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中国人的思想,向来是是古而非今,以为五帝时代不如三皇。夏商周三朝,不如唐虞。唐宋元明,不如汉晋。甚至降到清末,以为咸同时代的人,不如乾嘉;光宣时代的人,又不如咸同。像这样一步一步退下去,千万年后,不知道中国人要变成个什么样子了。
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这种思想,却也不能说他毫无根据。有人说,民国八九年的北京看到民国二三年是唐虞之世。到了民国十六七年,看民国八九年的北京,又是唐虞之世。然则社会上的现状,是一步一步后退的,岂不显然?诸君莫说这是笑话,本来稗官小说,也就卑之毋甚高论。在我动笔时候,北京已是北平,都城南迁了。回想当年,真和现在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本来国家迁都,自有他的大道理,吾侪小民,何必置什么末议。不过一个人目睹沧桑,这荆棘铜驼之感,是少不了的。加上我的朋友,和我朋友的朋友,他们在这几年之中,或兴或衰,或留或走,也就极苍狗白云变幻之态了。我们怎能无动于衷?
世界上的文字,本来就不必到一种特异地方去寻材料,只要说得尽情,言之成理,自然成章。况且小说一道,本来是街头巷尾之谈,那种材料更是俯拾即是。所以这一部小说不必装腔作势,说什么有托而述。也不必说楼阁凭空,全是杜撰。不过把斯人耳闻目睹的事,似乎可资玩味与谈助的,随便记将下来,文学里面,加些小说匠固有的点缀,作为长篇小说。所以老老实实,就名他为《斯人记》。
《斯人记》云者,一可说是斯人所记。二可说是把斯人事记将下来。若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作者斯记,有独清独醒之感。则吾岂敢?那倒不如说是死人所记为得了。闲话说了半天,我这一点感想,却从何而起?我记得古人有两句诗:“溪边多少如花女,头白溪头尚浣纱”。这正是说,人生有幸有不幸。而我所忽然感到的,就是有两个女子,同时学艺,一个升天,一个坠地。足以代表一部书上人物的缩影,不如就把她请来,作一个开场人物。而且她关系半部莺花,一朝声色,倒也不愧作一个说部先锋。
若论这个人是谁,在若干年前,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家碧玉。她是旗人,父亲姓个寿字。自个儿小名菊儿,一直到十五岁,依然是这样叫着。可是父母不和,打了一场官司。不知如何,她父亲是大输特输,判了永远监禁,小菊就跟着母亲过活了。她母亲是个能干人,一向带着三分男性。满胡同里都叫她一声寿二爷。寿二爷除了丈夫,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过起日子来,未免显着枯寂,而且先是一点进项没有。到后来有一个好街坊,倒和她很好,就在一处合作寻生活。这人姓牛,单名一个贵字,人称牛大爷。牛大爷是个白肉胖子,银盆一张大脸,只因为脸上肉太多,向上一拥,把眼睛的眶子挤小了,只剩得一条缝。他脑袋后面,比脸上的肉更多,在后脑勺子下,涌出一大撮肉。一层一层地叠将起来,像半个葫芦一般。他前后有这两块肉一挤,脑袋上万万生不住头发,就秃着一颗脑袋,由此一来,人家又给他起诨号了,背后叫他大秃牛。
大秃牛是个混混,前前后后,几条胡同,没有不认识他的,这胡同里要发生什么小事,他一拍大腿从中一劝说,大概就可了结。寿二爷因为他这一点,觉得他够朋友,就和他联合一处,开了一座洗衣房。另外请了一个教戏的给菊儿教戏,两家三口人过日子,虽然苦一点,究竟也有个办法了。这个教戏的叫短腿李。原是个唱青衣的戏子,只因扮相不好,唱不红。到了中年,索性倒了嗓子,不能登台,于是就以教戏为生。这一条西城根胡同里,他教了两个女徒弟,一个是菊儿,一个是吕家大妞儿。不知不觉教了八个月,就送她两个人到天桥小戏园子去登台。先是充些零碎,后来有点舞台经验了,菊儿改名芳芝仙,大妞儿改名吕芝仙,唱正式的角儿。唱了两个月,芳芝仙大红特红,由开锣戏改到唱压轴子。吕芝仙却还是唱前几出戏。
有一天散了戏,两个芝仙同坐了一辆人力车回来。到了寿二爷洗衣房门口刚刚下车,却碰到吕芝仙的母亲,在油盐店里买东西回来。她母亲吕大娘怒从心起,因冲着芳芝仙的面子,又不好骂,勉强笑道:“哟!孩子,你拿多少戏份了?又坐洋车回来。”
芳芝仙在身上一掏,掏出十几个铜子,给了车钱,就回过脸来,笑着对她道:“大婶,你别怪大姐了,她原不肯坐车,是我请她的。”
在她们这样说话时,寿二爷听了便赶出门来了,大妞妈一看寿二爷,头上梳着一个钻天旗人髻,倒有两绺头发分披到耳鬓边。身上穿了一件蓝布大长袍,两只衫袖,各卷了一角,手上拿了一块盘子大寸来厚的锅饼咬了几个大缺口,嘴里还是鼓起咀嚼着。彼此一见,远远地各蹲了两蹲,请了个半截儿安。寿二爷笑道:“大姐,家里坐一会喝碗水去。”
大妞妈道:“我正有几句话和你谈,坐一会儿吧。”
于是寿二爷领头,将大妞妈引到屋子里去坐。两个姑娘,也都跟进来了。
寿二爷一看大妞妈,放下的菜筐子,里面有一个纸口袋,盛着一袋杂合面,另外一只粗饭碗,盛一点子香油,筐子上横搁着一大把二尺来长的老菠菜。寿二爷一见,笑道:“大姐,你真会过日子啊。”
大妞妈道:“这有什么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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