾叔遥来翻译。这些来宾,偏又都是女宾,说起话未免都斯斯文文的。贾叔遥夹在中间传话,说一句等一句,真是有些不耐烦。而且女宾是这样得多,这一个说一句,那一个说一句,都要经贾叔遥嘴里变化一回,其苦不堪言。其间只有一个女宾,态度却十分沉重。除了偶然微笑一笑而外,却并不说一句话。后来还是周太太问到她,她才很简单地说了几句。贾叔遥看在眼里,倒很为注意,趁着一个空子,就和那女宾请教。她说是张梅仙,是一个中学校的教书匠。贾叔遥笑道:哦!是了,我很看过女士几部着作,倒不料今日在这里见面。周太太一看到贾叔遥有惊异的样子,便问这是为什么?贾叔遥便告诉她了。周太太笑着问有翻译的本子没有?很愿看一看的。贾叔遥一问没有翻译的本子,就答复她了。周太太倒真是肯低心下问,又问了一问,这书的内容是讨论些什么?这一问,贾叔遥翻译了出来,不但自己感到了困难,就是张梅仙也觉得太罗嗦,无论一本什么书,只要是出了版的,总有几万言。几万言里面,当然也就有若干的议论,随便说一句,那一定不对。若是一一详细说出来,那要费多大的事情呢?因此不说什么,且先笑了一笑。贾叔遥知道她有为难之处,就斗胆给她撒了一个谎,说是书的内容,一时怕说不完,今天密斯张回家去了,就可以将大概用英文写一个提要,给周太太报告。因为她法语虽不好,究竟英文还可以。周太太听说,这就很满意了,张梅仙虽不知道贾叔遥说的是什么,可是知道贾叔遥一定想了法子,给她解了围,倒很是感谢。当时谈了一会,就分别入席。
那周太太遇到一个女着作家,似乎很替女子争光似的,一定拉了张梅仙同坐在附近。周国粹为了太太加入,请的便是西餐,也就不免男女杂座。周太太索性请贾叔遥坐到一处请他翻译,真是忙极了。这一餐宴会起身,贾叔遥便深刻地印在脑筋里。不过聊可解嘲的,就是新认识好几位女友。这些女友之中,又要算这位张女士认识得最深,要交异性朋友,是真不如带一点洋风味的容易接近了。自己这样想着,刚才认为苦恼之处又不觉得忘了。那些女宾告辞,周太太少不得周旋一阵,他索性人情做到底,参杂在宾主间去翻译。翻译到张梅仙面前,因乘机问道:“密斯张的寓所在什么地方?”
张梅仙以为是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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