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湾》,后来柳迎春和薛仁贵口角的时候,她正坐台口,面对华小兰。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彼此面对着面,那四道目光,决没有不会相触的。芳芝仙故意微低着头,板着面孔,那眼珠却在框子里,尽管向华小兰看去。华小兰既是个名旦,又是专一研究妇女心理的人,芳芝仙对他这一种表示,自然也是心领神会,华小兰身边坐的张宦槎,穿了一件灰哔叽的夹袍,将衫袖吊着高高的,抬来一只右腿,踏在前面椅子上,右手撑住膝盖托了下巴,口里衔着一柄大头烟斗,并不抽烟,只管望了台上出神。一直等芳芝仙不坐在台口了,手里拿着烟斗,却将胳膊碰了一碰华小兰,叫他的号道:“雪魂,你看台上这小妞儿,她很有意思呢。”
这张宦槎是个白胖子,他微斜着一坐,就把华小兰挤到一边去,华小兰那边,恰好是个瘦子马子明。马子明在那尖瘦的鼻梁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镜,正也看得有味。经张宦槎一说,他向着华小兰微笑了一笑。
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台上的戏快完了,他们三人出了包厢先走。这三个人都是有汽车的,马子明问道:“怎么样,我们各自回家吗?”
张宦槎道:“不,我和雪魂同坐你的车子,到你家里去谈谈。”
马子明在身上掏了金表一看道:“果然还早,到我那里去坐坐吧。”
于是三人同车到了马家,一直到上房马子明的内客室里坐下,张宦槎口里衔了烟斗,首先鼓掌道:“我们今天是去找梅少卿的,不料遇着了这个芳芝仙,有意思,有意思。”
马子明道:“倒也长得不错,不知道是哪路来的角色。”
张宦槎道:“那要打听,是很容易的事,打个电话给酒壶李四,可让他给咱们调查一下子,事情就全明白了。”
华小兰道:“我听说是个旗人,大概她家里原不是梨园行。”
马子明听戏的时候,就看出华小兰有些爱芳芝仙的意思,现在有意无意之间,看他倒是不反对调查芳芝仙的来路。便道:“这种新红起来的角色,要捧她是很容易的,你信不信?只要雪魂请客,把人叫她来谈谈,她没有不来的。”
华小兰道:“笑话了。别糟踏人家那样不值钱,我从来没有和她见过一回面,怎样能够一叫就来。”
马子明道:“谁不知道华小兰,还用得着认识吗?”
华小兰道:“不是认识不认识的话,一点交情没有,怎样好意思请人家来?”
张宦槎道:“怎么没有交情?你没看见她唱戏的时候,她只管还眼睛瞧着你吗?”
华小兰笑道:“别胡说了。说得人家更不值钱了。”
马子明道:“张五爷说得有道理。你想,你那脸子,不就是把华小兰三个字写在上面一样了吗?慢说她在台上唱戏看见了你要注意,就是看到一个不相干的内行坐在包厢里,她心里记挂着,总也要看一看。”
华小兰道:“这话倒也是对的。三爷老提她做什么?真要捧她吗?”
马子明笑道:“你两下都有意思,给你两个人介绍,让你们都认识吧。”
华小兰道:“别开玩笑吧。让报馆里人知道,又要当着新稀罕儿去传说了。”
张宦搓道:“雪魂,我看你很有点怕报馆里的人。你是让上次那日本鬼子敲得你太厉害了。”
马子明道:“那一回,我就对雪魂说了,让他造谣言去,不理他,看他怎么样。总是雪魂图省事,送了他们三千块钱才了事。现在你们这种小事,他拿不了多少错,就让登上报,一转瞬就过去了,要什么紧?”
华小兰道:“大报倒罢了,就是那些小报,闹什么事实儿小说,什么话他也写得出来。”
马子明听他这话,竟是很愿意干,便笑道:“好罢,让我们问问酒壶李四,他认识不认识,他若是认识,我就约个日子请她吃饭。大家同席吃一顿就成了朋友,以后谁要请谁,可以直接的办,就不必我来请客了。”
华小兰不说不好,也不说好,只是微笑。马子明知道他对芳芝仙十分乐意,只是不好说出口。若是真介绍芳芝仙和他成了朋友,他一定是种极得意的事。当日随便说了一阵,也过去。
过了两日,因为马子明说的那个酒壶李四前来借钱,不由想到此事,因问道:“游戏场那个芳芝仙你认识不认识?”
李四笑道:“三爷,你怎么提到了她?”
马子明道:“也是一天,闲着无聊去听了她一出戏,觉得倒不怎样坏,可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所以我问问你。你是九流三教哪儿也有熟人,大概总会知道一点。”
李四笑道:“这个人吗?我熟极了。”
马子明道:“你怎么和她熟?”
李四道:“三爷,你想想,北京城当姑娘的唱戏的,有一个不知道酒壶李四的吗?有一次在游戏场里走走,碰到了芳芝仙的母亲,她看见是我,不住地点头,说是没有事,请到她家里去坐。”
马子明道:“你到她家里去过吗?”
李四一看马子明的神气,是很注意的问这句话,连忙道:“我是向来不大捧坤角的,她叫我去,我可没有去。”
马子明道:“你既然没去,何以又说和她熟呢?”
李四道:“这无非是戏场里会面。那里的坤角,我认识的也不止一个。”
马子明笑道:“这样说,要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子,那是不费事的了。”
李四道:“三爷和她们来往,还用得着什么介绍吗?只要说出马三爷三个字,要叫她来,她还不是像得了圣旨一样。”
马子明道:“我倒不要捧她。只因雪魂看了她一回戏,他以为很好。我倒想给他介绍,让他们成个朋友。芳芝仙认识了雪魂,那是造化,你想要学青衣花衫戏,除了雪魂,还有第二个好主儿吗?这只要雪魂肯下功夫一教,芳芝仙的前途,那是真未可限量。”
李四鼓掌道:“好极了,好极了。他俩要交上了朋友,那倒是很有趣的事。只要华老板愿意,芳芝仙的事,交给我了,我要她来,她就不至于不来,何况还有马三爷的面子。最难得的,就是华老板,这种规矩人要捧她,她要不来,打着灯笼,哪找这机会去。”
马子明笑道:“你说得有如此之容易,很好很好,我明晚上在家里约两个人吃便饭,你可以把芳芝仙找来,大家谈谈。”
李四笑着一拍胸道:“不成问题,都交给我了。几点钟吧?”
马子明道:“点钟不要定,就是迟一点儿来也没有关系,只要她肯来就行了。”
李四连连答应道:“准成准成,明日八点钟,我就把她带来。”
李四他原是个黑胖子,说到这里眯着他一双肉眼,对了马子明笑道:“三爷叫我做事,只要能办得到的,无有不办。可是我求三爷的事,可就瞧三爷高兴不高兴,三爷要是不高兴,我就说破了嘴唇,那也是枉然。”
马子明道:“酒壶,你不用绕着弯子说话。你直说吧,又要借着这个题目敲我多少钱?”
李四道:“我怎敢敲三爷的钱呢?更不敢借什么题目,不过顺便的这样白说一声。”
马子明道:“我记得,是你上次和我借三百块钱,我还没有答应你,明天晚上我就开支票给你,一点儿不含糊。”
李四听说开支票,忍不住笑道:“三爷,你太什么了。我酒壶李四,靠着是你们几位阔人吃饭,对于阔人派的差事,我有个不死心塌地去作的吗?你就先给我钱,我也不敢拿了钱不办事。”
马子明道:“那不行,你索性进一步得一步,又要先拿钱了。你要这样,我就一个也不给。”
李四连连作揖道:“了不得!了不得!这钱今天不用了,明天再说吧。”
马子明笑道:“这不结了,你好好地办妥这件事吧。”
他真的当天不提钱的事,坐了一会,很高兴地去了。
到了次日,马子明吩咐厨子作了几样好莱,也不敢多约人,仍只是华小兰张宦槎之外,另外加了一个戚雨峰。这个戚雨峰也是个有钱的名士,平生专捧华小兰一人。自从华小兰在科班起,一直捧到他作了梨园领袖,还不曾止。凡是华小兰唱的新戏,也就十之八九是这位戚雨峰先生手编的,所以华小兰有什么特殊的举动,却是不敢瞒着他。马子明要给华小兰介绍女友,当然也是一种盛典,所以也把他请到。
马子明约定是八点钟吃晚饭。华小兰因为有话和马子明说,特意来早一点,七点半钟就到了。华小兰以为自己早了,走到马家,在客厅外面,就听见客厅里面有嬉笑之声。同时,客厅里的电灯,也是十分光亮,隔窗纱,就看见里面几个人影,华小兰一面自掀帘子,一面自说道:“我说我很早啦,还有比我早的。”
一言未了,只见那沙发椅子上,已有一个盛装女子,盈盈然地站将起来。这正是这几天以来,心里未曾放得下去的那个芳芝仙,私下固然是老念着的,可是一见之下,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倒愣住了,不便走上前去。那芳芝仙到了此地,不能不振着精神,充量的大方,因此低低地喊了一声华老板,却向着华小兰蹲了一蹲。脸上泛着微红,目光不敢正视,却看着人家的脚。华小兰不料人家先招呼,急忙中,拱了拱手,又点着头。
酒壶李四一见,连忙起来叫道:“华老板,华老板,请这里坐。”
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因为他的沙发椅子,正和芳芝仙的椅子拐角相接。华小兰道:“随便坐吧。我们都是常见面的人,客气什么?”
李四哪里肯,走了过来,带推带送,硬把他推到那里坐下,芳芝仙看见他坐下,这才含着笑,低头坐下去。马子明见他和她都有些含羞答答的,只坐了抽雪茄,老不作声,心想看你两人,是谁先开口。华小兰轻轻咳嗽两声,向痰盂里吐了两口唾沫,又在茶几上,烟盒子里取了一根烟抽着,他不作声,芳芝仙更不作声了。马子明在一旁看得有趣,正要看出一个究竟来,偏是李四他不懂这个窍,生怕局面弄僵了,便道:“华老板,上次你反串《黄鹤楼》,我看了来的,比以前更进步了,唱小生就是小生,真不含糊。那天上的座不坏啊!楼上楼下全满了。”
华小兰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四道:“上个礼拜。”
华小兰道:“不对吧?我有一年多没有反串这出戏了。”
这一句话,把李四的话也弄僵了,笑了一笑,答不上话来。
芳芝仙看见,也禁不住笑,抽出胁下掖的手绢,只握住了嘴。马子明笑道:“李四爷说话,总是信口开河的,谁不知道。雪魂也太不客气,当着人的面麻麻糊糊,承认下来就是了,何必弄得他难为情呢?”
这一说,他们三人又乐了。李四道:“我说漏了要什么紧,引得您三位都笑了,我这话有价值了,寿老板,你说是不是?”
芳芝仙笑道:“四爷,你太客气了,我可不敢这样子想。”
华小兰笑道:“李四爷这人真随便,什么话也说得出口。”
李四笑道:“华老板,你不要说我尽撒谎,难道花个块儿八毛的买个座儿都不成吗?”
马子明摇摇手道:“得了得了,不要把这话再往下提了。寿老板在这里,雪魂何不和她谈谈戏?”
芳芝仙听说,连忙答道:“三爷,你提这个,我真成了孔夫子面前卖书文了。”
说着话,可就望了华小兰一眼。
华小兰笑道:“你客气什么呢?大家研究研究也是好的。”
芳芝仙正要回话,张宦槎和戚雨峰一同进来了,大家又是一阵谦让。张宦槎笑道:“刚才听到雪魂说,要大家研究研究,什么事情?”
华小兰刚才所说,原是随便一句谦逊的话,说出去就算了,不料张宦槎又要研究研究,不声明一句吧?话闹不明白。声明一句吧,现在自己很愿意和芳芝仙交朋友,倒令人有些不好意思,便微微一笑。偶然一掉头看看芳芝仙,她和自己,似乎有同样的感想,手按着沙发椅靠,只管抚摩,头也不抬起来,似乎带有两三分笑意。张宦槎嘴里始终没有放下他那烟斗,斗上一点热气没有,嘴里依然有一口气无一口气向里吸着,情不自禁地点了两下头。马子明见他这样笑问道:“宦槎,你一个人好像得着什么似的,老微笑什么?说出来听听。”
张宦槎笑道:“我是想到古人一句诗,乃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马子明听了,也是微笑而不言。
那华小兰虽是科班出身,终日跟着斗方名士周旋,也就懂得一些辞藻。张宦槎说的那话,他却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当时张宦槎望着他吟吟地笑,他就脸上泛出微红来,只管将头偏到一边。马子明也笑道:“寿老板,你的戏,已是很不错。不过古装戏还没唱过,我介绍雪魄给你说说古装戏吧。”
芳芝仙微笑道:“那敢情好,可是我笨得很,不容易学,华老板可别嫌麻烦。”
华小兰这才回过头来道:“这话太客气了。”
李四见他们俩已经搭上了腔,总算自己介绍得不错。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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